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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封疆拉過一盞茶,稀松平常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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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步履之往 封疆拉過一盞茶,稀松平常般……

第八章:“我養大的”

"叮"一聲,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步蘅一眼望見侯在電梯口接人的池張。

瞄到她的時候,池張眼底亦明顯閃過意外之色。

意外是正常的,步蘅想。

兩個人對彼此的了解僅僅來自封疆這個媒介,外加校友這一茬兒,對彼此在校外的世界在做些什麽幾乎一無所知。她看到池張的名字位列清單中的時候一樣意外。

池張還沒發問,程淮山已經迎上池張一早預備著遞出的那只手,兩人握手寒暄,算是成功接頭。

握完手,見被采訪人池張打量步蘅,程淮山為其介紹:“池總,介紹一下,這是駱老師欽點的優秀實習生,我師妹。”

程淮山話裏、眼裏都帶著回護,那張疲態盡顯的臉在看向步蘅時也難得能擠出一絲笑,順著他因為缺少睡眠而深陷的眼窩蔓延開來。

這笑程淮山未曾遮掩,以致旁觀者池張看得一清二楚。

池張怎麽瞧,都覺得這笑裏流露出的意思像是“春心已動”。

這人這是要啃封疆家養的兔子?池張不得不再次審視了番程淮山的臉。

很瘦一人,文秀,不似封疆那般惹眼,扔進人堆裏即便個子高也完全會被淹沒。

悄無聲息就長大了的步蘅,看著封疆這型長大的步蘅,現在好這口寡淡的?

池張視線在兩人身上繞了足有幾圈,末了意味深長地長“哦”了聲,且對步蘅打了個官腔:“幸會。”

極盡客套,不似在封疆面前兩人碰到時那般隨便。

莫名的,從這聲拉長的“哦”裏,步蘅聽出了些看戲的意味。

步蘅適才打算在程淮山面前與池張相認的心,被這聲長“哦”一刀砍死,原地卒了。

她只在池張持續地審視中回了池張一記基於禮貌的點頭。

**

瘋長科技的“遺址”帶著大戰潰敗後的餘味。

有著幾乎所有失敗的初創公司的共性——人去樓空。

程淮山事前做足了功課,但真正上陣帶的只有夾在筆記本裏的兩張A4紙。

思路他全塞進了腦子裏,A4紙上面只羅列著他要問的一些問題的關鍵詞。

短視頻正適值風口,不少紙媒開拓新媒體市場,在培育公眾號和大v的同時,將短片攝制列為主業之一。但α在一眾網絡媒體間卻堅持用文字敘事,每次發稿配圖也寥寥。

步蘅將錄音筆放好。這是她每次隨訪要做的工作之一,在面訪過後,整理出文字實錄,為主筆駱子儒或者程淮山成稿做輔助。

程淮山的習慣是邊談邊在紙上速記要點,不假手旁人。

這場采訪於步蘅而言,剩下能做的事情便是傾聽,以及思考。

**

程淮山慣常不鋪墊,如往常一般單刀切入正題。

他和池張的前期對話在步蘅聽來可以直出為文稿,幾乎沒有贅言。

程淮山問:“池總,一年多前,在瘋長科技誕生的那個晚上,你對它有過期許嗎?”他問得常規。

池張亦沒有主動打破框架答出新意:“整個行業高歌猛進,拓荒者都期待豐收,我自然希望它能躋身游戲行業top。”

這家夥回得像優秀生代表國旗下發言,四平八穩的,步蘅想。

程淮山:“能否具體分享一下?”

池張配合:“走在大街小巷,在各個社交app裏沖浪,都能聽到、看到人們聊他們喜歡的出自我們游戲中的角色,因為我們的游戲衍生出一些網絡流行語,我們當時描繪過這樣一幅藍圖。”

程淮山繼續:“在你看來,完美的游戲應該是什麽模樣?”

池張微一思索:“這個問題我恐怕很難下結論。地球上人口數太多,每個用戶的需求都不一樣,同一款游戲帶給他們的體驗必然是千差萬別,我單方面認為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游戲。”

程淮山翻閱手中的A4紙,紙張擦動嘩一聲響的同時,他繼續問:“不久前,有位投資人和一位創業者在微博開撕,矛盾點在於投資人認為他的錢被創業者挪用於個人消費,在創業者揮土如金的同時,向他哭窮說項目缺錢難以為繼,請他繼續註資。你怎麽看待這件事?”

池張眼瞳微縮:“創業前期錢是創業公司續命用的,活下去最重要,這是我的觀點。其他創業者的個人行為,我不方便評價。”

程淮山緊跟:“大家都知道,池總的父親是早一輩實業家,在外人看來,瘋長科技最後也是死於資金問題,你有沒有想過尋求他的支持?”

這個問題剛拋出,池張便有些抵觸。出於禮節,他沒有無視,回覆道:“我不會。瘋長是我池張的事業,不是池家的產業。”

程淮山卻沒有就此放過:“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不開口,業內知道你父親是誰,這已經是一種隱形的蔭庇。另外,我可不可以延伸成,你認為創業者不能獨立行走,不能擁有自己的姓名是恥辱。”

池張否認:“我欣賞所有敢於獨立行走的人,但也不覺得合理利用手邊已經擁有的資源是錯。”

程淮山仍舊緊追:“所以在高傲的失敗和跪立著成功之間,你並不排斥後者?”

步蘅微擰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程淮山看似尋常的問句和平淡不見起伏的語氣底下,似乎埋藏著偏/見和些許的針對。

但這很奇怪。

程淮山和池張此前不可能有過交集,更何談交惡。

池張尚在思考,程淮山不等前一個問題的答案,隨即接著問下去:“家庭條件優越,這讓你的消費習慣如何?在掌控公司資金的時候,有沒有一時沖動一擲千金過?”

步蘅剛松開的眉峰再度蹙起,程淮山的語氣和神色不對,他在將池張同那位挪用資金的創業者作比,且帶有明顯的個人傾向。

步蘅視野內,池張聞言面色亦冷了些。

池張沒答,但不妨礙程淮山繼續發問:“休學創業,在你身後還有很多跟風的人,你還能回想起當初促使你邁出這一步的原因是什麽嗎?是想走捷徑,效仿覆刻國外的一些成功人士?”

……

……

程淮山:“我曾經見過一位被淘汰出局的創業者,他說組建團隊之初,他會見投資人時海吹了一番公司的前景和估值潛力,路演完回到公司卻在做清潔工打掃衛生,本身不是程序員卻從頭起步自己學習敲代碼,啃那些晦澀的專業書籍。人前光鮮,人後像狗。這類現象成了大家現在用來調侃創業者的一個梗,將創業融資說成是拿著PPT講故事。誰故事講得好,誰融到手的資金就多。在瘋長科技的發展史中,你講過這樣的故事嗎?你靠什麽打動的投資人辛未明?”

且他還問:“社交網絡上有人說,瘋長出品的游戲中,英雄的人設與瘋長發的新聞通稿的配圖中創始人的笑一樣邪魅狷狂,你能接受這樣的形容詞嗎?你知道這個詞之前被用來嘲諷一些公眾人物嗎?”

程淮山的語氣及他臉上展露出來的表情,都過於冷漠。

拿著PPT講故事?前面還有什麽來著,一擲千金,效仿他人,拼爹……

池張移眸看了眼步蘅,擠了個公式化的虛浮的笑出來,而後他繼續直視面前面無表情且游刃有餘地拋出這些日了狗般問題的程淮山。

池張覺得他應該收回對眼前這人的第一眼評價,程淮山此人分明與文秀無關。

池張同樣沒有回答這幾個問題。

但這不是結束,如果說截至此刻,池張從那些問題中感覺到的攻擊性有可能是理解偏差引起的誤會,是池張敏感。這之後程淮山拋出的問題則完全是赤/裸的攻擊,讓池張漸漸拒絕開口說話。

整段采訪的後半部分進行得很不順利,因為存在大段的空白期。

*

入圈幾年,步蘅從沒跟過這樣僵滯的約訪。

後半程步蘅有數次擔心從池張的嘴裏蹦出來的回答會是:“滾出去。”

因為他整個人的臉色發暗,合著就是一個大寫的“gun”字。

他沒將滾字說出口,大概率要感謝池家家教。

結束時,步蘅硬著頭皮在池張的一臉玩味加漠然中緊追程淮山的步伐走出瘋長科技。

第一時間攔住了摁電梯的程淮山,一鼓作氣將他拉拽到樓梯口。

進樓梯間後,步蘅的手沒來得及抓住防火門的把手,門哐當一聲摔砸在墻面上,而後反彈,徹底摔合。

那聲“哐”震得這空間一時間更靜了,也震得步蘅大腦劇烈嗡鳴了一下。

窄仄空間內,程淮山擡眉問:“拉我出來是想說什麽?”

見他還樂意費口舌,步蘅繃緊的背放松了些,慢慢說:“師哥,你剛——”

程淮山截斷她的話:“怕我跟他吵架,還是怕我們打起來?”

“不是”,其實氣氛不妙,步蘅回得心虛,“但是師哥,你原本就打算跟對方這樣聊?”

程淮山反問:“這樣是哪樣兒?”

步蘅:“……”這樣明顯的和被采訪者交惡。若對方十惡不赦,她或許會搖旗吶喊,可對方並不是這種極端惡徒。

步蘅意圖講道理:“師哥,你入行早,業務方面你比我精進,我沒有可以置喙的空間。”

程淮山完全沒有想要意會步蘅未脫口而出的下文的意思,直接不吱聲。

看來委婉的結果是詞不達意,步蘅從未意圖說教,但話趕話兒到了這兒了……

步蘅放棄繼續委婉和迂回:“我們和被采訪人是甲乙方的關系。對方不是被我們審問的對象,他們是抽出時間來配合我們,這不是他們的義務。建立信任才能有更多收獲,溝通的過程中惹他們不快的意義在哪兒?”

像剛才那般糟糕的氣氛,房間內恐怕沒有任何一個活物能安穩坐得住。

她出口成篇,不是剛進《α》的那個內斂稚嫩的女學生了。

程淮山想,或者是,她一直在懵懂無知和涉世明理之間能自由切換,需要什麽便表現出什麽。

程淮山也清楚,她慣常不爭不求,但是個“os”怪,心裏的想法只多不少,在有違她心意和價值觀的事情上更從不隨波逐流。

此刻看向他的那雙如洇了雨霧的眼,亦含著清晰可見的堅持、倔強。

他遇到過那麽多隨波逐流、三心二意的人,可眼前這一個,莫名讓他打心底裏覺得,再過十年,她眼裏的光仍舊會如此刻模樣,好似沈金冷玉,經年不移。

但他自己卻……

上帝仿佛在對他覆述,眼前人和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思及此,冷靜逐幀崩塌,煩躁擠上五臟向全身蔓延,程淮山暴力地拉扯了把讓他發悶的領口,驟然聲疾色厲,拉高了音調:“想打抱不平?覺得現在的情況是我惡劣、我過分?那你告訴我,剛剛哪個問題有問題,但凡戳到對方痛腳的問題一概不能提、不能問?”

步蘅下意識接話:“可以問,但是不需要考慮被采訪人的意願嗎?他沒有要求提前審提綱,代表他信任我們。”

“所以我應該為此感激涕零?他可以拒絕接受采訪!”

照這個邏輯走下去,最初沒有拒絕采訪,溝通中出現不快是活該嗎?

步蘅:“……”

又沈默下來。

數十米縱深的樓梯間內,拋一句話下去便能聽到反彈上來的回音,無人開口時,這一隅靜得人渾身發毛。

步蘅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鼓點一樣捶打在耳膜上。

讓她覺得怪的地方,不是程淮山出言犀利,而是他面對當事人時表情和語氣裏流露出的輕蔑。

這有悖程淮山的專業水準和職業操守。

步蘅此前預料過一種情形——程淮山提出的某些問題可能會紮池張的心。但結果應該是觸發雙方理智而感性的深度交流,而不是制造出矛盾,讓場面僵持。

和程淮山相交也有幾百天之久,步蘅並不覺得是她識人有誤,她此刻的第二反應是程淮山今日的所作所為事出有因。

有疑問得就地解決,隔夜只會生出更多後遺癥,步蘅立時調轉話鋒試探:“師哥,我不是在質問你。工作這件事本身就不會令人多麽愉快。我只是希望——”

程淮山擰眉:“你今天很多話想說?”

話被打斷,步蘅亦不惱,就地另起一行:“後面我們怎麽走?面談這樣收場,對方還會同意我們發這篇稿子嗎?”如果文稿不能面世,此刻他們出現在這裏的意義又在哪兒?

總不能去描寫對方面對問題時的情緒,去誘導讀者解讀對方的心理活動。

那不是客觀地寫專訪,是主觀地編故事。

靜默足有三秒。

程淮山聽完,摸著口袋裏打火機圓潤的邊緣,手指收緊:“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不通。”

他清冽的聲音垂在步蘅頭頂,聽起來帶些冷酷的意味:“剛剛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出自我的本意。這種出身優渥的人,浪費了許許多多普通人求而不得的資源,踩著別人得不到的機會起步,卻一事無成,這麽淺顯的事實有人攤在他面兒上講給他聽,他就覺得難堪,覺得受辱,這種承壓水平,未來他會失敗一輩子。”

浪費資源……踐踏別人……

這是兩頂極為惡劣的帽子。

創業者確實應該具備抗壓能力,但有抗壓能力,難道被攻擊後就得心平氣和、面不改色嗎?

步蘅清楚記得池張眸子在聽聞某些問題時流露出的神色,那是覺得被人給侮辱了的神態。

“如果你依然想不通,我不介意你當我仇富。”他末了望過來。

步蘅:“……”

既然程淮山不是想深挖這些失敗者的案例,那他約見這些創業者,僅僅是為了賺口舌之快?步蘅無法理解,但她直覺程淮山隱瞞了些什麽。

她堵程淮山在樓梯間,本是想解決問題。

沒想到幾句話之後,卻有了新的分歧。

這種氛圍下,不適合繼續同行,適合各自分散冷靜。

是她主動將程淮山攔下來的,如今這對話再難接,她也得上:“師哥,你或許完全不介意別人怎麽想你、看你,但我介意我這樣想身邊的人。”

到這一刻,知道程淮山可能會誤會,但步蘅還是選擇坦白:“之前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們剛見過的池張也是我認識的人,不是彼此知道對方姓名那種認識,我們是朋友。”

她交出車鑰匙,示意程淮山接:“對不起,來的時候一起過來,但得麻煩你先自己回去。池總……我也得跟他說幾句話。錄音筆的內容整理好之後我會發給你。車鑰匙先給你,我搭地鐵,你回去的路上註意安全。”

步蘅遞鑰匙,程淮山起初沒接。雖然一時情緒上湧沖她喊話,但哪怕吵起來,生出些齟齬,他也沒有留她獨自在這兒的打算。

僵持了片刻,見步蘅始終未收回,他才接過。

“隨你,α見。”程淮山最終妥協。

*

程淮山走後,步蘅順著樓梯間下了一層樓。

待眼前程淮山的影子晃沒了之後,步蘅松了口氣,可轉瞬又想起池張擡眸掃她那一眼時夾帶的如火怒意……

眼下這情形夠操/蛋的。

憑白結下新仇,就好似侮辱池張是她指使程淮山所為。

她和祝青因為小師妹怒視池張的時候,不及池張適才投向她的殺氣半分重。

今天的運勢著實不咋地。

她其實不確定,下一步該怎麽回去跟池張搭話。

**

尋個完全私密的空間有難度,步蘅剛落地11樓,樓梯間內便有人推防火門而入。

是個大爺,進來抽煙。

大概是個資深煙民,身上自帶經年形成的濃烈煙草味。四周的空氣瞬時隨之凜冽起來。

步蘅吸了口氣,突然覺得這味道有鎮靜劑的作用。

步蘅上前一步,還未同大爺搭話,有腳步聲從頭頂遞下來。

步蘅擡眸,見竟是離開又返回的程淮山,他手裏還拿著一把修長的黑柄雨傘。

瞥見傘的那刻,步蘅不能說不意外。

樓梯間沒有窗戶,看不到室外的光景,外面竟然真的起了雨。

程淮山將傘大力塞給步蘅便邁著步子匆匆離開,未作片刻停留。

步蘅有所遲疑,但最終未喊住他。

程淮山走後,剛把煙盒從口袋裏挑出來的大爺擠眼道:“小夥兒挺貼心的,不錯。”

步蘅:“……”

大爺:“男朋友?”

步蘅搖頭,緊接著聲明:“不是,大爺,我們是同事。”

大爺曲手攏起一團火,點煙,在這樓梯間內照出一方亮堂堂。

見步蘅覷煙盒,大爺抖開剛關闔上的盒蓋道:“來一根兒?我在這兒待了幾年,在這個樓梯間出沒的,要麽是打電話吵架的,要麽是出來透氣抽煙的同道中人。”

他又上下打量步蘅,像是想要確定她是其中的哪一種。

話剛落他又自行補充:“也有出來哭怕人瞧見的,降薪、調崗、續約失敗的,被房東掃地出門的,醞釀怎麽罵上司的……可太多了。”

他語調豐富,表情生動,眉眼靈活,說得步蘅想笑。

步蘅琢磨之後沒拒絕,接過大爺抖出了半截的煙:“謝謝您了。”

大爺下巴掃了下適才程淮山消失的方向:“吵架了?”

步蘅搖頭:“沒有,確切的說,是對同一件事有不同看法,然後深入地交流了下。”

步蘅還沒來得及往下澄清,大爺那根煙沒抽完,便被腰上別著的對講機內傳出來的人聲給喊走。

步蘅只身留在樓梯間內,嗆人的味道很快入鼻入喉,沁入肺腑。

像吸了口漠漠煙林。

可步蘅手中的煙柄還沒攥熱,突然從身後伸過來一只手,迅速掠走了她手中剛被點燃的那根煙。

步蘅回頭,隔著煙霧,隔著樓梯間晦暗的光線,她看到了封疆那雙春水蕩來蕩去漣漪四起的眼。

這水瞬間浸得她一身潤,通體舒暢。

滌去她滿身躁郁,人被泡軟。

但轉念想——

很好,被逮了個現形。

*

封疆手機裏枕著一條來自池張的微信消息:“閨女擱外面有狗了?”

發送時間是幾分鐘前。

適才,封疆和易蘭舟最終沒有下樓,而是滯留在13樓的露臺上。

秋末之雷翻滾了幾圈之後,綿密如織的雨開始落濯全城。

封疆和易蘭舟往露臺的雨棚處撤退了數步,而後就聽到了來自12樓樓梯間內傳出的一些聲音,就比如適才步蘅與程淮山的那番理論,再比如步蘅與大爺那幾句閑扯。

這是池張的地盤,封疆會空降般現身,步蘅在短暫的驚訝過後倒也沒有覺得特別稀奇。

步蘅斟酌用詞,補救解釋:“這是今年第一次。”

她發誓不是欲蓋彌彰。

封疆碾滅了那支煙,扔進垃圾桶,末了譏笑了聲:“你這是此地無銀,還是上趕著不打自招?”

步蘅:“……”

步蘅糾正:“不是,兩個都不是。因為覺得你會問……我是未雨綢繆。”

解釋白搭,封疆無聲扯唇,並不認同。

末了封疆又垂眸覷了眼步蘅手中那把來自程淮山的傘。

步蘅沒做解釋,難道同他講,適才與人生了番齟齬,且此人留給她一把可遮雨的傘?

邏輯上說不通。

封疆卻也沒有開口問,沒擱這地盤流連,先於步蘅擡步上樓。

他居高臨下,闊背在步蘅身前投下一大片陰影。

步蘅剛要跟上他,沒聽到她腳步聲的封疆已經等不及,擰眉回頭道:“打算繼續傻站在那兒?抓緊跟過來。”

他耐心為負?

封疆站在原地等,步蘅快走幾步,踩到和他同一級臺階上。

封疆這才重新邁步。

回到12樓,封疆拉開樓梯間的門,將門摁抵在墻面上,示意步蘅先進門。

走過他身前,過門的時候,封疆那道清泉擊石般的清潤嗓音又再度垂到步蘅耳畔:“人長大了確實是有長進的,跟人對峙的時候,不再像過去那樣怵得要死了。”

沒那麽丟他的人了。

不像小時候,別人氣勢洶洶而來,她站在原地不聲不響。

氣勢弱的像團棉花,長的卻橡根細瘦的筷子。

硬生生把他的年少時光從清清靜靜的兩耳不聞窗外事,拖帶成打架滾進紅塵中。

步蘅:“……”

什麽?

封疆像是聽到了她的腹誹:“沒什麽,除了誇你。”

擺明了唬人,步蘅提醒他:“古人今人都說——誆人不道德。”

***

封疆把步蘅重新帶上12樓時,池張還坐在接待程淮山時的那個位置。

只是當時坐得規矩,此刻翹著二郎腿。

瞥見步蘅,池張隨口扔了句:“喲,還知道回來啊,沒跟那個炮仗一塊兒上天走人啊?”

步蘅:“……”

一拍兩散還沒多久,池張這家夥這就已經給人起上綽號了?

還炮仗……京城都特麽禁燃禁放,真炮仗也上不了天。

回憶起適才那場僵持的采訪,步蘅望著池張想說點兒什麽,但一時間又不知從何說起。

於是沒吱聲,選擇繼續醞釀。

***

封疆帶步蘅上來,是因為不想見這兩人為丁點兒事膈應著,下次見面別扭、不利索。

可人碰頭了,沒有一個意會到他的這則意圖。

封疆沒耐心等。

一本雜志轉瞬被摔砸到池張眼前,頁面翻折,橫死於地。

池張順著雜志飛過來的方向看回去,看到封疆那幅堅毅的眉目。

封疆的意圖很明顯,這一砸是在召喚池張的肚量,同時也是在提醒他保持風度,很好意會。

閨女他呵護,兄弟就順手糟蹋?

冷血,人渣,沒良心的東西。池張暗罵。

但池張最終慢悠悠收起了陰陽怪氣,清了下嗓子,沖步蘅大義凜然道:“那什麽,哥剛那話不是沖你。”

這瞬間,步蘅想起因為駱子儒被辛未明憎屋及烏的那幾日。

今天大抵是跟隨程淮山被池張厭屋及烏。

做個與世無爭的尾巴,真不是件容易事兒。

池張似乎在等她表態,步蘅也不吝,聲明態度:“剛剛是我們沖撞你在前,對不起了。”

池張氣兒不順,斜她:“這就沒了?”

步蘅眼臉微垂:“還有,這次的事我站你。”

池張本想說,那你特麽跟那人跑得那麽快,你屬兔?

轉念想起剛才那本橫死的雜志,算了,他再次決定大度:“廢話,站我是應該的。”

步蘅:“……”

她看了眼封疆,封疆沖她頷首。

算了,步蘅暫不計較,全看封疆的面子。

***

雨幔霧紗自上午垂落後,一直持續到近傍晚時分,才漸漸被光線推拉開來。

棉絮般的陽光重新陷於濕潤的地表。

雨停之後,步蘅跟隨封疆離開這荒蕪沒人氣的12樓。

這城市已經找不到那些在市井生活中著墨頗多的大排檔,趕回小院餵鸚鵡和狗之前,封疆帶著她進了一家私廚店——1473。

店落於步蘅在地圖上熟悉,但現實中鮮少涉足的一塊兒區域。

私廚店標識不明顯,掩於周邊的幾間咖啡店裏。

歐風長街邊,有不少雨後囤下的水濘,過路車經過,濺出一串水花。

店老板是封疆前幾年過世的大哥封忱的舊友沈曼春。

如今外人見了店名裏那個“1473”都以為是年份,實則是沈曼春早年蹲號子時得的代號,1473=沈曼春。

周邊的咖啡店都趕時髦改換門庭,變成創業者交流盤踞的樂園,區域被分割成小塊兒出租給一群群為夢想執迷的年輕人們。

久而久之,這一片的名聲傳出。之前有一家咖啡店轉手,接盤的就是慕名前來的創投基金經理人。他們通過這種方式來接觸創業者,為自己從源頭尋找可投資的好項目。

整條街,只這家1473是家貨真價實的私廚定制,並不兼營其他業務。

但因為店主脾氣邪門,廚師陰晴不定,不見得何時願意接單,雖然周圍食客頗多,但生意極差。

四周咖啡店裏人滿為患,而這家私廚店門可羅雀。

但這裏靜謐,一墻之隔又是創業者們匯集之地,且有不少創投基金的人時常在此條街上晃,這是個非常適合人數不多的初始創業團隊盤踞起步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脾氣邪門的老板娘是否願意出借她這一畝三分地兒。

封疆撩開一串簾子,放步蘅進餐館前廳,自己隨後跟著進門。

廳內沒放任何曲兒,沒封疆上次來聽到的那戲音,封疆和步蘅的腳步聲即便輕,也仍舊沒逃過沈曼春那兩扇招風耳。

有夥計過來招呼封疆,沈曼春擺手示意夥計不用上前伺候,退下去該幹嘛幹嘛。

封疆手卡在步蘅肩頭,示意她在角落裏落座,而後他只身走向前廳的沈曼春。

沈曼春耐著性子斟茶三杯,一一擱置在紅木方桌上,杯淺茶澄,烤瓷青花杯沿兒漾出幾縷茶香。

封疆朝她靠過去。

沈曼春招呼他:“難得你剛回來就跑我這兒這麽勤。”這是第二回了。

瞄到遠處的步蘅,她又問:“還給我捎來個這麽水靈的妹子?老二,人你從哪兒拐來的?”

封疆拉過一盞茶,稀松平常般道:“您拐個我看看?算是我拉扯大的。”

他拉扯大的?

沈曼春登時就想抽他:“說人話,想把你哥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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