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chapter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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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盞發現, 周祈年在逃避她,嚴謹點而言,他在逃避未來。

但她很聰明地沒再追問, 周祈年不想說,她不想逼他說, 她知道只要她堅持逼問下去, 周祈年一定會說的, 可她不想讓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對比大四一年都在公司實習的席聞璟,周祈年大四這年是真的很閑。

席聞璟每天西裝革履上下班,周祈年不太註意形象, 穿著短袖T過來找雲盞,天冷了穿件衛衣,再冷一點在上面的基礎上加件羽絨服。他倆經常撞見, 席聞璟對他向來熟視無睹,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周祈年也無所謂,直到隔年開春, 周祈年再一次來接雲盞出門, 被休息在家的席聞璟遇到, 他朝他擡了擡下頜, 冷淡地甩了兩個字過來:“談談。”

周祈年頓感好笑:“我和你能有什麽好談的?”

席聞璟:“我聽說你要出國了,是嗎?”

周祈年臉上表情登時冷淡下來。

他倆大學四年舍友, 嚴格意義而言,這是他倆第一次正兒八經地溝通對話。

春風料峭, 他們並肩站在院子外的紫薇樹下,紫薇樹枝椏瘋長,零星冒出綠芽。春回大地, 是令人充滿希望的季節。

周祈年問他:“誰和你說的?”

“這很重要嗎?”席聞璟冷笑了一聲,還是回答了,“前陣子我爸說帶我去見一個叔叔,去了才知道那人是你爸,他說的。”

“只是他單方面說的而已。”

“難道你不打算出國?還真是反骨仔。”

周祈年難得正經地說:“這和反骨沒關系,我不想出國不是因為想和他對著幹,是我覺得沒有必要,我在哪兒待著都行,讀不讀書,都行。”

“沒有必要?提升學歷對你而言沒有必要嗎?”席聞璟雙眼銳利,“那你為什麽要讀書?這個社會有多現實你可能不知道,沒有社會地位的人就得靠學歷一步步往前走。你有家底,沒錯,但是周家的情況有多覆雜你可能不太清楚。周聽瀾雖然去航天所了,但他那個媽在光耀科技占了大半的股份,你是專業對口沒有錯,但你會做生意嗎?你懂生意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嗎?光耀科技能走到今天,可以說都是她的功勞,和你爸毫無關系。你以為你爸為什麽要送你出國留學?他要你學計算機,還要你讀商科,這樣,等你回來,他就有可以和周聽瀾母親抗衡的資本了。”

周祈年站在他身側,驀地轉頭看他,思索了一會兒,問:“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因為雲盞。”席聞璟和雲盞或許命裏是有兄妹緣的,他倆處理事情的方式尤為相似,有一說一,果斷直接,“她喜歡什麽樣的人,都好,她的眼光肯定不會差的。但是周祈年,你的家庭太覆雜了,你讓我怎麽放心把她交給你?你現在在周家有話語權嗎?沒有。等畢業了直接去光耀科技上班,你看光耀科技誰會認你周家二少爺這名號,多的是瞧不起你用各種陰招害你的人。社會不是學校,在學校你可以考著你的臉放肆橫行,進了社會誰還看臉?長得帥有飯吃嗎?還是說你打算吃軟飯,用吃軟飯的錢養雲盞?”

周祈年臉黑下來,“席聞璟,你話別說的這麽難聽。”

“難聽嗎?難聽就對了。現實社會就是這樣,認學歷,認實力,認父母的社會背景……臉?也有些人口味獨特喜歡小鮮肉,只要你願意,也可以用年輕換金錢。”

席聞璟猛地轉過頭來,和他對視,“我說這麽多,無非一個目的,如果你不夠強大,沒有辦法掙脫他們的束縛,那麽你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順從。”

他還說,等你長出獠牙,再回到狼群和那堆狼撕咬吧。

時值正午,陽光明媚,穿過枝椏縱橫,毫無阻礙地直射入周祈年的眼底,強光令他不適地瞇了瞇眼。隨後,他背上一重,有個人猛撲到他背上。

突如其來的撞擊令他慣性往前踉蹌幾步,雙手卻往後穩穩地接住她的身子,讓她安心地趴在自己的背上。

“猜猜我是誰?”她粗著嗓說。

“我媳婦兒。”他吊兒郎當地回。

雲盞呸了聲,“周祈年,你怎麽這麽不要臉的?”

周祈年背著她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臉部線條流暢柔和,拖腔帶調地說:“你第一天認識我的時候不就知道了嗎,我就是個沒皮沒臉的。”

“能退貨嗎?”她問。

“不能,商品一旦售出,概不退換。”

雲盞裝模作樣地嘆氣:“奸商啊。”

兩人到了周家,院子門一打開,甜甜小跑過來迎接。自打周聽瀾畢業後,整日困在航天所,恰好周祈年事少,自己的狗還是自己帶了。大概是春天到了,甜甜也進入春天,成天逮著個東西就蹭,周祈年無可奈何,只得帶它做絕育。

因是周末,寵物醫院的人很多,周祈年和雲盞帶著甜甜在外面排隊等號。

邊上座位坐著一個女孩子,她一個人帶兩只狗過來做絕育手術,一會兒工夫,三只狗噌到了一起,雲盞頭疼地把甜甜到懷裏,那個女孩更頭疼,連連道歉。

雲盞:“……沒關系的,我理解。”

女孩兒身心疲乏:“我是真的要瘋了,他倆同一時間……那什麽,再不做絕育手術我感覺我都要被他們氣的絕經了,天天蹭來蹭去,找個地方就蹭,我拉屎的時候都跟過來蹭我腳踝。”

雲盞給她了一個同病相憐的眼神:“我家狗也是。”

女孩兒:“不過還好,你只有一只狗,不像我,顧得了這只,顧不到那只,真的要被煩死了。”

聞言雲盞瞥了眼坐在自己另一邊的周祈年,意味深長道:“不是的,我還有一個狗。”她用的量詞是“個”,就差把周祈年三個字指名道姓說出來了。

周祈年挑了挑眉,臉上表情寫著“我就是狗怎麽了?”,很囂張。

結果那個女孩兒顯然誤解了,好心提醒她:“另外一只狗做絕育了嗎?這家寵物店最近打折,兩只狗絕育的話可以打八五折,要是沒絕育你可以把它帶過來一起做絕育手術,很劃算的。”

正好叫號叫到女孩兒,女孩左右手抱著一只狗匆忙走進手術室。

雲盞看著周祈年黑下來的臉,差點笑瘋。

一通對話下來,周祈年差點兒葬送了命根子,還是自己女朋友葬送的。這直接導致他下午回家的時候一聲不吭,下車前,慢悠悠地扔下一句,“你給我等著。”

雲盞下車的腳一個不穩,差點兒摔了。

她太清楚他這話裏的意思了,今晚大概不會好過。

回到家裏,正好遇到周聽瀾,他自打春節之後就在航天所沒回來過,今天應該是他休假。雲盞乖乖巧巧地喊他:“聽瀾哥。”

周聽瀾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茶幾擺放了好多東西,大大小小的照片證件。聽到動靜轉過頭來,微微一笑:“雲盞過來了啊。”

雲盞嗯了聲,見他視線始終落在周祈年身上,於是說:“我先上樓。”

周聽瀾:“好。”

過了半個多小時,周祈年上來了,一進屋他就往雲盞身上蹭,蹭的雲盞呼吸艱難,“你……屬狗的是吧?”

“我就是狗。”

“遲早把你送去絕育。”雲盞絕情死了。

話音落下,周祈年猛地進去,邊動邊啞聲道:“絕育吧,絕育完老子還對你有感覺,見到你就發情。”

家裏還有人在,雲盞沒繼續第二次。忙了一下午,洗完澡已經是晚上了。

陳老給周祈年打了個電話,討論畢業論文的事兒,雲盞也收到席聞璟的消息,讓她早點回家吃晚飯。雲盞對他這個哥哥真的挺有好感的,雖然話不多,還給她搞了個門禁,但是每次只要她回家,家裏都有熱乎飯。是他下廚做的。

回了席聞璟的消息,雲盞用口型和周祈年說:我回家吃飯啦。

周祈年還在打電話呢,手摟住她後腰,俯身一言不發地親了一下她的嘴,才放人:走吧。

雲盞下樓時客廳燈還亮著,周聽瀾仍舊坐在那裏,對著茶幾上的東西走神。樓梯到玄關的路經過客廳,雲盞走過去時,瞥了眼茶幾上的東西,一眼就看到周祈年的身份證。她一楞。

與此同時,周聽瀾回過神來,笑意有些牽強:“怎麽下來了?不陪祈年再待一會兒?”

“不了,我哥哥叫我回家吃飯。”雲盞猶豫幾秒,還是問他,“聽瀾哥,這些是什麽?”

“簽證資料。”

說完這四個字,空氣仿佛凝滯住。

雲盞眼神筆直地望向周聽瀾:“周祈年要出國旅游嗎?”

周聽瀾擰了擰眉,很疑惑:“祈年沒和你說嗎,我們準備送他出國留學,學校已經申請好了,開學日期也已經確定了,那邊的公寓我都給他找好了。”

“出國留學……嗎?”雲盞捕捉到了重點。

見她這反應,周聽瀾臉上表情嚴肅,“祈年沒和你說這件事,對嗎?”

雲盞小聲嗯了聲。

難怪。

難怪之前問他對未來有什麽規劃時,他避而不談。

原來。

原來她口中的讀研或是工作,都不在他的規劃裏。

可雲盞覺得這沒什麽的,大不了異國戀唄。這有什麽好逃避的呢?

“我知道了,”周聽瀾驀地迸發出一聲苦澀的笑來,“他壓根不想出國。就像當時我去臨塢接他,他似乎無所謂待在哪邊,可是離開前一天,我陪他在臨塢的機場坐了八個小時,從第一班航班等到最後一班航班,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他壓根不想回來。後來我陪他回他母親那兒……如果不是他母親心狠,任他怎麽喊都不下來見他一面,恐怕我也沒有辦法帶他回來。”

雲盞一頭霧水:“他們不是斷絕母子關系了嗎?”

按照周祈年說的話,他們是鬧掰了,可如果是鬧掰,周祈年為什麽還會在機場等那麽久,為什麽還會回家?還有後面的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恐怕我也沒有辦法帶他回來。

所以周祈年,壓根不想來周家,是這個意思嗎?那他怎麽會和母親鬧掰,為什麽?雲盞腦子很亂,嗡嗡嗡的像是有一只蜜蜂在裏面叫。

不等周聽瀾說話,客廳上方響起一道熟悉的清冽嗓音,“——雲盞。”

雲盞呆楞著轉過身,仰頭看向二樓的人。周祈年快步下來,一把抓過雲盞的胳膊帶她出門,二人停在當初燒烤的院子裏。當時人群眾多,他們躲在喧嘩的寧靜中,彼此一個對視,碰撞在空氣裏的火花比遠處燒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火花還要旺盛。

熬了一整個寒冬的草皮幹突突的,零星有綠芽冒出來,春光暈染,世間萬物的生機勃勃遍布角角落落。雲盞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小片冒著綠色的小草堆,仰頭看向周祈年,想了想,還是問:“你為什麽會和你媽媽鬧掰啊?”

到底還是到了這一步。

周祈年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因為這個回答很窩囊。

可他真的沒有辦法拒絕她。

“我離開臨塢前一天,我問她會去機場送我嗎,我說我只有這麽一個要求,讓她來機場送我。她答應了。可是那天我在機場等了她很久,她都沒來。”雲盞大概真的一眼能看穿他的內心,狹隘又自私,他就是這樣斤斤計較的人啊,“她明明答應了我,憑什麽不實現承諾?”

而在雲盞的眼裏,並不是這樣,“小狗狗最重視承諾了,不能接受背叛,我明白的,周祈年。”

她往前幾步,伸手抱住周祈年的腰,頭靠在他胸口,感受到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震蕩著她的靈魂,她小聲說:“你放心,我對你說過的話,一定會實現。”

沈默了許久,風令時間緩慢流動。

周祈年喉結滾了滾,如常般懶洋洋地笑:“是嗎,女朋友,萬一沒實現怎麽辦?”

雲盞說:“沒實現的話,罰我這輩子除了你以外再也喜歡不上別人,怎麽樣?”

她這張嘴啊,是真的和他學壞了。

一輩子那麽長,以後會遇到的人數不勝數。可在當下,在那一刻,周祈年沈浸在她許下的蜜罐裏,無法自拔。

如果天長地久是一瞬間的事該多好,他一眨眼,就能看到他們相愛的結局。

轉折發生在那年五月。

畢業論文答辯前一個月,周祈年的論文因會被送去評比省級優秀畢業論文,成天泡在實驗室反覆修改,一天二十四小時,他有十八個小時忙活在電腦前。

雲盞那陣子沒什麽課,孟小棠也沒什麽課,兩個人一合計,開車自駕游去了。

周祈年收到消息是論文敲定那天,他熬了兩個通宵,從陳老的辦公室出來,第一件事便是給雲盞打電話,問她在哪兒,想不想他。

近一個月沒見,他真的很想她。

可是電話那頭說話的人不是雲盞,甚至不是女的接的電話,是一個男的接的電話,嗓音冷漠疏離,很熟悉的聲音,是席聞璟的聲音,“京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7樓二十七號病床,過來找她吧。”

電話掛斷後,周祈年逆風奔跑,跑出校外坐上出租車的時候,後背衣服被汗淌濕他都沒發覺。

雲盞當時的造型挺滑稽的,左手打著石膏,右腳打了石膏,脖子上還托著個頸托,拿湯匙喝湯的動作滑稽又搞笑,逗得邊上病床和她同樣裝扮的孟小棠毫無同情心地哈哈大笑。

笑完後,孟小棠又哭喪著臉:“我就該老實在學校待著的,去什麽自駕游啊,把自己弄成這幅德性。”

是高速發生車禍,連環撞,見到前面車撞一塊兒,雲盞剎車及時,可後頭的車車主疲勞駕駛,把油門當剎車踩,一個猛沖沖向雲盞的車。雲盞的車當場報廢,她和孟小棠,也算是有過命的交情了。

雲盞看得很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好運還在後頭呢。”

孟小棠覺得在理:“你說得對,我以後肯定非房騰達。”

“……”

“是飛黃騰達。”

孟小棠嘆了口氣:“我門牙撞了一顆,你別這樣,我好自卑的。”

雲盞:“好吧,抱歉,我的問題。”

然後下一秒,病房門被人打開,周祈年氣喘籲籲地出現在雲盞面前。

雲盞不是問他為什麽會知道自己住院,怎麽會知道自己在這個病房,而是問他:“畢業論文搞定了嗎?”她是真的有把他放在第一位的。

病房裏還有別人的,周祈年知道,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著雲盞的臉,用旁人未曾聽過的溫柔語氣,低喃道:“疼嗎?”

雲盞說,疼。

她放下湯匙,完好的手伸向周祈年,用嬌滴滴的語氣說,“周祈年,你抱抱我啊。”

孟小棠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畫面那個場景,在她眼裏一向冷靜淡定波瀾不驚的雲盞,竟然也會用這種語氣和人撒嬌,而周祈年小心翼翼地抱住雲盞。接下來的場景她沒敢看,眼睛閉上了,耳朵沒法閉,只能聽懂房間裏響起的細細密密的啄吻聲和口水聲。

孟小棠看著面前美味的雞湯,突然食不知味了。

哎。

談戀愛真好,還能撒嬌呢。

媽的。

又想談戀愛了,老天爺,賜我一個男人吧——

內心嘶嚎時,病房門再度被人推開,老天爺好像真的聽到她說話,她眼前出現了一個男人。身長腿長,穿著黑色西裝,妥妥的禁欲系,視線往上拉,看清來人的臉時,孟小棠索然無味地翻了個白眼。

老天爺,你是聽到了我的聲音沒錯,但是麻煩下次不要這樣了。這個男的我看到就害怕,生理性恐懼。

面上還是乖乖叫人的:“聞璟哥。”

那邊雲盞和周祈年早已回溫,一個坐在病床上,另一個坐在病床邊給她餵雞湯。

席聞璟見到周祈年時態度平平,把新手機遞給雲盞:“卡也補辦了,裏面的軟件還沒來得及下,你自己下吧。”隨即又把給孟小棠補辦的新手機給她。

孟小棠受寵若驚地問他:“聞璟哥,多少錢,我轉你?”

“不用。”

孟小棠由衷表示:“聞璟哥你真好。”

席聞璟對此沒什麽反應,他說:“我還有事,先走了。”離開前,他瞥了周祈年一眼。

周祈年給雲盞餵雞湯的時候知道了事情經過,也知道自她住院後都是席聞璟忙前忙後地照顧她的。等餵完雞湯,雲盞犯困想要睡午覺,周祈年於是說自己回家換套衣服,他兩天沒閉眼,兩天沒洗澡了。

雲盞的病房靠走廊盡頭,周祈年關好病房門,一轉頭,和站在走廊盡頭的席聞璟對視。二人未發一言,默契地往安全通道走。

安全通道門關上,席聞璟想了很多的開場白,最後還是化為一句:“異國戀很辛苦的。”

周祈年嗯了聲,說我知道。

“周祈年,她不需要依靠你,你發現了嗎?”席聞璟的話一如既往的殘忍且現實,“哪怕她遇到這種情況,命懸一線,你都沒有辦法第一時間出現在她面前幫助她、照顧她。與其說她不依靠你,更確切而言,你的存在對她而言,可有可無。”

安全通道的窗開著,五六月的空氣微微潮熱,風裏蘊含著初夏的氣息,燥熱,黏膩,周祈年張了張嘴,喉管裏好像灌進了一縷風,濕噠噠的粘的他嘴裏如同含了漿糊。他沈了沈心,過好久才略顯艱澀地開口,回答只有三個字:“我知道。”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卻是如此。

周祈年不在的日子裏,雲盞依然過得多姿多彩。有沒有周祈年,對她而言意義不大。因為哪怕她出車禍,周祈年都沒法第一時間趕來,哪怕他們在同一座城市。

如果是異國呢?

周祈年能做的,恐怕只有在電話那頭幹著急,著急完後,是數不清的自責。

席聞璟嘆了口氣:“我不想勸你們分手的,她和你在一起很開心,每天都很開心。可是周祈年,我自始至終都認為,談戀愛是找一個寄托,你確定你是她的寄托,是她的依靠嗎?你確定等你出國留學了,她不會出一點兒事嗎?到那個時候你怎麽辦,還是讓我照顧她嗎?當然,我是她的哥哥,照顧她無可厚非。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時候出現另一個男生呢,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幫助她,天冷了借她衣服穿,她餓了給她送吃的,下雨了替她撐傘,天氣好的時候陪她在學校裏散步……人是很容易被感動的,你確定雲盞不會被感動嗎?或者換句話說,你不會覺得羞愧嗎?作為男朋友,你只能隔著手機說些甜蜜話,什麽都做不了。”

周祈年平靜地回:“我可以在降溫之前給她買衣服,下雨了讓跑腿的給她送傘,這年頭只要有錢什麽都辦的了。”

席聞璟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是,只要有錢,什麽都辦的了,是這麽個理兒。你有多少錢呢你和我說這話?一把傘一件衣服能值幾個錢?她車禍之後我還得給她買一輛新車,你出的起這個錢嗎?還是說你要拿你爸給你的錢養她?周祈年,說到底,現在的你根本配不上她。”

那天還是不歡而散了。

雲盞沒有傷的很嚴重,再加上各種專業課結課,臨近期末,她詢問過醫生後便辦理了出院手續。孟小棠不像雲盞那麽熱愛學習,接著在醫院躺著,每天吃席聞璟派專人送來的營養餐,吃的不亦樂乎。她直接申請了緩考。

雲盞右腿打了石膏,走路不便,原先她也沒打算去上課,只打算借著同學的筆記安心覆習。結果周祈年二話不說,每天上下課背她去教室。那時已經是六月了,天氣悶熱,周祈年背著雲盞一口氣上六樓,額上背上都是汗,他一句抱怨都沒有。把雲盞放在位置上,留下一句:“有什麽事給我發消息,我在隔壁空教室。”

當時學校貼吧論壇裏全是討論他倆的,說他倆真的好甜,說周祈年對她是真好,盡心盡力的二十四孝好男友。幾乎所有人都羨慕他倆這段戀愛。雲盞聽到這些話時,也只是不溫不火地笑著,沒有很開心,也沒有不開心。

她當時隱隱有種感覺,他倆要分開了。

考完試已經是七月中旬了,考試結束那天,雲盞去醫院拆石膏。醫生還記得她和周祈年,打趣道:“男朋友這麽黏人啊,住院的時候天天陪床,回來拆石膏也陪著你?”

周祈年吊兒郎當:“女朋友這麽漂亮,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別人搶了,所以得天天黏在一起。”

醫生忍俊不禁。

拆完石膏後出來,二人回家,是周祈年開的車。那天正好是周六中午,市中心車流擁堵,信號燈紅黃綠三色切換,一個路口要等三個信號燈才能過。

他們住的別墅區靠市郊,車子上高架後飛速前行,雲盞望著車窗外一幕幕倒退的風景,聽著車廂裏的車載音樂靜謐流淌——

還是那首歌,流沙。

……愛情好像流沙,我不掙紮,隨它去吧,我不害怕。

愛情好像流沙,心裏的牽掛,不願放下……

歌進入副歌部分時,周祈年松了松握著方向盤的手,盡量用輕松愉悅的聲線說,“我下個月月底出國,留學三年吧。”

雲盞哦了聲,“留學挺好的啊,我還沒談過異國戀呢,談談異國戀也挺好的。”

“異國戀……”周祈年這段時間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他側過頭朝雲盞笑了下,“異國戀會很辛苦的,我們會有時差,你想我的時候我沒有辦法陪你,甚至連微信消息都不一定能夠回你。你確定要談異國戀嗎?”

雲盞何其聰明啊,立馬讀懂了他話裏的意思,幹脆直接地問他:“所以呢,你是想和我分手是嗎?”

周祈年以前最喜歡她的直接和毫不掩飾了,他沒有辦法拒絕她,正是因為她的喜歡橫沖直撞且無所畏懼。周祈年想,他不會羨慕旁人的愛情了,因為他曾被人這樣確切地愛過。

“嗯,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很喜歡你,我希望你天天開心,如果和我談異國戀,那你會很辛苦。我不希望你為了一段愛情吃苦受累。”下了高架,車速降了下來,周祈年握著方向盤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胸腔裏擠出一口氣,說,“你這麽優秀,身邊不乏追求者,而且你還這麽年輕,我不希望你把最好的年紀浪費在等我這回事上。”

話音落下,雲盞的腦海裏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句話來——人是活在青春裏的,而不是困在青春期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愛裏的。

他們不應該執著於愛或是不愛,風華正茂的年紀,應該鮮衣怒馬,繁花錦簇。

車廂裏很安靜,一首歌播至最後,似乎是手機沒網了,沒有跳到下一首歌。安靜的令人窒息。可他們兩個人的表情,是如出一轍的輕松。

“其實那天你和我哥在醫院說的話我知道了,不是我哥說的,我的主治醫生……就是剛剛那個醫生,他是我奶奶的學生,逢年過節都會來家裏吃飯的。我叫他一聲叔叔。你們聊天那次,他在下一層抽煙,不是有意聽到的……”

“嗯。”

“他也問過我,說雲朵,真的要談異國戀嗎,那樣會很累。我知道他在勸我和你分手,但我和他說,我知道很累,但我想試試。”

“……嗯。”

“可是周祈年,我們好像總是習慣為對方考慮。”就像你怕我堅持得太累,而我希望你事事得償所願,你這麽好,我又這麽喜歡你,怎麽可能會拒絕你呢?

“我同意分手。”

雲盞說。

車子應聲剎車,停在了雲盞的家門口。

雲盞低頭解開安全帶,神態自若地開口:“祈年哥,謝謝你送我回家,你也快點回家吧。”

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多脆弱啊,僅僅是一個稱謂的轉變,便讓周祈年體驗到什麽是心如刀絞。他喉結滾了滾,臉上露出一貫的散漫笑意:“不客氣。”禮貌地和她回應。

等雲盞進屋後,他才重新啟動車子。

車子緩慢向前行,周祈年透過擋風玻璃,看到那日的天,烈日當頭,一望無際的天,萬裏無雲。

如此廣袤無垠的天空竟然容不下一片雲朵。

那麽喜歡雲盞的周祈年竟然也甘願提出分手。

車子往前開出去十餘米,終究還是停了下來。炎熱無比的盛夏中午,別墅區馬路邊空無一人,周祈年那輛豪華轎車宛若大海裏失去方向的船,動蕩不安地停在路中央。

他雙眼失神,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一樣,腦子裏想的卻是——

他做了所有人眼裏正確的決定,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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