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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乘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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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乘舟

諸兒返回到客棧時,石之紛如似等待了好久,臉色相當凝重,"主人,出事了!衛國太子伋子被殺了!"

待石之紛如說完,太陽已經西沈了,西天的雲彩燦爛得好似不真實一樣。不止衛國太子被殺,連清的長子壽也一同被殺害了。

太子伋子的母親夷姜原是老衛君的妃子,和當時還是公子的晉情投意合,兩人私生了伋子後,伋子一直寄養在民間多年。直到老衛君去世,晉當了衛君後,多年無子的正夫人邢氏覺得夷姜名聲不佳、朝內無人,如果封夷姜的兒子伋子為太子,讓伋子認自己為母,自己背靠邢國,操縱夷姜母子於自己最上算,便攛掇晉立伋子為太子。

當時晉剛當了國君,正沈迷於夷姜的美貌,邢氏的提議正中下懷,伋子就這樣從民間召回,從鄉野無名之輩變成了當朝太子。還好伋子為人正直,待人忠厚,有時衛君采取些斂財的政策,伋子勸說,衛君也聽得進,衛國的政策才漸漸溫和下來且不失成效。這些年下來,朝堂內外大臣對立伋子為太子一事也慢慢接受了。

可惜這伋子天生薄命,先是衛君為他取了齊國的公主清,但衛君見到清的美貌後據為己有,自己雖有怨卻不敢言;父王取了清之後,母親夷姜迅速失寵,宮裏明捧暗踩之人眾多,母親羞憤交加中竟然自盡了。

母親去世那兩年,面上他看起來不為所動,暗地裏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水,為了母親和自己的可憐身世。待到邢夫人去年病逝,他在宮裏算是真正變成了孤鴻離雁,若說唯一的慰藉,那便是清的長子壽了。

說也奇怪,清從伋子名義上的妻子變成父王的寵妃,母親之死又多少離不開清的受寵,這些年伋子對清的感情,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什麽?

自然是怨恨多一些,若沒有清,這些年來他和母親在衛宮的日子定會好很多。可是,怨恨之餘,又有一些不可敘說的自責、懊悔甚至愛慕,當初聽說清為了拒絕父王的占有,曾以絕食甚至自盡相逼,那時他恨自己不夠有勇氣,可以為了這個女子向父王抗爭。

後來他在宮裏幾次偶爾遇到清,單是遠遠地瞧上一眼,就知道那美貌是如何勾人攝魄,更不用說竟有幾次佳人入夢來,他怨恨清,更怨恨自己想著不該想的,所以在衛宮他總是設法遠著這個讓他屢次陷入困境的女子。

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清的兒子壽,大約五六歲的時候,因為和他一起上過幾次太傅的課,後面便相熟起來,再後來更是一心一意地纏著他,哥哥長、哥哥短的叫著。

他原是沒有童年的人,母親死後他更是沒有可以說話的人,如今一個天真稚子撲將過來,即便他有心要疏遠,行動上卻無法拒絕。

清雖然猜不透兒子壽的心思,但是壽願意親近伋子她心裏是高興的,畢竟伋子是衛國將來的國君。晉也樂得見壽和伋子親近,關於清這些年風言風語卻從未斷過,伋子和壽走得近些,連帶清的名聲也漸漸變好了些。

隨著年齡漸長,壽對伋子的親近和依戀,甚至遠遠超出了和自己的親兄弟朔的感情。

朔和壽雖然一母同胞,只相差一歲,卻天生和壽的性格南轅北轍。壽心思單純,相貌娟秀清朗似母親,性格溫和舒朗似暖陽;朔沈默寡言,相貌沈郁模糊似父親,性格多變晦暗似迷霧,言語之間又往往直窺人心,令人隱隱不安。

偏偏三子之中,晉心中最偏愛的是小兒子朔,伋子過於順從,壽過於單純,做國君過於順從和單純,如何能抵禦得住四面八方的騷動不安?

反倒是朔,小事上見其行事周全,關鍵時刻甚至不乏狠辣。晉常在清的宮裏留宿,有時言語裏便感慨若是朔早生幾年,說不定便會立朔為太子了。

原本晉也只是抱怨幾句,誰知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不覺中朔竟打起了自己做太子的主意。天長日久,從主意到行動也便慢慢醞釀起來了。這兩年,眼見著晉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朔的心思也一日急過一日,無奈既找不到合適的由頭把伋子從太子的位置上拉下來,又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和野心告訴父母。

朔平日裏拉攏了幾個朝裏的大臣,這幾個大臣三番五次攛掇著朔要及時動手,朔的心思如同火苗,一旦燃起來,便有燎原之勢了。近日衛君安排了伋子出使齊國,在莘地馬頰河坐船出發。馬頰河附近遍生蘆葦,是伏擊的絕佳地方。

朔心中仍有些舉棋不定,謀殺太子,衛君會如何處置自己呢?

況且就算沒有伋子,這王位又真能落到自己頭上麽?然而沒有更好的機會了,這幾日相熟的幾個大臣天天往朔的寢宮裏跑,謀劃要把此事做得天衣無縫。壽日日看到這幾人覺得蹊蹺,便偷偷派了下人去打探,下人探來的消息卻是衛君要在莘地伏擊伋子。壽嚇得顧不上分辨真偽,便直接奔向伋子的寢宮了。

弟兄兩個面對這個驚天消息,一個黯然失色,一個義憤填膺。

“兄長,父王為何要對你如何不公?這些年你兢兢業業,並未犯下任何過錯!”壽此刻恨不得自己跑到衛君面前替伋子爭辯哭訴。

“父王一直對我淡淡的,我母親早逝,邢夫人如今也沒了,父王想廢了我改立他人也在情理之中。賢弟,若父王立你為太子,你會怎麽應對?”

伋子這些年一直如履薄冰,聽到這個消息,心中那忽明忽暗的那點微火終於熄掉了。究竟是解脫多一點還是不甘多一點,他自己也無法分辨。

“壽如何敢和兄長爭輝?如今情形,兄長不如先去他國避一避,後面再徐徐圖之。”

伋子心中苦笑,這壽是如此天真。逃,又逃到哪裏去?他母親夷姜雖是齊國人,但一女侍奉兩代國君,母族無法忍受流言,早已和她劃清界限。邢夫人若在世,或許他還可以朝刑國靠一靠,如今刑國怎會肯為了他得罪衛君?

朝堂上結黨營私那一套,他又全無膽量,擔心衛君一朝不高興就要將自己廢掉。只有幾個忠心的臣子,但到了生死關頭他又全無把握能驅動這幾個人。自小到大,他似乎極少暢快過,當上太子曾是他最大的運氣,這運氣卻又讓他的大半人生在動蕩不安裏顛簸。

唯一的慰藉,或許就是眼前這個一心一意信賴、景仰自己的壽,只是壽不明白,他的忍耐、大度、溫和不過是他生存的保護色而已。

“若我此時逃離,不去齊國覆命,就等於違抗父王的命令,更會落入他人口實;我是衛國人,生死皆是。賢弟,今日你既然來了,我們就痛快喝上幾杯,算是你為兄長送別了。”

幾杯酒入肚,酒不醉人人自醉,伋子時而大笑、時而哭泣、時而咒罵,這些年的憂懼心酸,想著自己大限已至,便一股腦的傾瀉出來了。

壽卻完全清醒著、心痛著、茫然著。為何伋子這樣的好人竟是這樣的下場?母親是好人還是人們口中竊竊私語的拋棄伋子、逼死夷姜、獨霸寵愛的紅顏禍水?

他不能這樣讓伋子犧牲,作為弟弟抑或母親野心的獻祭。見伋子已經醉倒在幾案上,他匆匆拿過伋子身側的披風,穿在自己身上,又取了伋子去齊國覆命的玉牌,朝莘地出發了。

秋夜的露水正濃,趕到馬頰河時,天已經亮透了,朝霞映著蘆葦,靜謐的河面也被染上了金色,有種不真實的美。

渡口泊著一條船,想必就是去齊國的船了。壽上去詢問艄公,艄公聽聞對方是前去齊國的伋子太子,連忙將他笑迎了進去。一只鷗鷺劃破了水面的平靜,船內有打鬧聲傳出,不一會兒就又歸於靜寂,朝霞褪了,水面被染成了紅色。

待伋子從酒醉中醒來,發現壽不在了,連自己的披風和出使齊國的玉牌都沒了,定是壽擔心他去齊國,偷偷把玉牌藏了起來。果真是個孩子,沒了玉牌難道就去不成了嗎?他笑了笑,起身拿了父王蓋了玉璽的錦書,看了看空蕩而冰冷的寢宮,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當他和侍衛來到馬頰河,岸邊早有一群人在那裏等著,為首的問道:“可是朔公子派來的人?我們在此已等候多時。朔公子交代的事我們已經辦妥,請公子放心,我們拿了賞賜便會消失匿跡。”

“你說什麽?”伋子突然感到害怕。

“伋子太子已經被我們處理啦,就在這河面之下。若你不放心,這水並不深,我們下去給你撈上來即可。”

伋子渾身忍不住顫抖起來,想不到在這世上,竟有人願意為了自己去死,他來到世上時孤零零的,臨走時竟有個伴,上天總算待他不薄了。他大聲說到:“我是衛國太子伋子,我手裏有出使齊國的授令,你們快來看看清楚!”

那群人喧鬧起來,但強盜畢竟是強盜,寧可多殺,不能漏掉,伋子讓自己帶來的侍衛後退,一個人朝對面走去,快走到時,他回頭對自己的幾個侍衛說道:“各位,煩請回去告訴我父王,我按照他的要求,前去覆命了!”

壽和伋子接連被殺的消息傳到衛宮時,朝堂似炸了鍋,一部分人要求即刻捉了朔,要他為兩位去世的公子伏法;還有一部分人不同意,如今衛君得寵的兒子只有伋子、壽、朔三人,另有公子黔牟和公子頑,亦是夷姜所生,若殺了朔轉立此二人其中一人為君,那勢必會得罪齊國這個強援。

臺下鬧哄哄,臺上的衛君心裏更是翻江倒海。伋子死了,伋子雖然不是他心中太子最合適的人選,但這些年兢兢業業並沒有大錯。況且他對於伋子的母親始亂終棄,總歸是有愧疚的。

壽,那個看不穿是太天真還是太明白的孩子,為何要白白搭上性命,又置自己於全民炙烤的地位?

朔,也太膽大和狠辣了,小小年紀敢偽造自己的命令去弒殺當朝太子,難道不知道一招不慎就自陷絕境嗎?

可是,自己當時當上國君,憑借的又何嘗不是兄長完和州籲互相殘殺,自己坐收漁翁之利?哎!現在鄭國內亂,齊國漸有崛起之勢,自己百年後,若想保衛國一份安穩,齊國始終是靠山而不是對手。如何懲戒朔,既能緩一緩民憤又不至於得罪齊國,真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

衛君的煩惱還在胸口翻騰,宮前已有齊國使者不請自來了。衛君強按下煩悶,讓宮衛迎齊國使者進來。

為首的是一身量頗高,身著布衣的年輕人,走近了,待看清來人,衛君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忙走下臺階去拉諸兒的手:“諸兒公子,原來是您!衛齊千裏迢迢,公子有什麽吩咐,直接派使者來就是,何需勞您大駕?”

諸兒握住衛君的手,旋即松開抱拳說:“衛君,冒昧到訪,叨擾了,還望見諒!我本來到貴國來是為了件私人的事,不想卻聽聞了今日衛國境內的大事,父王飛鴿傳書,讓我順道前來慰問,希望衛君節哀,愛惜身體要緊!”

衛君聽諸兒話裏並未追責之意,提著的心便放下了一半,後續如何處理朔比較妥當?不若順水推舟,測一測齊國的立場:“謝謝諸兒公子和齊王的關愛!哎,不瞞公子,這幾日我睡覺都睡不安寧!家門不幸,國家不幸啊!朔本是我心愛的孩子,可出了如今這事,怕他是難逃朝堂那些人的口誅筆伐啊!”

諸兒笑了笑,心想這衛君也是夠狡猾的,要處理朔,卻把責任推到大臣身上:“衛君,此事一出,我父王甚是內疚,怪朔的母親教導無方,才有今日骨肉相殘局面。

但念朔年齒尚幼,還有改過機會,不知可否允許我將朔帶回齊國,由父王親自教導一二,過段日子,待此事風波平息一些,我再將內侄送回衛國,屆時若衛君您對他仍不滿意,任由您處置,可好?”

衛君說道:“既如此,晉這裏先謝過齊王美意了!只是若直接將朔送到齊國,我擔心有些執拗之臣會責怪我包庇啊!”

“不若衛君就說是朔潛逃到齊國,只管把包庇之責推給齊國就是!”

諸兒此話正中他的心意,若如此,朔便是齊國力保的人,日後再立為太子,那些大臣便不敢有太多反對。

“謝謝齊王和公子為我解此大難!公子,容晉吩咐下人備宴,為公子好好接風!”晉說道。

“衛君,此事緊急,父王令我明日就啟程返齊。我還有一個請求,不知衛君可否讓我面見一下清夫人?她痛失愛子,想必此時正在悲痛懊悔之中,我想替父王安慰一下她。”

……

從朝堂出來,諸兒由侍衛領著朝清住的新臺殿走去。齊王在信裏提到,如若方便,最好能和清見上一面,安慰她順便幫她分析當今大勢。

諸兒本來是不想去的,自從清出嫁,多年來他沒有再見過清。他依稀記得清出嫁時的樣子,在玄鳥臺,是少女最美的模樣。

當時他正惆悵著將來有一天要和婉分別,如今回望,那時他和婉尚未開始,他們後來有無盡的糾葛,甚至到現在他都無法掙脫。

他其實不太擅長和女人打交道,靠近他的女子往往太熱情或懷著著各樣的目的。但為著清是婉的姐姐,他不得不去赴這個艱難的會面。

冷風撲面,諸兒不禁打了個哆嗦。當他聽到石之紛如說到伋子和壽被殺時,心中首先想的是誰最可能被立為新的太子,是否對齊國有利。

朔是最佳人選,自然齊國便要協助朔奪取太子和日後衛君之位。他心中所想和父王飛鴿傳書給他的指示完全一致,他並未覺得有任何不妥。可如今走向清的新臺殿時,他突然發覺,朔是如此兇殘。如今的清,痛失一個孩子,兇手卻是另外一個自己的孩子,她該如何面對自己和朔的關系呢?

可自己在來到新臺殿前從不曾想過朔的兇殘本性,這些年來不覺中,他越來越成為父王的樣子了,凡事皆以齊國的利益為先,天下萬物,皆可為齊所用,甚至是自己。

他的心已強如磐石,做帝王,一個好帝王的路上,這是一條必經之路,一條不歸路。只是在某些瞬間,他會軟弱,比如此時,想到清是婉的姐姐,他突然為清的遭遇感到難過。比如前幾日,聽到鄭忽失了太子之位,他會從齊國飛奔到衛國來尋鄭忽……

新臺殿到了,風雨侵襲下檐柱已褪色成紅褐色,可高高磊就的石階,檐下描金的鳳凰,依然昭示著裏面主人不凡的身份。清聽到下人通報齊國來使時,並未有太大的反應,這些年來,雖然她未回過齊國,齊國卻一直斷斷續續有派使者來往。

她擡頭望了一眼,對面的人一身布衣,卻難掩華貴和威嚴;年輕的面孔過於英俊,眉間有些和年齡不符的風霜之感。清心中大嘆,此人究竟是誰,為何明明有種熟悉之感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諸兒也正打量著清,清和自己宮裏的盈盈眉眼間竟有幾分神似,只是美艷動人比盈盈更盛幾分。這些年過去了,時光更添美人容顏,盡管清未施粉黛,不著釵環,雙眼好似剛哭過,微微腫著,可讓人望之只有更加憐惜。可惜了這容顏,卻成了她在衛國動蕩人生的禍端。

“清夫人,別來無恙?諸兒奉父王之命來探望夫人。”諸兒平靜下了情緒,抱拳問候。

“諸兒殿下?!”遙遠的記憶被喚醒,清忙屈膝回禮。

“父王聽聞了最近貴國之事,擔心夫人過於傷痛,讓我前來代為探望。望夫人節哀,夫人若喜歡,父王也歡迎夫人回齊國一段時日療傷。故國舊景,大約能撫慰一下夫人近日心境!”

清自從壽被殺害一直強撐著,不曾流一滴淚水,直到前日壽的屍體被打撈出來運回衛宮,清看到壽被水已經泡得面目模糊,才再也控制不住淚水漣漣,幾次哭昏過去。

這孩子,曾是當年她生命最陰暗時的光,這些年來她傾註了數不盡的愛和淚。衛君也過來勸慰她,她卻恨不得此生再也不要見到對方,這一切孽緣的作俑者。究竟是她欠伋子,所以上天收了壽去黃泉路陪伋子嗎?

這個她生活了十多年的新臺殿,這幾日如牢籠一般,她無比想逃離,卻發現天地之間她無處可逃,除了一死。她本是絕望了的,卻不想母國還有人掛念著她,在母親逝去多年之後。

“父王,他身體還康健嗎?恕清不孝,這些年無顏回國看望父王,為父王分憂。”

“夫人過謙了。這些年夫人忍辱負重,才換得了齊衛兩國的和睦。夫人的委屈和為難,父王都知道。。。”

清這些年一直認為自己名聲不佳,母國早將她拋棄。這些年派來的使者,也不過是政治考量的面子功夫。想不到還能等到諸兒的一番話,這些年來的委屈加上壽新逝的打擊,一下子翻江倒海全部湧了上來,淚水又忍不住傾瀉出來了。

諸兒一時手足無措起來,他和清雖是兄妹,但在齊國時並不十分親近,如今又是不同的身份,這殿內肯定到處都是眼線。

但是他又不想制止清,清的哭泣反而勾起了他的傷心。昏暗的宮殿裏,清跪坐在地上,諸兒站在不遠處,一個似要把一生的傷痛和艱難全部哭盡,一個似在哭聲中讓自己的靈魂短暫地出一會兒竅。

過了許久,清似乎耗盡了力氣,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諸兒緩緩說道:“夫人,生在帝王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夫人如此,諸兒又何嘗不是?可是只要坐上這個位子,便要肩負太多的責任,喜怒哀樂,也只能自己慢慢咀嚼了。傷心過後,日子總歸還是要前行的,指不定再向前就會柳暗花明。。。"

清擡頭望向諸兒,諸兒卻正望向殿外,雙眉緊顰,似陷入了沈思。

"殿下,多謝你今日前來。朔犯下了滔天大罪,朝堂上恐怕再容不下我母子。我本來也是不想活了的,如今得見一下故國親人,便是明日死了也算瞑目了。請轉告父王。。。"

諸兒打斷了清的話:"夫人不必如此頹喪。父王派我前來,除了見上夫人一面,還囑咐我將朔公子帶回齊國,由父王教導一段時日。衛國朝堂就算怒海滔天,也不得不考慮我齊國的立場。待這場風波平息了,我再將朔公子送回衛國,屆時父王會助朔爭奪太子一位。"

清似乎不能相信諸兒的話:"朔做了如此逆天之事,父王還要憐惜他的性命?"

諸兒笑答:"放在一家之內,朔的作為確實天理難容。放在一國之內,王權疊代,血腥殺戮比比皆是,只要他心中將來有百姓,能為百姓做好事,便是合格的君主。"

清激蕩的眼神慢慢冷卻下來:"父王派殿下前來,究竟是為了齊國的長遠還是果真憐惜清這個女兒?"

諸兒深吸了口氣,緩了一緩,字斟句酌地說到:"當年莒夫人聽說夫人初嫁衛國便遭衛君強求,擔心夫人尋短見曾幾日不眠,又派了婉妹妹到我的長樂殿求情,我連夜去父王那裏請求發兵許國,對衛國旁敲側擊。父王雖然沈默,但暗地裏幫我加了許多兵馬。

後來莒夫人為了婉妹妹的清譽絕食數日而逝,父王從外地回到齊宮後面上意氣風發,但細看頭發一下子斑白了許多,他強行把芷若公主和魯國國君的婚事拆散,把婉妹妹許給了魯國國君,又追封了莒夫人的封號,為的是給婉妹妹一份安穩,讓莒夫人泉下放心。"

清離國後雖聽說過諸兒說的圍許之戰和母親逝去的事,但從未聽人說起過這些細節,如今由諸兒道出,不由得聽呆了。

"莒夫人對夫人和婉妹妹的深愛,哪怕如我一個旁人,看在眼裏,都感動涕零。可是父王身處高位,他對子女的愛,不能放肆,不能越界,只能放在國家利益之後。痛苦只能埋在心裏,關心也是一樣。

救助朔公子,自然是為了齊國的長遠之計,但更是因為他是夫人如今唯一的愛子,朔公子在,夫人在衛國才有未來。"

清感覺這些天散去的力量又緩緩聚集起來,整個人也好似解脫了許多。她直視著諸兒說道:"謝謝殿下的這番話,釋了清多年的疑惑。請轉告父王,只要他心中認清這個女兒,清便永遠是他的女兒。這一生,清都會把齊國放在心裏。"

"如此,我便放心多了。望夫人保重身體,待一日朔公子登上王位,夫人的好日子指不定才剛開始。

再者,姐妹連心,夫人如今遭遇,令妹必定掛念。夫人要好好過下去,婉妹妹在魯國也安心些。。。"說罷,他便拱手告辭,朝門外走去。

清想,諸兒從始至終稱自己清夫人,卻一直舍不得叫妹妹婉夫人,原來這些年的沙場征戰,物是人非,都還是不曾讓他放下。"諸兒殿下,請等一下。。。"

諸兒停下腳步,轉頭看清。清望著諸兒,一雙美目似同情又似喟嘆:"殿下,你剛才勸清,生長帝王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既如此,殿下也不必太苦著自己了。這些年我和妹妹常常互通有無,齊國的那些年,對她來說早已是前塵往事了。殿下也要向前看。。。"

諸兒苦笑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大步走向灰藍色的天地。

前兩個月,魯夫人和父王閑聊,她聽在魯國的芷若說,婉又有身孕了,但似乎和魯國國君卻生了嫌隙。起因是去年底齊鄭衛三國攻打朗城,本來魯國已是必敗之勢,但因著婉見了自己一面,三軍便直接退兵,魯國國內因此生起了不少關於魯國夫人和齊國太子的流言。

父王專門叫他過去提點他註意身份,不要再讓婉陷入兩難之地。這些年來,他帶給婉的,從來都是流言和傷痛。他給不了她任何太陽下的東西,只能遠著她,什麽都不做。今後,他不會再去打探、打擾她的生活,絕不會再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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