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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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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飄飄灑灑的雪終於停了,雪後的天有一種不管不顧的敞亮。街上的人又多了起來,此時已是臘月,外出的旅人大都趕了回來,享受忙碌一年最後難得的清閑時光。

農戶們趁著這時節鑿了冰,藏在深窖裏,待明年入夏來再用;婦人們灑掃門庭,去街上采買過年的喜慶物件。

只有孩子們最無事,走街串巷,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樂乎。但若說最熱鬧的,還是莫過於莒城東郊的沐河。沐河水面寬而平,每年過了冬月便結了厚厚的冰,是孩子們的冰上樂園,也是年青人歡聚熱鬧的地方。

盈盈也一早拉了婉,帶了幾個小廝奔向沐河。往年盈盈冬日去沐河總被父親阻攔,說官家女子應該養在深閨,不宜拋頭露面。婉往年雪日裏最多是讓大力和阿嬌他們陪她在甘棠殿附近熱鬧一下,哪見識過河面溜冰的盛況。兩人一拍即合,莒大人也不好阻攔,只得派人在後面暗中保護。

還未到沐河邊上,遠遠的已有人聲傳來。待走到河邊,冰面上早已熱鬧非凡。婉早被冰面上人們的嫻熟的技術折服,可惜她從來沒有下過冰,眼睛雖饞,一時竟不敢邁進冰場。

盈盈自小隨兄長們溜冰慣了的,她笑著朝婉邀請,婉忙揮手說:“盈盈妹妹,你先下去滑吧,我就在這裏飽一飽眼福吧!”

盈盈等不及了,便自己朝冰上走去。她今日穿了大紅色的鬥篷,頭上的流蘇是棗紅,耳畔的垂珠是珊瑚紅,整一個人站在無盡的雪白裏,如紅梅般嬌媚動人。只見她輕輕地一劃,便飄進了冰場的裏面。紅色的身影輕盈旋轉,把婉給看呆了。冰面上游人如織,盈盈越來越向裏面滑,婉漸漸看不到盈盈身影了。

她也不急著尋盈盈,大約觀察了半盞茶工夫,心裏又把滑冰的步子在心裏默默重覆了幾遍,總算大著膽子朝冰面上走去。她把腳輕輕推了出去,雙手背在身後,如初學步的嬰兒,小小翼翼中又滿懷期待。

冰面上有風掠過,周圍熱鬧的人聲把她包圍,讓她安心又自由。她幼時在齊宮就爬高就低,身手本是極靈活的,這會兒漸漸適應了冰上的節奏,滑的步子慢慢地大了,開始享受冰上的樂趣,白衣翩翩在冰面上起舞,卻不知河岸上早有人看癡了。

慢慢熟練後,婉大了膽子準備朝冰面中間滑去,這時正對面有一孩子滑了過來,婉忙躲閃到一側,卻不防腳下打了滑,一腳摔了下去。就算是冬日袍厚,婉還是感覺左側隱隱作痛,她欲掙紮起身,滑溜溜的冰面卻讓她使不上力。她突然想到了有年冬日,自己在雪地裏摔倒,是諸兒從雪中趕來,把自己扶了起來。她不禁訕笑,自己怎麽會在這當口想到他?

“婉妹妹,可是摔疼了哪裏?”

風中有熟悉的聲音送來,定是自己思念太甚,出現了幻覺。然而婉還是忍不住轉頭順著聲音尋去,對面高高的身影遮住了陽光,那朝思暮想的臉龐透著關切的眼神,正望著自己。

婉不相信地揉了揉眼,諸兒蹲了下去,雙手扶住婉,婉胸口湧起一陣酸熱,眼淚頓時浸滿了眼眶。諸兒以為婉是痛極而泣,心疼極了,連忙攔腰抱起了婉,旁若無人般朝河岸滑去,把岸上的莒國隨臣和齊國的侍衛直接看呆了,石之紛如無奈地搖搖頭,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此處不是齊宮。

待諸兒抱著婉上了岸,婉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夢中,忙掙紮著下了地,和諸兒隔了一段距離才站定,低頭不敢看周圍人探尋的眼光。

“婉姐姐,這位公子是?”盈盈不知什麽時候也回到了岸上,看著婉身邊站著一高高的男子,穿著甚是名貴的狐裘,說不出的氣宇軒昂中又有一種淩厲的感覺,讓人欲親近而不得。

“盈盈妹妹,這位是齊國當今的殿下。殿下,盈盈妹妹是我舅父的女兒,我的表妹!”

盈盈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來,臉上瞬間鋪滿了飛霞,她早聽人說齊國太子生得俊,卻不想真人是如此風流人物。“盈盈拜見殿下。”

諸兒看這少女倒有幾分清的模樣,一身紅裝配上嬌羞的模樣煞是動人,只是他見過太多女子見了自己嬌羞粉面,倒也不以為意,心裏卻想若是婉穿紅妝,那更要更美上幾分。

他隨意地說到:“盈盈公主請起身,婉這些日子叨嘮你們照看,我這裏先謝謝了。”

莒大人,盈盈的父親也立在一側,聽此話忙說道:“婉公主此次歸鄉,莒家有幸接駕是莫大的榮耀。殿下,這裏風冷,若不嫌棄,不如移駕到莒府,再和婉公主詳敘家常吧。”

諸兒擔心婉的傷勢,忙欣然同意。他本想邀婉一起坐自己的馬車,但看婉拉了盈盈的手直接朝前面的馬車走了過去,也只得作罷,在後面跟了上去。

莒府則早已準備妥當,只待貴客到來。今日上午莒大人接到傳喚入宮,誰知是齊國太子前來拜會莒國。一般兩國重要人物相見,必有使臣先行溝通,議定好會盟時間、地點。

若兩國私交甚好,私下裏相互拜會也是有的,但是齊大莒小,關系生疏,這樣突然的入訪令莒君措手不及。諸兒身份雖是太子,諸侯間皆知雖然齊國太子尚未登位,但早已參與政事和軍務,一言一行基本可以代替齊王旨意。莒君哪敢有半點怠慢,傳喚了所有重臣,幾乎以接待國君之禮接待了諸兒。

諸兒這才發覺自己所行太欠思量。自月前他回宮發現婉離齊回莒,就三天兩天往漢廣殿跑,向齊王詢問婉的歸期,誰知齊王只說待婉盡興了便會歸來,卻沒有一個確切的日子。

諸兒又從來未在莒國布置過眼線,因而連信件也無法抵達。婉不告而別且沒有歸期,這讓諸兒第一次領略到相思之苦。

以前他行兵作戰,也會幾個月見不到婉,但那時兩人尚未剖白,他縱使想念也不過是藏在心間。可這次親密後的離去卻讓他似失去了魂魄,只能靠忙碌讓日子過得快一些。然而,還是有件事的發生讓他覺得必須見到婉,不然他便夜不能寐。

半個月前,齊國城郊大雪,不少農戶的房子被雪壓塌,天寒地凍,安置這些農戶順便修葺受災的房屋,便成了緊要且棘手的事。

有下臣報到齊宮,這原本不是大事,但齊王向來體恤百姓,且已近年底,百姓過好年也是一件大事,齊王便打算派公孫止前去賑災。可惜公孫止可巧風寒臥病在床,齊王正打算另派他人,諸兒自告奮勇帶了10多人的軍士,要自己去城郊看看,齊王覺得事必躬親雖不見得是好事,但諸兒這個年齡多些親近百姓的閱歷,對他將來治理國家也不是壞事,就默許了。

太子親臨現場,效果自然是不同,幾個主事的官員不敢推諉,紛紛把府衙裏不用的房屋騰置出來,又撥出銀兩置辦生活所需,讓大夫熬了驅寒湯藥,把受災老老少少一百多人先安置妥當。諸兒的軍士又帶著當地官府的衙役們,冒著嚴寒,去把壓倒的房屋重新修了起來。諸兒自己也加入了建房的隊伍,士兵們看當今太子不畏嚴寒和他們一同勞作,即便寒風如刀割,士氣卻高漲空前,兩三天就基本把房子修好了。

諸兒勞累了幾日,打算過了夜次日再返回齊都。賑災一事了結,這夜主事便安排了歌舞和酒菜,算是給殿下松乏一下。

諸兒對此類安排早已習慣,看這主事這幾日賑災甚是用心妥當,也不忍拂了他的美意,君臣之間觥籌交錯,倒也怡然自得。席間有一女子,輕歌曼舞,諸兒開始不甚留心,但細了看,那女子的容貌身段,竟頗有幾分婉的影子。

也許是借酒消愁,也許是太過勞累,那夜諸兒竟然醉了,次日醒來,床榻邊竟還有昨日那個舞女,那女子衣衫淩亂,含羞帶怯地說:“小女子以後就殿下的人了,殿下若不嫌棄,小女子願隨殿下入宮,做一灑掃侍女,侍奉殿下左右。”

諸兒欲要發怒,可是那女子的眉眼卻讓諸兒忍不住又細細端詳,確是和婉有些相似的。諸兒後來和主事問詢,原來這女子也是官家女子,只因舞技超群,被主事臨時叫來給諸兒酒宴助興的,不想竟有這段姻緣發生。

諸兒只得帶著女子回了宮,一來這女子因他失了貞潔,若棄她而去這女子的後半生必受影響;二來許是他思念婉太甚,如今有一個模樣幾分相似的,他一時竟舍不得松手,望梅止渴一下也是好的。

齊王聽諸兒帶了一女子回宮,倒好似毫不意外,大方地直接賜了那女子一個名分,雖只是貴人身份,但對於這種宮外來歷的官女子,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

可是諸兒卻惴惴不安起來,擔心被婉知道,會生自己的氣。他不禁訕笑自己,普通大臣還有三妻四妾,自己堂堂太子難不成還要為了婉恪守貞潔不成?他索性在那女子處溫存了幾夜,只是事情過後,諸兒卻越發覺得索然無味,更恨不得立即能見到婉。

今年的年底卻不太平,剛剛賑災完畢,宮裏又有消息傳來,東面的沂水叛了。沂水在齊東南,那裏本是蠻荒之地,並不屬於當今諸侯大國。齊王前些年征伐到那裏,便在那裏設了郡,派了人好好教化當地民眾。這些年一直風平浪靜,如今卻不想出了事。

沂水雖小而偏遠,但是齊王現如今正圖霸業,若最後讓一小郡叛變成功,齊國在諸侯中的威望無疑會大受折損。

齊國即刻派了諸兒帶領士兵奔赴沂水。因沂水近魯遠齊,齊王便書信給魯君,讓魯國費縣的軍隊做糧草支援。魯君來年就要和齊國結親,此等舉手之勞之事自然欣然同意。

諸兒就這樣帶著兩千餘兵士出發了,這原本是場毫無懸念的戰爭。沂水當地的散兵游勇如何能應對齊國都訓練有素的大軍?只是這樣浩浩蕩蕩的征伐,更多是有意用聲望來震懾齊國境地其他的小郡。待到了沂水,當地的蠻族聚集起來的部隊只草草抵抗了三四天,便內部自己先亂了,為首的將領先投了降,諸兒不僅不做追究,還封賞了那將領。隊伍又在那裏住了數日,重新調整了駐守軍隊的人員布置,並留燕將軍帶領三百精兵在當地留守,諸兒自己則帶了其餘兵士返齊,以期在年前能返回臨淄。

返齊的路上,諸兒讓副將帶著大批部隊先行,自己推說有些勞累,只留了石之紛如和數十名心腹部隊陪自己慢行。石之紛如原以為主人真的是要慢行休息,誰知當天夜裏諸兒竟折返回程,石之紛如和眾將士不明就裏,也只得跟在後面。

後面兩日卻下起了雪,大家只得走走停停,一臉茫然中竟來到了莒國邊境。原來沂水離莒國不足百裏,諸兒雖知自己身份特殊,貿然來莒並不妥當,但是當時未到沂水時他便有訪莒的打算,如今戰事了結,返程路上思量再三,終究沒忍住,想試一試運氣,看看能否偷偷潛入莒國見婉一面。結果臨近年底,莒城的防守十分嚴密,無奈中諸兒只得公布了自己身份,於是便有了莒君盛大的招待和如今莒家全家盛裝等待的場面。

莒府原本為迎新年,已早早購置好年貨,這時為迎接齊國太子,忙提前張燈結彩,上至老夫人,下至灑掃小廝,都穿了新裝,唯恐有什麽地方不周到。

眾人簇擁著諸兒進了正屋,因是婉的母族,諸兒也不敢有絲毫怠慢,他見多識廣,身份地位又擺在那裏,雖身在他鄉,言語也自帶一股氣派。

莒大人問到新近的沂水之亂,諸兒有意要在自己的心上人和她的親戚前顯耀一番自己,便細細談到他們如何征戰,如何安撫。大家聽得屏氣聚神,不由得對這位年輕的太子更多了幾分欽佩之意。只是惱人的是,婉坐得離諸兒甚遠,中間諸兒似無意掃過婉幾次,婉都不曾朝他這邊看上一看。

不覺間已到晚飯時刻,老夫人早已派人安排下飯菜。諸兒心裏卻更加煩躁了,他冒著風雪連日奔走了這幾日,為的就是能見上婉一面和她說些體己話,可從早日和莒君冠冕堂皇地對話,到現在被莒家這麽多人包圍,除了在沐河邊上的一小會兒,他還沒有時間和婉獨處。

他突然站了起來,雙手抱拳說道:“老夫人,我這次冒昧來莒,其實是父王有一事要我囑咐給婉公主,不知可否給我們一單獨說話的地方?”

莒大人和老夫人對望了一眼,忙說道:“那西花廳是議事的好地方,殿下可以和婉公主到那裏小聚片刻。我令下人去布置一下茶水。”諸兒忙擺手不用,只是望著婉,婉在眾目睽睽下,緊張地隨諸兒來到了西花廳。

婉卻是第一次到西花廳,這裏原是莒大人接待賓客的地方,房間比老夫人的正房還要大。婉隨諸兒進了門,諸兒站在門口,看到眾人散去“霍”地一聲關上了門,這聲音震得婉心口猛地跳了一下。諸兒拉著她的手,來到裏面的榻上,胳膊環住她坐下。婉卻害怕這突然的親密,忙脫了身站了起來,做了個揖說道:“殿下,不知有什麽重要的事要通知婉?”

“想見你是不是重要的事?”諸兒笑著問道。

“殿下快莫要開玩笑了。”

諸兒站起來走到婉面前,托起婉低垂的下巴,讓她的眼神無法再逃避。“我沒有開玩笑,自你離齊後,我日裏夜裏都在想你,現在我也總算明白什麽叫相思了。”

滾燙的情話瞬間燃著了婉的白皙的臉龐,那緋紅讓諸兒心跳加快。“如今看到你,莫說這幾日雪裏的奔波,就算回去被父王責罰,再吃些苦頭也是值得的。”

婉又開始頭暈,每次諸兒離他這麽近時,那張好看的臉總會讓她有微微的眩暈感。她忙掙脫開諸兒的手,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外面的冷氣一下子就撲了進來,婉瞬間覺得冷靜了不少。“殿下剛剛平了沂水之亂,又雪天奔波,最需要好好休息。若無要緊事,這會大家都在等殿下用膳呢,我們趕快過去吧。”

“說道休息,倒是你今日在冰上摔了那一跤,現在還痛嗎?”諸兒關切地撫上婉的腰。

婉想到諸兒白日抱著自己的情景,原是他擔心自己摔痛了,便搖了搖頭:“那痛很輕的,想不到殿下冰上的功夫也這麽厲害。”

“哈哈。我自小習武,這冰上行走對習武之人不過是家常便飯。你喜歡溜冰?那我教你如何?”

婉想到自己不久就要和諸兒分別,嫁到魯國後此生更再無相見機會,知道此話絕無兌現可能,但她不忍拂諸兒心意,便弱弱地笑了:“若將來有機會,婉願意和殿下討教一二。”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這裏太不方便說話,我這會就告辭回會館了。大約一個時辰後,我會派車來莒府接你。我們約在沐河,不見不散。”

諸兒拉婉入懷,輕吻一下她的秀發,便大步朝前推開了門,自己朝前去了。

諸兒稱還有些要事處置,莒大人和老夫人強留不得,只得由諸兒回會館了。老夫人只留了婉和盈盈陪自己吃飯,其他人也都各自散了。

“婉姐姐,想不到齊國太子生得那麽俊,也想不到他對你那麽好。”吃飯間,盈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盈盈的話讓婉心驚肉跳起來,她正要辯解,老夫人卻說道:“齊國太子對婉兒好,是婉的福氣。婉的娘沒了,齊王百年之後,她在魯國的平安富貴,能指望的就全是齊國太子了。”

“祖母,婉姐姐!”盈盈突然起身跪在地上。“盈盈不似婉姐姐好命,可以生在王家。可是盈盈也想自己管自己的命,不只為了莒家,也為了自己,而不是平白嫁給盈盈不認識的人。”

祖母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盈盈,你想幹什麽?”

“祖母剛剛說得對,齊國太子對婉姐姐好,是姐姐的福氣,也是莒家的福氣。求婉姐姐和太子求情,盈盈願嫁到齊國,為莒國的安穩,也為了盈盈的心。”

“你看中了那齊國太子?可是若是婉向他貿然提起此事,他又可否會答應?”祖母疑惑地問到。

婉不辨悲喜地望著盈盈,她羨慕她的大膽,也羨慕她的身份。若自己不是諸兒的妹妹,自己可有這樣的勇氣?“外祖母,我會替盈盈去問一問殿下,不論成敗與否,我都會盡力一試。”

幾人正言語間,有下人來報,說齊國太子請婉公主前去會館議事。三人互相對望了一眼,此時已是戌時,沈默片刻還是老夫人開了口:“殿下這時分召你過去,必是有要緊事,你還是快快去吧。”

婉想起諸兒剛才的話,猶疑著不願赴約,但盈盈一臉期待的眼神,又讓她無法拒絕“盈盈妹妹,我今晚就會向殿下提起你。”

雪夜裏,車子朝會館的方向駛去。莒府跟來的人被邀進去喝酒了,無人留心婉又重新登上另外一個車子,那車子的方向卻是沐河。

車子在一陣顛簸後停了下來,婉正欲打開車簾下車,簾子卻被人打開了,諸兒站在外面一臉溫柔,手裏托著一通體雪白的狐毛大氅。他解開婉身上的披風,把狐毛大氅罩在婉的身上,婉立刻感覺渾身被溫暖包裹起來。

諸兒拉婉下了車,兩人朝沐河走去。這日正好是十五,月亮如圓盤高懸夜空,銀暉灑在雪地上,白日的晶瑩世界此時變成了月白色,有種淡藍色的溫柔。天地靜極了,只有兩個人的腳下發出踩雪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沐河很快就到了,諸兒拉婉下去朝冰上走去。白日熱鬧的冰面上此刻空無一人,似乎整個天地間只餘他和她。諸兒拉著婉的手朝前滑去,並無小心翼翼,婉快要摔倒的時候,諸兒總會來到她的身後托住她。

慢慢地,婉也不再害怕,放了膽子緊跟諸兒的步伐,朝冰中間滑去。當婉領悟到冰面的平衡感後,她放開諸兒的手,自己慢慢開始享受冰上的輕盈。諸兒不想心上人這麽快就領悟了滑冰的訣竅,索性立在一側,半是讚賞半是愛戀地望著心上人在冰上起舞,只是偶爾會滑上去以防婉滑倒。

滑了一段時間,婉渾身竟出了汗,她索性脫下大氅,冰上的步伐也更加輕盈起來。滑到酣處,婉回頭笑望向諸兒,那笑裏帶著幾分得意和調皮,諸兒已經許久不曾見過這樣的婉了,好似自從清出嫁後,他都沒有見過這樣的笑容。

天地如此安靜,他的心裏卻有什麽在震動,他希望時間永久停留在此刻,心上人永遠快樂。婉慢慢地朝他滑來,最後拉住諸兒的手,踮起腳尖,把唇送向諸兒。雪夜裏的唇是冰涼的,舌又是熱的,唇舌交纏間的兩人都感受到彼此的顫栗,那顫栗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思念。

回來的路上,諸兒緊緊地摟著婉,兩人默默無語,惟有馬蹄的得得聲在夜色裏回響。不覺間已快到莒府門口了,諸兒下巴蹭了蹭婉的額頭,說道:“婉妹妹,跟我一道回去吧!我們和父王講明白,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不想再過這樣分別的日子。就算他有雷霆之怒,我們一起面對就是了。”

婉強忍住淚水,盡量平淡地說:“殿下,母親去世不久,這裏於我似療傷故地,請殿下先行回程,路上積雪,趕路莫貪時間,安全為上。”

“那我回去後自己找父王說清你我的事!你就在此等我消息。”

婉搖頭:“萬萬不可,此事待婉兒歸齊後再詳細謀劃可好?另外,婉還有一事相求。”

“你所求的,我必全力去辦。”

“殿下今日可留意到我身側的女孩?”

“可是那個身穿紅衣的女子?”諸兒詫異地問道。

婉心裏暗吸了口氣,為美色所動大概是所有人的天性。“正是,殿下覺得她是否可人?”

“算是顏色明媚,婉妹妹,你所求之事難道和她相關?”

“正是,我這表妹這段日子和我形影不離,她和我同齡,她有一心願便是和我母親一樣,也嫁到我們齊國。”

“嫁給父王嗎?這事倒有些為難,不過我回到齊國極力向父王斡旋就是。”

“非也。她想嫁的人不是父王,是殿下您本人。”

“她若是為了榮華富貴或者母族昌盛,我答應你便是,待她嫁過來後我會給她一個不錯的名分。”諸兒不假思索地說。

“如此簡單?”婉不想諸兒竟答應得如此幹脆。

“這有何難?我齊宮多養一個女子還是綽綽有餘的,只要婉兒你開心。”

“可是殿下,你可會好好待她?比如,給她應有的寵愛?”婉擔憂地問。

“你在考驗我嗎?”諸兒用力地吻了一下婉。“我的心全部都在你這裏了,再不能分給別人一絲一毫。”

馬車終於還是到了莒府的門口,婉下車後沒有再回頭,直接關上了門,獨留諸兒在月下惆悵了許久才慢慢調轉車頭離去。

馬車的聲音漸遠後,婉走出門外望著雪地上的車轍痕跡,淚水已經幹了,微風吹過有微微的刺痛。夜色裏的雪是純凈的,到明日天亮,雪就會呈現出它真實的灰白模樣,再待到積雪融化成雪水,地上泥濘一片,路上行人都會嫌棄它的骯臟。

所以,趁著夜色告別,趁一切都還是最好。

“諸兒哥哥,不要怪婉負了你。婉兒不想日後生活在齊宮,也不想日後生活在無名無分的陰影裏。忘記婉兒吧,婉的懦弱配不上你的一片真心。”

諸兒次日上午就離開了莒國,臨行時留下了一隨身侍衛,要他在此候著,以幫自己日後傳遞書信給婉。婉則打定主意要在莒府住到明年春暖花開,待諸兒迎娶周王姬,盈盈嫁到齊國,魯國正式安排嫁娶之時再返回齊國。

距離是最好的良藥,縱然有再多的相思,諸兒美女環繞,想必幾個月後也早已對她放下了吧。而她,無法忘記,也無需忘記,這也許是她活下去的慰藉,深藏心底,深藏於歲月,再不會有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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