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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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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

齊王要為諸兒的長子辦百日宴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齊宮。宮裏的夫人、宮外的將領大臣們,各各準備了奇珍異寶,早早送到了長樂殿作為百日宴的賀禮。因為禮品眾多,長樂殿專門辟出了一間屋子盛放這些禮物,還派了兩個小臣,專門負責保管和登記。

甘棠殿裏,婉聽到諸兒回宮的消息已經十幾天了。諸兒剛走的那些日子,她心裏總是懸心諸兒在戰場上的安危,更忘不掉他臨走時在馬上的微笑。後來接連傳來了捷報,她就期待著諸兒何時歸來;再後來聽說諸兒要游歷齊國緩緩歸程,她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清出嫁後,她的日子本來就空出了一大塊,加上年齡漸長,之前愛玩的那些游戲現在都覺得索然無味。日子變得綿長,等待清的來信和諸兒的消息,就成了埋在她心裏最重要的事。還好姐姐的信一兩月總有一兩封,每次一封是給莒氏的,一封是專門給婉的,這些書信既是對清異國生活的救贖,也讓莒氏母女慢慢地放下了擔憂,知道了清在衛國的現狀。

大約是齊國出兵伐許的緣故,衛君對清的態度畢恭畢敬,從不敢輕易踏入清的新臺殿一步,吃穿用度卻都是最好的。

清謀劃了許久,一次機會好不容易見到了那汲子太子,她鼓足勇氣求汲子救她,但汲子直接拒絕了清,說清現在已是自己的母親,對清再無二心,求清和衛君早日完成大婚。

清沒有料到汲子竟是如此的懦弱和冷漠,身在異國無依無靠的她對汲子再無指望,最終難敵衛君的溫柔攻勢,做了衛君的側妃。

衛君自納了清,便不再踏足其他嬪妃宮殿,一心寵愛清。如今清已懷有身孕,所寫的書信裏,已由剛入衛國的悲傷自憐,變成了懷孕初期的擔憂和對自己命運的順從。

莒氏看諸兒為清出兵圍許,又每月派專人傳遞往來信件。清在衛國能有如今的境況,全賴諸兒的妥善安排,便想給諸兒孩子的百日宴送上一份貴重的禮物,以表謝意。

自上次在漢廣殿和齊王爭執後,齊王再也不曾來過甘棠殿,莒氏也沒有再收到過齊王任何的禮物。宮裏向來是最拜高踩低的地方,大家看到清出嫁衛國名聲受辱,莒氏亦跟著受牽連失去寵愛。清出嫁後,甘棠殿的吃穿用度本就自動縮減了一份,敬事房如今又偷偷摸摸地偷工減料。

臘月寒冬,甘棠殿卻不似往年那般暖和。敬事房分下的碳總是熏人,以前婉聽蕓兒說冬日拂綠殿的碳總是不夠,今年她總算明白了其中緣由。她只得拿甘棠殿的私房錢偷偷托大力去外面買成色好的炭,盡管如此,也不敢似往年隨便使用。

眼見著壽誕將近莒氏還是想不到送什麽禮物合適,婉看著母親一臉焦慮,心裏酸澀,不由說到:“母親,現如今長樂殿暖和如春,我甘棠殿寒冷若冰,那裏早堆滿了各種寶貝,就算我們費盡心力,說不定殿下都不會看上一眼。

聽說那天不止宮裏的夫人們,連朝裏大臣的家眷都會進宮歡慶,母親,我們不如不去吧。少了我們,殿下和蕭妃也定然不會發現什麽。”

莒氏知道婉說的是實情,但是還是搖頭:“如今殿下為你姐姐做了這麽多事,就算我們送的在殿下眼裏不算什麽,但是我們還是要表達我們的心意。母親這串金瓔珞是當年父王賞賜我的,我看不如讓匠師融化了,做一個金鎖如何?”

“母親不可,現在我們甘棠殿每一份錢都要精打細算。女兒自有打算,此事母親就不要掛心了。我過兩日就會把禮物呈到長樂殿。”

莒氏知道婉素來主意大,且和諸兒有過交往,說不定能投其所好,便答應了婉,不再操心禮物的事。

卻說這邊諸兒自回宮以來,除了日常去漢廣殿拜會齊王,基本就待在宣化殿,連自己的長樂殿都不怎麽回去。長樂殿天天人流如織,大部分都是來送禮攀緣的,諸兒嫌那裏太過喧鬧,有時碰到了哪位夫人公子,還少不得要周旋幾句。

蕭氏自己幾次去宣化殿請諸兒回長樂殿,諸兒都以自己旅途勞累需要靜養,加上公務需要處理為由回絕了。只叮囑蕭氏好好照看那孩兒,並招待好上門的賓客。蕭氏無奈,只得回長樂殿安心做起她的長樂殿夫人來。

也只有在宣化殿裏,躲開了外面的世界,諸兒才似獲得了心裏的一片寧靜。

每日除卻石之紛如前來匯報要事,順便給諸兒傷口換藥,其餘時間除卻灑掃伺候的兩個小廝,偌大的宣化殿只有諸兒一人。齊王如今已把日常各方上呈的奏折,越來越多的交給諸兒處理。

諸兒外出的幾個月,齊王這裏累積的不少奏折,雖然大部分已有結論,齊王也都轉給諸兒,讓他逐個看過,並不時找到諸兒詢問他的意見。

諸兒不敢怠慢,日日在埋在文牘裏,如此這般日子卻過得快了不少。過了年,眼見著就是孩子的壽誕了。這日正午,石之紛如來匯報壽誕準備情況:“殿下,後日便是小殿下的壽誕了,長樂殿已張燈結彩,院裏專門移植的數十株梅花前日就開了,現在殿裏花香四溢,暖和如春,一切就緒,屬下我都有點激動呢!”

諸兒從文件堆裏擡頭,若有所思地問:“後天是否宮裏所有的夫人公主都會前來祝壽?”

石之紛如不解:“屬下看各宮都有禮物呈送,如無意外,應該大部分都會派人參加吧。”

“都是些什麽禮物,可有禮物清單?念來給我聽聽。”諸兒說。

諸兒從小在金玉堆裏長大的人,對這些東西向來不留心的,石之紛如納悶,但還是恭敬地從袖子裏拿出登記文牘,逐條念來:“夷仲年將軍夜明珠兩顆,公孫止大人藍寶石一掛,安國公玉瓶一對。。。”

諸兒不耐煩聽下去,直接問道:“甘棠殿可有呈送?”

石之紛如這才明白主人的心思,必是心中掛念甘棠殿那位又不願直說。他心中暗笑,面上卻不點破,找了半天才在長長的禮單的角落裏看到了甘棠殿的禮物:“主人,這禮物,卻有點別致,是虎頭鞋一雙,葫蘆一只。”

“什麽意思?”諸兒不解。

“民間有小兒穿虎頭鞋的習俗,虎頭驅趕惡鬼。葫蘆也是小孩常見的玩意,容易把玩又寓意福祿。只是這禮物雖然寓意好,可是送給小殿下,也太普通些了。”

諸兒沈思片刻,說道:“你去庫房裏把這兩樣東西給我取來。”

東西很快拿來了。那虎頭小鞋,紅色做底,圍以白色的狐貍毛。兩只眼睛繡得炯炯有神。他細看那針腳,不知這可是她親自所做?那葫蘆也甚是小巧,他拿來細細端詳,卻看到葫蘆上竟刻有幾行小字: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他心突然止不住狂跳起來,這些字可是她雕刻上去?她可知道這首詩是什麽意思?她已經要許配給鄭國太子了,和自己不會再有交集。可是此刻幾個月來的思念,排山倒海襲來,她微笑的梨渦,她憂傷的眸子,她生氣的雙眉,越想抹去,越清晰。

石之紛如看著主人握著葫蘆,陷入沈思的樣子和平時判若兩人,實在令人心疼,便插話道:“那屬下就把此禮物收下來吧。”

諸兒卻說:“先放我這裏吧。”說罷,把葫蘆放進了自己的寬袖。

百日宴這日上午是個晴天,前幾日連下了幾日雪,難得今日放晴。宮裏宮外的人們陸陸續續來到了長樂殿。因是內宮,故宮外的將軍和大臣們只派了女眷參加,為的是不擾宮內夫人公主們的安寧;宮內的則各個宮的嬪妃、夫人、公主、公子,只要願意來的,一律歡迎。

長樂殿主殿、偏殿,都布置了矮桌,因是新年剛過,大家有來瞻仰小殿下模樣的,有來和太子套近乎的,也有只是來占些熱鬧氣氛的。殿裏殿外,熙熙攘攘,笑聲打鬧聲此起彼伏。只見殿內的幾十株梅花紛紛綻放,白雪映著紅梅,清香暗流,殿裏也不知放了多少熏爐,冽冽寒冬頓時變成陽春三月。

正殿裏的幾桌,諸兒和蕭氏坐在上面的主位,下面為首的便是魯夫人一桌,桌上除卻魯夫人,還有夷仲年將軍的夫人、公孫止的夫人、齊王的胞妹安國公主。再後面公子們一桌,公主們一桌,還有幾位地位稍低的嬪妃們一桌。因為是家宴,大家也不拘形式,有低頭聊天的,有吃飯喝酒的,好不熱鬧。

莒氏自從上次漢廣殿和齊王發生齟齬後,生了一場大病,現雖然病愈了,但天氣寒涼,仍不願意出門。婉雖萬般不情願,但莒氏還是早早催促她出發,不可失了禮儀。

待婉到了長樂殿,殿裏早已人聲鼎沸,婉想隨便去偏殿找個地方,悄悄呆上一會便離去。誰知小白早在外面侯了她半天,看到婉便把她往正殿裏拉,角落的一桌上正是蕓兒、糾、彭生,小白拉她坐下,殷勤地說:“婉姐姐,這個位子是我專門給你留的。”婉無奈只得入座。糾好些日不見婉,關切問到:“前些日聽說婉妹妹得了風寒,不知如今可大好了?”婉微笑致謝:“多謝糾哥哥掛念,已經不礙事了。”

這時有小臣搖鈴,大家停止了說笑,望向坐在上面的諸兒夫婦。原來是午時已到,賓客也都差不多入席了,需諸兒給各位致辭。諸兒端起青銅爵,和蕭氏一起向來參加壽宴的各位致謝。

只見蕭氏雖初生了孩子,容顏卻增添了一份少婦的美艷。她烏黑的頭發梳成高高的發髻,上面只飾一鳳凰步搖,但成色做工卻無比華貴。兩耳側帶了一副珍珠耳飾,雖然樣式簡單,但那珍珠有拇指那般碩大,通體發出柔潤的光,不消說必是價值連城。再看她上身著掐腰絳紅色小襖,襟邊滾著狐貍白毛,愈發襯得她面如秋月。

蕭氏身側的諸兒今日也著絳紅色長袍,才子映著佳人,盡管下面夫人嬪妃們都衣著華貴,但在諸兒夫婦的映襯下還是黯然失色了。蕭氏又讓奶娘抱上來小公子給大家看,那繈褓裏的小公子粉雕玉琢,看到這麽多人,竟咧嘴笑了起來。大家也跟著笑了起來,紛紛感嘆蕭氏福氣。

角落裏的婉看到諸兒和蕭氏並肩站著,宛若畫裏的仙人,心裏不知為何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麽,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憐,虧自己前些日子竟還掛念著那人。她不再看向臺上,和糾、小白熱聊了起來。糾向來見識廣博,談到最近齊宮外面的見聞,逗得婉、蕓兒她們哈哈大笑。

諸兒雖在臺上,盡量避開去尋找婉的心思。但是自從婉踏入正殿的那一刻起,他便控制不住自己,隔一會就要朝她們這桌瞄上幾眼。看到她和糾、小白坐在一桌,又想起前些日齊王說起婉和糾、小白關系親密,心中已生起了莫名的不耐煩。再看到他們圍在一起竊竊私語,邊說邊笑,他再也坐不下去,端起酒杯朝糾他們這桌走來。蕭氏見狀,也趕緊拿了酒杯跟了過來。

糾看到諸兒和蕭氏朝他們走來,忙站了起來,笑道:“恭喜殿下和蕭妃喜得麟兒!”

諸兒卻不答話,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糾,蕭氏忙笑著說:“殿下今日還不曾怎麽飲酒,現特來到你們這桌敬酒,整日裏聽說殿下最愛護兄弟姐妹,今日一見果然如此,糾,你們還不自飲一杯,別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蕓兒、小白聽蕭氏如此氏,都站了起來,婉也只得跟著站了起來,順著把酒杯斟滿,只想趕快喝了這酒,好讓諸兒夫婦離開。誰知婉剛舉起酒杯,便一手被糾奪了過去,說到:“婉妹妹前幾日剛得風寒,還是不宜飲酒。不如我替她敬殿下這一杯酒。“

諸兒心裏不悅之極,面上卻笑了出來,“我倒不知糾你是她什麽人?有沒有資格替她喝這一杯酒?”

婉搶回酒杯,望著糾說到:“我不當緊,糾哥哥有心了。我們共同舉杯,向貴人們祝賀吧!”說罷,自己仰頭把酒一飲而盡。其餘幾人也連忙跟著喝了下去。

蕭氏打圓場,笑說道:“要說婉妹妹,是該多給殿下敬杯酒。大家都知道殿下為了清的事不惜率兵圍許,這幾個月在外奔波都消瘦了不少呢。”說著一只胳膊環住諸兒的腰,虛虛地斜靠向諸兒。

婉心裏酸澀,忙又斟滿一杯酒,迅速地喝了下去,對著蕭氏說到:“蕭妃說的是,這杯謝殿下為我齊國兒女浴戰沙場。”

諸兒看婉連喝了兩杯,心下已有些後悔,風寒後飲酒容易咳嗽覆發,她可消受得了這兩杯酒?他打算自飲一杯,把場圓了就離開這桌。

誰知婉又自己斟了一杯,笑著望向諸兒,說道:“今日在場,沒有比殿下和蕭妃更恩愛的夫妻了。第三杯酒,我祝殿下和蕭妃恩愛到白頭,早日再為我齊國誕下公子公主。”

這是今天婉第一次正視諸兒,雖然臉上盛著笑意,諸兒卻覺得那杏目裏盡是疏離,看著婉一飲而盡,他胸口一陣發痛,麻木地把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下去。

待諸兒離去,身後傳來了劇烈的咳嗽聲,蕓兒忙給婉捶背,“你平日本不善飲,今日怎麽喝這麽多啊?”

“不妨事,哪裏就這麽嬌弱了!咱們繼續快活,別敗了興致。糾,接著給我們講講你的見聞。”幾人如此又熱鬧了一會,估計是酒意上來,婉感覺頭有些暈暈的。此時已過了正午,上午剛剛放晴的天又陰了下去,她起身說道:“你們再鬧一會吧。我看這天又快要下雪的樣子,就先走一步。甘棠殿離長樂殿最遠,等會兒雪下起來了就不好行路了。”

眾人不好攔她,只得由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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