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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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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許

太子出征許國的消息傳到甘棠殿時,已經是幾日之後了。聽說太子深夜叩門齊王,醜時方出,第二日齊王便下令齊軍整軍待發,太子諸兒為主帥,夷仲年將軍隨行為副帥,先赴鄭國會盟,再和鄭國共同出兵許國,討伐許國國君去年冬未按禮參拜周天子的不敬之罪。

許國國小,平日裏和衛國最為親近,此次鄭、齊兩大國壓境,卻不知衛國救也不救?如若衛國起兵應戰,鄭齊便可順勢攻打衛國,討其助紂為虐之罪;如衛國選擇沈默,那必使平日裏和衛相好的小國心中戚戚然,鄭齊便可藉次立威,引得更多小國追隨。

鄭國雖和許國無怨,但素來無事也要找個由頭攻擊別國,此時齊國竟主動遞上橄欖枝,還在文書裏殷勤示好,願以鄭國馬首是瞻,鄭國自是喜不自勝,欣然同意共同出兵許國。

卻說夷仲年聽聞齊王答應了太子出兵的提議,不由困惑地向齊王問道:“我齊國向來從不輕易討伐他國,況素日和許國並無恩怨,此次出兵名為攻許,實際可為伐衛,以懲戒衛君強納清公主為妃的荒唐行徑?”

齊王點頭,答到:“正是。”

“可大王早在幾日前已決心不出兵伐衛,為何此時又答應殿下的提議?”

“仲年,你覺得太子這個計謀如何?”

“甚好,殿下年紀輕輕能想出此等計謀,令本帥佩服。借鄭伐許,勝算極大,卻陷衛國於兩難。”

齊王笑到:“我也不曾想太子如今也懂上兵法了,正好可以出我齊國一口惡氣。”

“可大王最初不是考慮到這兩年戰事頻發,不想因此事大做文章,以便我軍休養生息嗎?”

“那天深夜,太子帶著這個計謀來到漢廣殿,想必他已思量許久。太子很少會拂我的意。

此次這般,或許是他覺得衛國此行辱我國威,終難接受;又或者他兒女情長,要為清爭一口氣。無論是何種原因,他是將來齊國的王,如今各國縱橫聯合,朝夕變化,一進一退都是刀光劍影,我們也需要慢慢歷練他,紙上談兵總不是辦法!

我料那衛王晉此次不會出兵,加上鄭國在,我齊國士兵應不會多少折損。但此行路途遙遠,屆時七月流火,天氣燥熱,你務必讓下面備好糧馬草藥,保證太子平安歸來。”

夷仲年心裏發熱,感念齊王為諸兒的一番苦心,欣然領命,便回頭準備去了。

莒氏聽到這消息,起初尚不相信,那日齊王摔杯拒絕出兵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待大力再去打探證實了此事,莒氏難掩激動督促婉即刻去感謝諸兒,謝他為清的請命,心中亦不由疑惑:“難道這太子和清出嫁前有什麽來往?竟為了清去觸齊王的龍須?”此事足以證明太子如今的分量,更需要提醒婉日後好好籠絡太子。

婉領命出了甘棠殿,似吃了梅子般,心裏酸酸的,又似有一點暖。清如果知道齊國發兵的消息,就算現如今木已成舟,但母國不曾放棄她必定會多一分活下去的信心。

想起那夜諸兒送她回甘棠殿,她突然心裏滿滿都是諸兒,她想立即見到他向他道謝。她加快了步伐,朝長樂殿走去,路上聽得幾個宮女模樣的人邊說邊笑:“聽說殿下今天就要親征了,現在軍隊已到了朱雀門。我們正好今日無事,要不要去看看殿下的威風啊,說不定我們運氣好,可以看到他本人!”幾人笑做一團,邊走邊打鬧。“今日若見到殿下,怕你們今晚又要嚼半夜舌了!”朱雀門離此處不遠,婉慶幸聽到她們對話,決定尾隨這幾個宮女,到朱雀門一看究竟。

朱雀門已經大開,只見主行部隊已列隊整齊,齊國男兒本來身量高大,現騎在馬上,身穿軟甲,頭戴纓帽,更顯得威武神氣。街道兩側已占滿了人,有來送行的妃子仆人,也有湊熱鬧的宮女。幸好婉個子嬌小,隨著那幾個宮女左鉆右挪,不一會就擠到了前面。

隊伍最前的正是諸兒,他們已列隊完畢,只待吉時一到,便準備出發。街道邊看到諸兒本人的宮女們,或壓低了聲音興奮偷笑,或竊竊私語,諸兒早對此見怪不怪,嘴角掛著一絲淺笑,目不斜視,望向遠方,他第一次被命為出征主帥,雖心裏知戰場上最後拿主意的還是夷仲年,但這場戰爭足以讓他施展自己平時所學,故而意氣風發。

這時馬側的石之紛如拍了拍諸兒,示意他往右看。諸兒心中暗笑石之紛如八卦,還是轉了頭朝路邊掃了一眼,卻看到人群中一個鵝黃色的身影,正是婉兒。

看到諸兒終於望向她們這邊,婉擔心諸兒看不見她,激動地踮起腳尖,忙朝諸兒揮了揮手。諸兒不曾想今日在此竟能看到婉,心中一股熱浪湧起,連忙揮手向婉示意。人群中立刻有宮女激動地尖叫起來,婉卻在尖叫聲中冷靜了下去,此刻馬上的人,不是她的兄長,而是齊國主帥,受著眾人的愛敬。她略帶失落地放下了手。

婉此刻為何在此出現,是為他送別,還是有急事想求?來不及細想,他翻身下馬,徑直朝婉走去。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眼睛都望向諸兒,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他走到婉的面前,兩邊的人自動讓出了空隙,空氣似乎也凝結了。“婉妹妹,你來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婉望著身穿戎裝的諸兒,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這時號角聲吹響,原來是啟程的時刻到了。

“殿下,此行路途遙遠,一路保重。”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這一句話。

諸兒得知婉竟然是來為他送別,心中快活極了,朗聲大笑:“等我回來!”說罷,轉身走到隊伍前方,瀟灑地躍身上馬,朝朱雀門外奔去。後面的部隊,緊跟其後,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路邊的人漸漸散去了,婉慢悠悠地往回走著,諸兒的笑容還停留在她的眼前,原來那人笑起來是如此的好看。想到此次一別,再見不知何時,她心裏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

諸兒一隊出行時正是盛夏。酷暑當空加之蚊蟲騷擾,部隊裏有些體弱的,尚未開戰竟開始倒下來。諸兒憐惜部下,便令部隊早晚行兵,白日過於炎熱時就選擇陰涼處休息。這樣走走停停,部隊抵達許國邊界時,已是七月末了。

齊軍駐紮下來,又過了幾日,鄭國軍隊也到了。聽人匯報,這次鄭國為首的統帥竟是鄭國的太子忽。諸兒得知此消息後,要求屬下即刻到鄭國駐營,請求兩國主帥相見。

諸兒在齊國時,也曾聽過鄭忽的一些傳聞,因鄭國出兵最頻,這鄭忽多有上戰場的機會,據說用兵頗有一些章法。且現如今鄭國和齊國國力最盛,諸兒和太子忽就成了各國公主婚配的最佳選擇。聽說莒氏也曾求齊王向鄭國提親,想為婉謀得佳婿,只是當是婉年齡過小,此事齊王只是在和鄭國公一次會盟時玩笑般提出,並未認真對待。

諸兒得知鄭忽同意了他的會面請求後,匆忙打扮一番,朝鄭軍大營走去。石之紛如跟在後面暗笑:“兩個大老爺們相見,自己主人怎麽比去見個姑娘還打扮得精神?”

諸兒來到鄭軍大營營帳時,鄭忽已立在門口多時,看到諸兒,忙滿臉堆笑地迎上去:“百聞不如一見!公子諸兒果然是人間龍鳳,氣度不凡。”

諸兒跟隨鄭忽走進大帳,心裏暗思這鄭忽和自己所想完全不同。鄭忽中等身量,面皮白凈,眉目溫柔,衣著言語間謙遜平和,既無鄭國公的囂張跋扈,也無戰場戎馬將軍的疾言厲色,倒似養在世家的溫潤公子,一見便令人心生親近。

鄭忽此時心裏亦是感慨,常聞齊國人好相貌,但見到諸兒身量挺拔,衣著華貴,不笑時如清風霽月,一笑時又如春風拂面,不由覺得上天造人不公。

他想起父王曾向他提起有意為他迎娶一位齊國公主,據說這公主有落雁之姿,沈魚之貌。如今見到齊國公子,也許父王之言並非誇大。

待兩人以賓主之禮坐下,鄭忽問到:“此次攻打許國,不知公子打算何處下手?”

諸兒也不推脫,侃侃談到:“許國勢小,如若即刻直攻,國人此時士氣高昂,雖可攻下,也不免折損你我兩軍人馬。許國向來和衛國親近,但許衛相隔數百裏,衛國若有心來援,路上尚需時日,我們在此以逸待勞,必能擊敗衛軍;衛國若無心來援,許國國人見我們圍而不攻,必內生嫌隙,我可待其軍心渙散時攻其不備,亦不費我齊衛太多軍馬。只是這糧草,需要多耗些罷了。”

鄭忽心中原也是此般打算,但怕自己說出,擔心諸兒疑鄭軍不願攻許出力,此時由諸兒道出喜出望外,連聲讚嘆諸兒計謀,卻不說自己也是同樣想法。

兩人又商議兩軍如何兵馬配合,作戰隊形如何布置,不覺間已日落西山。諸兒起身告別,回到齊營將兩軍作戰計劃又細細講與作戰的副帥們。

後面的十幾日,齊軍和鄭軍把許城圍了個密不透風,每天派人定時在城門外叫罵,許城內雖刀箭架在城墻上,士兵們也手持矛戈,但無人敢出城應戰。

老百姓們起始時義憤高昂,咒罵齊鄭恃強淩弱,慢慢地有人開始私下裏說許公得罪了大國,又沒有籠絡好衛國,才搞得如今兵臨城下。待又過些時日,城內的糧食漸漸消耗盡了,此時又是秋收季節,城外的莊稼近在眼前,百姓們想出城門收糧,卻被士兵們一律攔回,只是安慰大家再等幾日,待衛援軍一到,便立刻開戰。

此時數百裏外的衛國朝堂,自然也是炸了鍋,有人力主出戰,有人認為出戰也難敵鄭齊兩強國之勢,各種爭論不絕於耳。衛君待下面人吵了幾日後,見主戰派慢慢弱了下去,便順水推舟,決定只援贈少量兵車,寧可被他國譏笑,也不折損自己兵馬實力。

許城內的老百姓見衛軍遲遲不到,便不再相信士兵們的話,有些大膽的甚至和士兵對罵起來。諸兒和鄭忽看如此時日還是不見衛軍身影,必是不敢應戰,再圍下去城裏的百姓性命憂矣,便令人大聲對城內喊道此次攻城只因許君不敬天子,只需城門打開活捉許君,便不會傷及百姓性命。

最後也不知道是百姓撞開了城門,還是有士兵倒戈打開了大門,齊鄭兩軍不費一兵一馬就進了城。進城後軍隊井然有序,少量主力直奔許宮,大部分兵馬只是沿街站著,有的百姓擔心後生殺戮,便嚷嚷著要出城,齊鄭軍隊也不做阻攔;更多的百姓依然呆在城裏,亂世當頭處處顛沛流離,他們希望齊鄭兩軍信守承諾,只捉許君不擾百姓,這樣留下來,活下去的勝算也許更大些。

待進到許國宮殿,卻發現許君和兩個夫人、三個幼子早已不見,原來是許君知道衛國不會來援,便乘亂喬裝成避難的老百姓,跟著那些出城的人一道走了。幾個月後,許君才輾轉來到了衛國,衛君只得半是愧疚半是同情地收留了許君,在衛國城內專門給他撥了一個別院,許君就此在衛國安頓了下來,卻不管國內的百姓此刻在誰治下,是死是活。

說回許國城內,此時正是秋收季節,諸兒和鄭忽見捉拿不到許君,城內百姓驚懼不安,便下令軍隊和百姓一起去城外收莊稼,收得莊稼除了扣留部分用作軍隊糧草,其餘仍歸百姓。百姓們這才放了心,對齊鄭大軍稱頌不已。少量士兵卻悄悄守住許宮宮門,許君此行逃難倉促,許國雖小宮內尚留了不少奇珍異寶,兩國士兵搜刮一番,均呈給諸兒和鄭忽,由他們決斷。如此又忙亂了數日,算是攻城才落下帷幕。

這日兩軍軍營大擺宴席,慰勞士兵連日來的辛苦和攻城的勝利。說是宴席,在外條件簡陋,也不過是多置備些酒水,多宰殺些牲畜罷了。諸兒和鄭忽坐在上位,只見二人觥籌交錯,相談甚歡。攻城這段時間,兩個人幾番互相拜望,常常是諸兒直言不諱,鄭忽微笑接納。進城時諸兒在前,鄭忽也不介意威風被齊國搶去。但私下是鄭忽提議兩國士兵幫助百姓收麥,穩定軍心;又悄悄派人圍搜許宮,以防生亂。

諸兒心裏暗嘆此人計謀深遠,卻又從不邀功。作為如今大國太子人選,如此涵養不由得讓人心生敬意。兩人雖然相識不久,卻隱隱互有相見恨晚之意。酒過三巡,鄭忽問到:“如今許君不見蹤影,人心不安。不知諸兒公子有何想法?”

出行前齊王早已交待諸兒,此次攻打許國必齊軍沖在鄭軍前面,若攻得城下,領地必讓與鄭國。一則此戰由齊而起,鄭國援戰,如有戰果,齊理應讓與鄭以表謝意;一則許國離鄭近,離齊遠,交於鄭國更合情理。諸兒答到:“此戰圍許,若無鄭國鼎力相助,許軍說不定會和我拼一死戰,屆時輸贏難測更不免折損軍士。故此戰功勞全在貴國,許國也應歸於鄭國治下。”

此事在齊國向鄭國求援前齊王和鄭君已有約定,故鄭忽也不做推辭,雙手作揖,笑說:“既如此,便謝諸兒公子美意了。那許宮搜得寶貝兵器,諸兒公子就不要推讓,全歸貴國了。”珍寶兵器自然無法和土地相比,諸兒擔心若再推辭,部下心中不快,就也索性答應了。

因次日兩軍便需各自返程,兩人竟有些不舍般,一杯連著一杯,不停地推杯換盞。酒到酣時鄭忽突然說:“諸兒公子,在下想向你打聽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言語之間,竟有點遲疑。

“請公子放心發問,但有所知,無所不言。”

“去年我聽父王提及要給我結一門親事,正是貴國的公主,不知道此女性情若何?相貌又如何?”

“鄭公子可知是哪位公主?我齊國現今適齡婚配的公主有好幾位,有品性端莊的,有花容月貌的,不知鄭公子更喜歡哪一款?”諸兒酒在興頭上,打算有意調笑鄭忽一番。

“雖說娶妻娶賢,但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我聽說此女美貌名聞齊宮,好似是莒夫人的小女兒,單名一個字叫婉。”

“你說婉公主?”諸兒一瞬間酒意全無,直盯住對方。

“正是,諸兒兄,她果真是一美女子?傳言有幾分真假?”

諸兒瞇起了雙眼,婉那帶著梨渦的粉頰立刻浮在他的腦海:“她還是個小女孩呢!不過,一顰一笑,勾人心弦,見之忘憂。”

鄭忽感到很興奮,看來美貌之言不虛,又問到:“她性情怎麽樣呢?”

“很頑皮,難以琢磨,不易接近。。。”

鄭忽有些疑惑,不過轉而又笑道:“大約年齡尚小,不急,我有時間調教。諸兒兄,你的話必然可信。此番回去,我就會求父親正式向貴國提親,屆時,我鄭齊兩國就不再只是盟友,亦是姻親。你我也不只是朋友,而是兄弟了。這次出征,真是痛快,來,我們幹杯!”

滿滿的酒下肚,諸兒也似興致高昂,“那我就預祝鄭兄心想事成,抱得美人歸。”

又不知喝了多少酒,眾人才陸續散去。諸兒走出鄭軍營,緩緩朝自己的駐營走去。他屏退了下人,一個人慢慢地踱步在月色之下。一鉤新月斜斜地掛在天上,四周黑壓壓的一片,田裏的蛐蛐聲和樹梢的知了聲此起彼伏,擾得他的心也難以平靜。

他自然是想過婉出嫁的那一天的,肯定又不能留她一輩子在齊宮。出嫁了也好,讓他徹底斷了自己這絲不合時宜、不容天理的念頭,餘生各自前行。那鄭國太子國內黨羽已豐,太子的地位應該比那衛國的汲子安穩的多;鄭忽性情溫和,婉性子跳脫,兩人一動一靜,或許倒是佳偶;加之鄭國現如今在諸國聲望最炙,婉一向要強,那鄭忽的名頭也足以讓她心想事成。

左右思量,那鄭忽都似乎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想至此,諸兒的心似月色籠罩下的大地,好似一切都有了著落,又好似空茫茫無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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