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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沙礫銘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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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沙礫銘恥

朔州衛轅門在望時,蕭昭琛身上的寶藍騎裝早已辨不出顏色,被幹涸的暗紅血漬和汙濁的泥漿染成一片片令人作嘔的深褐。汗水、淚水、血水混合著塵土,在他臉上結成了泥殼。

轅門下,一人按刀而立。玄鐵山文甲胄上蒙著一層未幹的黃沙,正是朔州衛指揮使謝道林。他顯然剛從另一處防線疾馳而回。當看到蕭昭琛孤零零一人、失魂落魄地從野狼谷方向策馬奔來時,他那張被風沙磨礪得如同巖石般的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溫度,眼神銳利冰冷得能凍結骨髓。

“周校尉何在?”謝道林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蕭昭琛心上,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銹般的寒意。

蕭昭琛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羞愧和恐懼攫住了他,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汙垢滾落:“他……他……殉國了……” 聲音嘶啞破碎。

“軍糧?”謝道林追問,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比怒吼更令人窒息。

“被……被……搶光了……”蕭昭琛幾乎要將頭埋進胸口,聲音細若蚊蚋。

謝道林沒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餘。他猛地轉身,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對著身後肅立的親兵,聲音如同金鐵交鳴,清晰地響徹轅門內外:

“皇次子蕭昭琛,身負特命協理糧秣轉運之責,臨陣畏敵,棄糧潰逃!依《大明律·兵律》,杖四十!即刻行刑!”

命令如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凍結了蕭昭琛最後一絲僥幸。他甚至來不及感受屈辱,便被兩名如鐵塔般魁梧的軍士粗暴地架下馬背。

象征皇子身份的精致外袍被毫不留情地剝去,露出裏面沾滿血汙的單薄中衣。他被死死按倒在轅門前冰冷堅硬、布滿砂礫的土地上。粗糙的沙石硌著他的臉頰,混合著塵土和血腥的氣息直沖鼻腔。

當那裹著熟銅皮、油光發亮、浸透著無數軍紀與鮮血的硬木軍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風聲,狠狠砸在他毫無遮蔽的脊背、臀腿之上時——

“唔!”第一記重擊落下,蕭昭琛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並非僅僅是皮開肉綻的劇痛,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從五臟六腑瞬間爆裂開來的毀滅感。燎原般的灼痛瞬間吞噬了所有感官,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鳴一片。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齒深深陷入柔軟的唇肉,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充斥口腔。一股腥甜湧上喉頭,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硬生生地、痛苦萬分地咽了回去!

慘叫?不!他不能!最後一絲屬於皇子的、可笑又可悲的尊嚴,逼迫他死死守住喉嚨。

汗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中衣,緊貼在火辣辣的傷口上,帶來新一輪的刺痛。滾燙的淚水混雜著屈辱的汗水,如同斷線的珠子,一滴滴砸進身下冰冷的黃土裏,迅速被幹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深色的、恥辱的印記。

意識在無休止的劇痛浪潮中開始沈浮、飄散。恍惚間,他仿佛脫離了這具飽受摧殘的軀殼,飄回了那個令他刻骨銘心的山谷。周校尉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卻總是帶著憨厚笑意的臉湊了過來,帶著邊塞陽光和塵土的氣息。粗糙溫暖的大手遞來一塊烤得焦香撲鼻的幹糧,聲音溫和得像塞外少有的春風:“殿下莫慌,有老周在呢,保管讓您安安穩穩、一根汗毛不少地到左衛營……”

“啪——!”又一記裹挾著風雷之勢的重棍,如同最殘酷的鞭子,將他從這虛幻的、僅存的溫暖港灣中狠狠抽醒!劇痛的潮水再次咆哮著將他淹沒、吞噬,比上一次更加兇猛。現實冰冷而殘酷,周校尉溫暖的守護,永遠留在了野狼谷的血泥裏。

四十記軍棍打完,蕭昭琛如同一攤爛泥般被擡回簡陋的營帳。他趴在冰冷的硬榻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背上撕裂般的傷口,帶來鉆心的劇痛。別說翻身,便是動一動手指,都如同酷刑。

夜深人靜,帳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壓得極低的議論聲,卻如同毒蛇般鉆進他的耳朵:

“…聽說了嗎?野狼谷…二殿下當時就嚇傻了!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周校尉多好的人吶,替他挨了刀子,腸子都流出來了,眼巴巴瞅著他,他倒好,連頭都不敢回,撒丫子就跑…”

“嘖,金枝玉葉,蜜罐裏泡大的,哪見過這陣仗?繡花枕頭罷了!”

“可不是嘛!比起太子爺差遠了!太子爺在北方勸捐,聽說遇上刁民鬧事,親自帶著侍衛彈壓,那才叫天家氣度!這才是我大明的儲君啊……”

“繡花枕頭”、“金枝玉葉”、“不及太子萬一”……這些輕蔑的、刻薄的字眼,如同淬了劇毒的鋼針,一根根狠狠紮進蕭昭琛早已支離破碎的心房。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背上的傷口更冷,比野狼谷的寒風更厲!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柔軟的皮肉裏,尖銳的疼痛傳來,卻絲毫不能抵消心中的冰冷和屈辱。溫熱的血珠從指縫間滲出,無聲地滴落在身下粗糙的麻布床單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小花,如同他心頭淌出的血淚。

原來,在真正的生死和殘酷面前,他連感到害怕、感到悲傷的資格都沒有。

原來,他的懦弱,不僅葬送了忠勇將士的性命,葬送了維系邊關的軍糧,更成了所有人眼中最不堪的笑柄,成了他永遠洗刷不掉的汙點,成了他永遠無法企及那位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的鐵證!

帳外,塞北的寒風依舊在曠野上淒厲地呼嘯,那聲音,像極了野狼谷頂韃靼蠻騎催命的呼哨,一遍遍刮過他的耳膜,也刮過他鮮血淋漓的心。

蕭昭琛艱難地轉動脖頸,透過帳頂一個被風撕開的破洞,望向外面墨黑如鐵、沒有一絲星光的夜空。

那雙曾經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幾分迷茫的眼睛裏,此刻所有的軟弱、恐懼、淚水都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和灼熱取代。一點幽暗的火苗,在他眼底最深處悄然燃起。它很小,很微弱,卻帶著一種焚盡一切的、近乎瘋狂的灼熱溫度。

他要變強,強到足以碾碎所有輕視和嘲諷。

他要掌權,權柄大到足以主宰自己的命運和他人的生死。

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他蕭昭琛,絕不是只會躲在別人血泊裏發抖的廢物!他要將今日的恥辱,百倍千倍地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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