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六[番外]

關燈
番外六

矽膠模特又捂住另外被中傷的半邊腦袋,原地跺著腳想要討個說法,但它又深知肯定罵不過面前這個男人,掂量了一下簡從生身上若隱若現的肌肉和它被削了半個腦袋的分量,識趣地閉上了嘴。

傷勢簡單處理好,時景煥緊緊咬著牙還保持著清醒,簡從生接過蔣雪替換下來的短袖,上面沾滿了時景煥的血。

時景煥臉色好一些了,但嘴唇還是發白:“謝謝了,你應該在醫院工作吧?”

“以前是護士,太累了就辭職了。”蔣雪回答,目光轉向抱著一大堆東西滿載而歸的祝富,又說道,“你這是把裏面的家搬過來了?”

祝富沖到一群人面前,靠著管道口邊的石壁大喘氣地說:“我帶了些衣服和吃的,我去的地方是真沒有藥,都是一些瓶瓶罐罐的東西,還有黑衣服的人!真的,你們等會兒一起看看吧,我剛才差點就被裏面的人發現了。”

祝富帶回來的衣服是白大褂,短袖也像是醫院裏用的,簡從生手腳麻利地套上衣服,還順便幫時景煥的衣服撕去了右邊的短袖,這才套上白大褂。時景煥小聲地在簡從生耳邊說:“能在這裏看到你身材也挺值的,就是便宜了那群家夥。”

“你小子,好好穿衣服!”簡從生輕輕在他沒受傷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輕得跟撓癢癢一樣。

時景煥又不知死活地調侃:“情侶裝。”他指著簡從生身上的白大褂,惹得簡從生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蔣雪一看到白大褂就頭疼似的轉過頭,手上拿著個火腿腸邊吃邊繼續打探祝富看到的景象。

大家都拿著食物墊了墊肚子,祝富吃了一口幹的方便面餅說道:“這裏還是人管的,沒有動物,我看他們是在監視外面的那些動物,應該很快就會看到我們進入這裏了,都穿的白大褂,而且臺子上也都是血,不知道是什麽動物。”

“是人的血。”時景煥喝了一口水回答道。

“你怎麽知道的?”

“你們身後那個‘人’,它告訴我的。”時景煥說道,眾人紛紛看向還捂著頭的模特,“我們看到的動物奴役人應該是‘羔羊晚餐’的一部分,有人花錢想看這樣的世界。穿白大褂的人會實時直播,至於臺子可能就是他們用來滿足網絡上’投資’的殺戮游戲的了。”

“我們也在直播中?”祝富驚訝地問。

“對啊對啊,你們也被直播出去了,實時直播呢。”模特插話道,迫不及待地讓他們搞清楚事實。

簡從生順著模特的話接道:“那看來得先發制人,既然是直播那肯定知道我們就在這裏,說不定等會兒就來捕殺我們了。”

一行人也不敢再耽擱,簡單墊墊肚子後就一齊前往祝富所說的地方。

那群宰“羔羊”的大本營在一處洞穴內,管道只是其中一個入口,劃傷時景煥手臂的刀片大概就是他們設置的保障,洞穴高達十米,簡直看不清石頂。簡從生隱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正好能遮住他們來時的身影。

原先祝富所說的帶人血的臺子上面已經放置著“羔羊”,簡從生仔細看,竟然是落單的小寒。

小寒全身被綁得結結實實,身上的麻繩被纏繞成好幾塊,穿過暗紅色的臺子,動都動彈不得,嘴上也被粘了個黑膠布,只能發出一點聲音:“唔唔——”

放我——出去!

簡從生奇跡般地聽懂了小寒的話,但現在洞穴內全都是人,從簡從生的角度也看不到洞穴出口處有多少人,他們萬不能輕舉妄動。

祝富提議道:“要不我去吸引那些人的註意制造慌亂,你們趕快把她救了?我都聽到磨刀聲了。”

時景煥吊著胳膊,嘴唇發白,但腦袋還是清醒的:“不行,誰都拿不準這個棧界裏的武器有多厲害,你別出去送死了。”

“那怎麽辦,總不能看著小寒姑娘被殺掉吧。”祝富擔心地說。

簡從生按住祝富的肩膀,半個身子都探出去觀察情況,祝富明白他這樣是有話要說,便不再出聲。

待到簡從生觀察完,他又收回視線,說道:“我應該是看到棧源了,跟其他人都不一樣。悶葫蘆你在這裏不要動,先把靈爻幣召喚出來,其他人跟著我,你們兩個拿著刀去救人質,你——這個模特,你應該知道幕後大Boss是誰吧?去看看是不是坐在最高處的那個家夥,等會兒你先出去試探一下,死不了的放心吧。快去!”

簡從生一口氣安排完,將矽膠模特往外推了推,蔣雪神色認真地問道:“救人質倒是沒問題,但是我們沒有刀啊。”

這個問題簡從生沒回答,話剛說完,蔣雪的身邊就多了兩把交疊的刀,她順著刀的方向看去,正是時景煥遞過來的。

時景煥見他們兩人臉上的驚訝快要藏不住,於是解釋道:“我隨身帶刀,防身。”

“帶兩把防身?”祝富問道。

“還有一把是給他準備的。”時景煥下巴朝簡從生的方向擡了擡,盡管當事人還在緊鑼密鼓地籌劃最後的布局。

差點以為面前站了個雙刀流刺客的祝富接過刀,順手在石壁上劃了一道,刀刃立馬發出尖利的刮擦聲,祝富一臉欣賞地對“雙刀流刺客”時景煥說道:“是把好刀。”

時景煥笑了笑沒說話,從口袋內側拿出躁動不安的靈爻幣。

靈爻幣一反常態地抖動著,簡從生所說的中年男人是否為棧源還有待商榷,但至少確定這裏的的確確有棧源存在,一旦選錯了棧源他們就需要重新開始,現在的局勢明顯不允許出錯。

一旁的矽膠模特確定好後,簡從生又看了一眼坐在最高處的幕後大Boss,非常普通的一個中年男人,但同樣是中年男人,祝富的面相就顯得更加和藹可親,而坐在最高處的中年男人面相有些兇狠,身上披著的大黑袍子也像是宗教頭子。

一切準備就緒,簡從生正想動作,但洞穴中的所有人突然聚集到一塊,大多數人都衣著樸素,穿的都是白大褂,頭上還披著一大塊黑布,和他們的“主”一樣。

坐在最上面的中年男人見時機差不多了,緩緩開口道:“我親愛敬愛的子民們啊,請容許我向你們凈化。”

“主,剩下的‘人’我們不管了嗎?”有人匍匐著身子,低頭問道,聲音格外虔誠。

果真是宗教頭子。

現在看來這些信徒們並不知道特們這群人已經進入了大本營,那麽之前先發制人的策略就太過沖動,簡從生只能先後撤一步,看看他們究竟作什麽妖。

披著黑袍子的主語氣平和地回答:“任他們去吧,那群子民會幫我們解決的。主們已經等不及要宰羊了。”

作為羔羊的小寒一聽到這句話,又開始激烈反抗起來,半人高的臺子劇烈晃動,但小寒還是動不了任何。

簡從生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白大褂,靈機一動走向安置在門口處的櫃子,這裏放置著白大褂,也放置著信徒們披在頭上的黑布,正可以供眾人濫竽充數。

簡從生將白大褂和黑布一一分發給眾人,心想這個棧是跟“濫竽充數”過不去了,現在他又開始重操舊業,打扮得還真挺像垂首的信徒們,以防萬一,他也拿了幾把刀備用著。簡從生特地沒有給時景煥也分發黑布,理所當然地安排傷員時景煥在後方提供支援,最重要的是靈爻幣不能離開人。

趁著信徒們散開,各自走向羔羊旁邊準備就緒之時,簡從生一行人混進披著黑布低頭走路就誰也看不清誰的隊伍當中。

“那麽現在,羔羊的晚餐正式開始!”

霎時間,所有攝像機都亮起了紅光,看數量恐怕是各個方位都在實時直播這場虐殺羔羊的“盛宴”。

小寒掙紮得更加劇烈,大有要把身下的臺子掀翻的架勢,四面八方的人都拿著尖刀朝臺子上的人而來,就在小寒以為這次真的要被殺死時,她的胳膊突然被一陣冰涼碰了一下。

不是刀的那種冰涼,而是……簡從生冰涼的手在安撫她。

“繼續掙紮。”簡從生用口型對小寒說。

小寒幾乎是立刻就明白簡從生的意思,她繼續剛才的樣子劇烈掙紮,引得待宰羔羊的信徒們不得不中斷動作,強制按住不安分的“羔羊”。

簡從生借著臺子周圍的欄桿遮擋將刀豎在麻繩上。而他的對面,祝富和蔣雪也趁亂順勢擠到臺子邊,手上迅速地割著繩子。

麻繩足足有手指粗,一時半會兒根本割不斷,偏偏這時有信徒註意到了簡從生的動作,大喊一聲:“有人在救羊!”

這一聲大喊聲震天地,震得整個洞穴都抖了三抖,信徒們瞬間集火於簡從生一人,簡從生松開手中攥著的繩子,慌亂之間立刻擡腿踢向身旁信徒的胸口,在那信徒的白大褂身上留了重重的腳印。

“就你們這樣的也配穿白大褂?去死吧!”簡從生破罐子破摔,反手將尖刀插進身後突襲的信徒胸口。

與此同時,時景煥在暗處註視著這一場亂象,盡管他的註意力會不自覺轉向簡從生,但他手中緊緊攥著靈爻幣,必須快點確定棧源是他們其中的哪一個,在解救出小寒後就得把棧源送進地府,否則萬一棧源選錯了還能帶著小寒及時逃跑。

棧源像是那個被信徒叫做“主”的中年男人嗎?不像是。

時景煥總覺得那中年男人很緊張,自儀式還沒開始前額角的汗珠就不斷滴落,按理說這樣的情況他早就應該習慣了,可為什麽還要這麽緊張?

胳膊上的傷口滲出血跡,痛意擾亂了時景煥的思緒,在一片混亂中,他捕捉到了混在人群中的矽膠模特臉上的一絲不自然。

矽膠模特原先還能保持鎮定,但它此時緊緊盯著臺子上的小寒,眼中的情緒不是憤怒,也不是悲憤,更像是……眷戀?

像是一家人久別重逢時的激動。

仔細想來,小寒從來沒有告訴過眾人她的姓氏,她在此時作為“羔羊”被擡上餐桌,或許並不是因為她被牲畜們抓住供奉給了信徒們,而是因為她本身就姓高。

“趕快把棧源收了!”

簡從生一聲喊將時景煥的思緒拉回來,他松開握出汗的靈爻幣,毅然決然地拋到空中。

此時蔣雪兩人也將小寒身上的繩索割斷,一條麻繩纏繞著全身,小寒用力坐起身來,手忙腳亂地將纏在身上的麻繩胡亂扯開,剛恢覆自由身就感受到了一陣不可抗拒的吸力。

地府大門正在她的身邊大開著。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來,小寒立時怒火中燒地在人群中尋找著,視線最後在石頭後面的時景煥身上駐留。

小寒雙眼淬著一層冰霜,目光狠戾地盯著時景煥:“你怎麽找到我的?”

時景煥手上的力度又加重,地府的吸力將大多信徒收入囊中,小寒也有些力不從心。微長的頭發被風吹得擾亂了她的視線。

簡從生一門心思放在信徒和麻繩上,全然沒有料到最終的棧源竟然就是他們費力解救的小寒,他逆著風回到時景煥身邊,覆在頭頂上的黑布早已經掉在地上,白大褂也被風吹得掀起邊。

“高小寒?還是說你有其他的大名?”時景煥回答道。

小寒沈默地坐在宰羔羊的臺子上,像是那“餐桌”上唯一的菜品。

良久,她笑了一下:“是高德輝告訴你們的吧?剛才我看到他躲在人群裏就不太對勁,是他帶你們來這裏的?”

“算是吧,這小子是你親戚?”簡從生看向那矽膠模特,的確看不出人和矽膠模特到底有什麽血緣關系,“長得還挺像的。”

高德輝不明白自己是闖了禍還是立了功,反正他的侄女看起來不太開心。

“為什麽要打亂我的計劃呢,我明明馬上就要成功了。”小寒咬著牙,有些不甘心,“我只是想給高家人報仇!”

小寒這般反應,大概是因為時景煥的行動擾亂了她覺醒後的覆仇,她是怨恨組織這場殺戮游戲的,並且想讓所有參與、推動案件發生的人都死。

高家人的災難,本質上還是暗網上有人想看推理案件,才驅動著姓高的一家人成為案件的受害者,盡管他們只是矽膠模特,也覺醒出了自己的意識。

“憑什麽他們可以隨意對待我們一家人?我們從來都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你們知道嗎?就在你們出現之前我們高家又死了一個年輕人,才二十歲。”

“他才二十歲!就因為這什麽破游戲,因為有人想看一堆無所事事無聊至極的人推理案件,我們家就要死一個二十歲的人!憑什麽!憑什麽在我要把這些人都殺掉的時候你們就出現了!”小寒聲嘶力竭地怒吼著,整個身子朝前傾,但還是在臺子上沒下來。

小寒的計劃就是讓這群“策劃”案件的信徒們都殺人償命,償世世代代以來高家人在英年早逝的陰影下的提心吊膽,償他們被人指著鼻子罵報應詛咒的悲慘人生,這個殺戮游戲本該在小寒的覺醒下結束。

盡管她已經被五花大綁刀“餐桌”上,成為待宰的羔羊,她還是堅信可以就此報高家世世代代的仇恨。

如果不是有跟她同樣覺醒的高家人也出現在這裏的話。

如果不是那該死的人將地府門打開,迫不及待送她進去擾亂計劃的人站在她面前的話。

小寒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看著手尖,她心中的怨恨越發濃重,渾身都散發著與地府一樣的烏黑色瘴氣。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簡從生向前一步,半蹲下身子與小寒視線平齊,“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裏本就是你構造出來的世界,你已經拯救了所有的高家人。”

所有的信徒都已經消失,而高家人高徳輝依舊在這裏站著,沒受任何影響地站在小寒身邊。

“怎麽可能,我已經……拯救了?”小寒語氣中帶著遲疑,有些不相信地看向簡從生。

簡從生將雙手搭在小寒的肩膀上,像個大人一樣對她說:“是啊,棧界本身就是人的怨念執念而成的,你是不是也有重新來過一次人生的感覺?其實你完好無損地坐在這裏就已經完成了生前的夙願,不是嗎?”

小寒茫然地看向周圍,所有殘害高家人的信徒們都被收進地府,偌大的洞穴只剩下簡從生一行外來的人。

蔣雪看不下去她如此撕心裂肺,寬厚的手不停地撫摸著小寒的背,動作輕緩地給她順氣。

“都過去了,其實你已經很棒了。”

祝富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盡管這兩句對於小寒的處境來說太過輕飄飄,但他只知道現實世界裏都是這麽安慰人的。

小寒又低垂著頭,指尖被她扣得快要破皮,但她說不出話來。

漸漸地,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動著,小寒痛苦地捂住臉,哭出了聲。

小寒心中的不甘心消散了許多,也不再有力氣抵抗來自地府的力量,身體一點一點地、不受控制地靠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色。

時景煥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不忍心地勸道:“去入輪回吧,你的家人會在下一世等著你團聚的。”

“真的嗎?”

“真的會嗎?”

小寒緩緩擡起頭,紅著的眼睛盛滿了淚水,眾人都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但風聲太大,離得最近的簡從生都沒聽清楚內容,但小寒還在嘗試發出更大的聲音。

簡從生大跨步走向已近地府的小寒,這動作風險太大,稍不留神就會被同樣吸進地府,但他不顧身後此起彼伏的呼喊聲,湊近小寒身側聽她耳語。

小寒終於說出她竭盡全力才說出口的話。

在進入地府的最後一刻,她用力一推簡從生,隨後便只身跌進了永夜般的地府。

強風在片刻之間歸於平靜,一切都塵埃落定。

時景煥走到簡從生面前,將他被吹亂的頭發撥弄回來,問道:“她說什麽?”

“她說,她其實是高家人領養的,來世也不一定能成一家人。”

她說她叫做高向陽。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