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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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怪鏡子
「部落守則一，所有人家中不得擺放鏡子一類能反射的物品」
「部落守則二，維護秩序是最重要的」
「部落守則三，紅眼睛的人在得知……」
後面的話被墨水染黑，黑暗之中完全看不出任何火柴字跡。但前兩條也總比沒有好，簡從生這麽安慰自己。
時景煥又在書架上翻著其他，但唯一有用的就是這張地圖，整個雜物間擺放得亂七八糟，他們來回搬動東西也會驚擾到樓裏的居民，於是他拍拍簡從生的後背說道：“走吧。”
那兩個不明生物指不定何時會再來，盡快回到中年大叔的出租屋才是相對最安全的。
簡從生不出聲，熟練地卷起動物皮地圖，反手插在背後的口袋裏，露出來的地方正好能用外套遮擋住。
好在中年大叔所住的樓層挺高，兩個人悄悄從樓梯間下樓，瞻前顧後地防著其他租戶，最終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出租房裏。
整棟樓大概有六層那麽高，算是租戶比較少的類型，先前白天的時候大多都窩在家裏不出來，直到晚上才人多一些。
此時街道上走的全是人，遛狗的遛狗，遛孩子的遛孩子，還有些老大爺在健身器材上叱咤風雲。
簡從生從窗邊探出去看得一清二楚，他雙指夾著厚重的窗簾，大致了解過後便松了手，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漏一絲光亮。
地圖上的規則，要從中年大叔的出租房入手。
“你的鎮異符對鬼屋有用嗎？”簡從生突然問時景煥。
這個詞對於他們來說有點久遠，棧內鮮少有鬼出現，鎮異符已經沒有派上用場了。時景煥二話不說拿出鎮異符，上面規規整整地寫著一個“定”字，還是上次時景煥提前寫好備用的。
“不知道，試試吧，反正揣在兜裏也沒什麽用處。”時景煥拿出好大一把鎮異符，黃色的紙面略微有些皺，不顯靈時跟普通的祭墳紙沒有兩樣。
簡從生此時沒心思調侃，心事重重地接過鎮異符，他心裏想著，既然藍眼睛是這棟樓都排斥的對象，那麽房東大媽和其他租戶的紅眼睛必定有相對的權利。
但關鍵就是現在信息太少，根本推不出來紅眼睛和藍眼睛到底有什麽區別，也不明白中年大叔的房子裏違背規則，放置好幾面鏡子的用意。可悲的是，他們的身份很不方便再出去打探線索。
鎮異符估計也沒有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用來當作辟邪的“八卦符”，成批量地貼在墻壁上時，鎮異符不安分地隨著掉落一半的墻紙來回飄蕩。
希望有用吧，簡從生心中祈禱。
時景煥說：“再找找其他線索，估計出租屋裏還有我們沒註意到的東西。”
時景煥將所有的鎮異符處理完，說不上滿意，保持著慣有的面無表情，轉著看了一圈全是黃紙的房子，最後落在倒扣的鏡子上面。
他走到茶幾前，緩緩彎腰，拿起禁止出現的鏡子，裏面照出來的人像與他本人別無二致，眼睛也黑得發亮。
時景煥沒有猶豫，將最後一張鎮異符貼在鏡面上。
房間內陡然響起一聲尖叫，時景煥與簡從生都清楚地聽到那尖叫聲來源於鏡子。
鏡面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縫，橫亙在中間，住在裏面的詭怪扒著鋒利的棱角，氣勢沖沖地爬出來，試圖吞噬時景煥。
時景煥眼疾手快，立馬將鏡子倒扣在桌面上，詭怪怒吼著吃下送給它的閉門羹，用力撞在烏漆墨黑的桌面上，於是詭怪更加憤怒，猛烈撞擊著鏡面想要出來。
撞擊片刻過後，鏡子裏的詭怪突然沒了聲音，像是放棄了與茶幾桌面作鬥爭。
“怎麽了？這會兒居然安分了……”
簡從生不明就裏地走到客廳，誰知臥室裏的鏡子啪的一聲摔在地上，詭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背後偷襲，滿是怨氣地撲在簡從生身上。
被鬼附身的感覺並不舒服，冒著黑氣的鬼沒有想象中的輕，簡從生腰間的重量一沈，渾身都不舒服起來。
他隨手拈起貼在墻壁上的鎮異符，反身轉過去扔到黑鬼身上。一貫作用有限的鎮異符在此時牢牢粘住黑氣，還沒等身後的鬼反應就開始起作用，四周邊框泛出金色光芒，隨之而來的是黑鬼更為慘烈的叫聲。
“呃……放開我！”
這警告無異於追捕盜賊的時候大喊“站住”，沒有一點威懾力，簡從生充耳不聞，任憑黑鬼大聲叫來叫去，直到它筋疲力盡停下時就沒動靜了。
不過幾時，黑鬼無力附在人身後，如流水般滑到地面投了降。
時景煥垂下想幫忙的手，順便拍拍粘到灰塵的衣袖，看著茶幾桌面上的鏡子說道：“反應挺快啊。”
被誇的人嘴上順溜地反駁：“反應慢的早就死了。”
簡從生重重松一口氣，難免讚賞地看向黃紙鎮異符，接下來就是如法炮制，兩人把墻面多餘的鎮異符撕扯下來，用力貼在擺放於臥室的鏡子上和黑鬼的身上，出租房內所有鏡子都被壓制住，沒了動靜。
“你們等著，其他鬼很快就會來找你們報仇的！”被鎮異符壓制的黑鬼還在嘴硬，惡狠狠地警告兩位自由身“仇家”。
簡從生裝作害怕的樣子，雙手立在身前，緊握住拳頭，肩膀嘲諷地抖了兩下，陰陽怪氣地說：“哎呦我好怕啊，你的同伴都在哪裏呢？”
黑鬼整個橫截面都鋪在地上，分辨不出哪裏是臉，哪裏是眼睛，只知道這家夥的聲音朝著地面，悶悶地船進耳朵裏：“它們很快就會從其他地方趕回來了，你們走著瞧！哼哼，就靠這些符紙難道還想封住我們所有的出口嗎？你們太天真了！”
這只鏡子裏的黑鬼有點中二，說話時一顛一顛的，簡從生與時景煥沒心情陪它一起玩爾虞我詐的游戲，得到信息後就兩耳不聞黑鬼事地走到一旁，任憑它怎麽叫喚也再沒搭理過。
黑鬼無意識透露了房屋內還有其他出口，不只是兩面鏡子那麽簡單。簡從生將塞在後口袋的地圖抽出來，平鋪在茶幾桌面上。
茶幾上雜物太多，中年大叔應該是把這不大的桌子當成了雜物間，鑰匙紙巾一次性筷子……應有盡有，全部被推到了邊邊角角，只留下中間一大片空位放地圖。
“怎麽感覺這群鬼還留了後手啊，真是麻煩。”簡從生一臉頭疼地感嘆道。
時景煥從電視機旁扯過來一張小凳子，勉強安穩地坐在茶幾旁，而簡從生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雙腿岔開，手撐在膝蓋上方，皺著眉頭看向地圖。
動物皮制的地圖質感厚重，摸起來足足有小半厘米那麽厚，地圖長時間卷成卷軸，刀片切割的邊角總是會不受控制地翹起來，時景煥註意到他講話的同時還要壓住地圖，於是搜羅來一大堆東西，挨個壓在四角，總算解放了雙手。
“你看這裏，粗略估計這棟樓裏的居民大概在24人到72人之間，剛才我們路過的時候一層有四戶人家，總共六樓，就算住戶密度再大也很難超過平均每戶三個人，畢竟房屋面積擺在這兒。”
這還是假設每間出租屋都有人住的情況下，如果排除樓頂那種完全空房的情況下，居民人數上限還能再降低一個檔次。
“是這個理沒錯，但是我更傾向於這棟樓人數在60以下。”時景煥指著地圖上的房屋構造說道，“這棟樓的居民全部都經歷了變異，但仍然跟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在這裏，他們應該是意識不到自己發生了變異的，我們可以從這裏入手，搗亂他們的內部正常也不失為一種方法。”
不然兩個在標準不過的正常人類出現在眼前，他們不可能一丁點反應都沒有。
簡從生又將一只手支在腿上，托住他半張臉，另一只手百無聊賴地在茶幾抽屜裏翻找，那抽屜裏面放著卡片指甲刀之類的，稍不留神就會戳到手。簡從生在滿抽屜的雜亂中，抽出一張用黑筆塗過的名片。
“那有沒有可能他們就信仰這些東西，我看地圖上寫的‘部落守則’基本都被遵守了，這群人在一棟樓裏信奉某一種特定奇怪的宗教，很難不讓人懷疑也有外力推進啊。”簡從生看看名片正面，又用兩根手指翻轉過來看反面，上面是燃氣公司的廣告，聯系方式被人一處不落地塗滿了黑色。
抽屜裏的其他名片也是這樣，整個房間找不到一個可以撥的電話。
簡從生這番話無心插柳柳成陰，正好提醒了時景煥地圖上“部落守則”這回事。他身體微微前傾攤開，手掌將鎮壓四角的東西推到一旁，翻過地圖仔細看著上面的規定。
「部落守則一，所有人家中不得擺放鏡子一類能反射的物品」
“我知道了。”時景煥猛地站起來，走向窗戶邊。
只見時景煥揭開鎮異符，在窗戶上貼滿了黃紙，大大小小的鎮異符幾乎填滿所有沒貼墻紙的窗戶，無獨有偶，其他類似於窗戶能反光的東西也沒有幸免於難，一時之間鎮異符集中到好幾處。
這樣無非是在遵守部落守則，也是在避免鬼怪從“鏡子一類反射的物品”中逃出來。
簡從生當下了然，佩服地說：“這中年大叔一點都沒遵守部落守則啊。”
放眼望去，整個房間裏面能反射的東西都被貼了，窗戶、電視機、不銹鋼茶壺的內側，在貼完的最後一秒鐘，趴在地上的黑鬼憤憤不平地破口大罵，成團的黑氣飄散在空氣中，它無力地敲打著地面洩憤。
突然間，整棟樓開始上下搖晃，緊接著又變為左右晃動，像是突然來了一場曠世的地震，電視機上的小物件通通被搖到地上，茶幾上的遙控器也搖擺不定。
“這裏面怎麽還有地震……”時景煥剛吐槽完，就聽到樓道裏傳來變異居民的大喊大叫聲。
“糟了糟了，你們聽了沒？那個藍眼睛的……”說話的人慢吞吞的，像是嘴裏塞了一大團棉花。
五樓的走廊裏，有好幾個人在爭吵，其中不乏有那位走起路來淅淅瀝瀝的不明生物：“夠了！現在說有什麽用啊，當初就說要把外來的都殺死，還不是因為那該死的老太婆攔著！”
看來這是發現他們兩個“外來者”逃走了。
簡從生心中大感不妙，一手抓起被壓在地上的黑鬼，面上惡狠狠地說：“你們為什麽能在鏡子裏？快點說！”
被提溜起脖子的黑鬼也不是好惹的家夥，他本就因為被人類抓到而感到恥辱，此時更不想乖乖回答簡從生的問題，於是同樣惡狠狠地嘴一撇，把頭歪向一邊。
很可惜這位黑鬼本身形態就模糊，能靠著一團黑氣提溜脖子就已經不錯了，簡從生看不出它無聲的反抗，在一陣沈默之後，時景煥終於看不下去，拿出靈爻幣恐嚇黑鬼：“你要是不想說的話，我也可以現在送你去地府。”
黑鬼哪受得了這種驚嚇，立馬縮著脖子回答：“是因為……因為只有這裏有鏡子啊，鬼知道這裏的人怎麽都不用鏡子，我們只能蜷在這裏戲弄戲弄人了……”
或許整座筒子樓的鏡子都慢半拍，但是所有居民都在虔誠地信奉地圖上的規則，才遲遲沒有發現鏡子上的異常情況。
簡從生用力拍身旁的桌子，嚇得黑鬼還以為當場就要送它走，但實際上靈爻幣只能在確定棧源後才起作用，尋常時間是無法隨意打開地府大門的。
只不過這個黑鬼看起來當鬼的年限不高，輕而易舉就被嚇唬到了。
“那這麽說，所有人都在遵守部落守則，除了那位中年大叔？”時景煥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再次走到屋角漏水的房頂處。
他指著水汽凝結的房頂，語速飛快地問黑鬼：“那這裏也是你們搞得鬼？”
黑鬼立馬伏地大聲喊道：“冤枉啊，樓上可是有有人住的，我們就只能在鏡子之類的裏面戲弄……哦不是，呃一下住在這裏的人。”
樓上有人在住？
看來樓梯間裏的信息有真有假，不能完全相信。腳步聲越來越多，伴隨著大樓外敲打墻板的雨滴聲，兩人都聽見了外面的不明生物在喊“一定要抓到藍眼睛”、“把外來者全部殺掉，不能留下來擾亂筒子樓內部”雲雲。
早先兩人問過房東中年大叔出租屋的事情，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無疑是遲早的事情，待在大樓裏也並不安全。
見問得差不多之後，簡從生一甩手，松開對黑鬼的桎梏，直奔臥室。
一陣搗鼓之後，他拖著略顯厚重的被子，拉著時景煥神秘地說道：“我有一個辦法。”
……
幾分鐘後，中年大叔的出租房門被人打開。
兩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大高個冒出頭來，一個穿著臃腫的棉服，像是圓潤的土豆下面插了兩根筷子，另一個則用大花被將自己包裹成蠶蛹，踏著小碎步往樓梯裏快速跑。
“快點兒，別耽誤時間。”簡從生從兩朵紅艷艷的牡丹花中間探出頭來，催促時景煥動作放快點。
這副模樣人不人鬼不鬼的，饒是變異的不明生物來了也得楞一下，兩個臃腫的“花胖子”避開人群，路過的居民大多沒見過“外來者”的模樣，只當他們是筒子樓裏憋瘋了的尋常租戶，也沒攔下他們出去踩水玩。
簡從生腳下動作飛快，時景煥跟在後面恍然有一種上演現實版“飛馳人生”的錯覺，路過其他租戶門前時，他也不忘冒險走進樓道撕下剛印好的傳單。
傳單上面印的是“外來者”的最新消息，想也不用想無非是消滅藍眼睛之類的話，但讓時景煥疑惑的是，傳單上面第一行就用加粗加黑的文字，特地標明了首先消滅黑色眼睛的外來者。
也就是時景煥本人，而非始終處於話題焦點的簡從生。
五層樓梯很快就結束，但棘手的是，兩人身後不知何時開始跟了好幾個不明生物。這些詭怪很大概率上是把他們兩個認成了奇形怪狀的同類，見人跑得快就以為有特殊任務，也著急忙慌地跟了上來。
筒子樓裏的居民似乎很擅長隨波逐流，簡從生轉過頭去，不由得停住了動作。
或許是之前距離太遠看得不仔細，簡從生在身後跟著的幾個詭怪中竟然看到了藍眼睛的居民，分明跟他的眼睛顏色一樣！
可為什麽所有人都在追他一人？
總不可能就因為他是外來者吧。
單元門被砰地關閉，時景煥將其他詭怪隔絕在裏面。趁著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兩個人淋著傾盆大雨跑向筒子樓之間的街道裏，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上，最後在關門的商鋪棚子下停住了腳步。
“餵，你也看到了吧？”
簡從生胸膛大幅度起伏，久違地呼吸新鮮空氣。
時景煥甩甩沾滿雨水的頭發，水珠四處飛濺，與地上的積水融為一體。只不過是幾步路的功夫，他的頭發就已經全濕了。他聲音低沈地說：“看到了，藍眼睛的人也在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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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守則一，所有人家中不得擺放鏡子一類能反射的物品」
「部落守則二，維護秩序是最重要的」
「部落守則三，紅眼睛的人在得知……」
後面的話被墨水染黑，黑暗之中完全看不出任何火柴字跡。但前兩條也總比沒有好，簡從生這麽安慰自己。
時景煥又在書架上翻著其他，但唯一有用的就是這張地圖，整個雜物間擺放得亂七八糟，他們來回搬動東西也會驚擾到樓裏的居民，於是他拍拍簡從生的後背說道：“走吧。”
那兩個不明生物指不定何時會再來，盡快回到中年大叔的出租屋才是相對最安全的。
簡從生不出聲，熟練地卷起動物皮地圖，反手插在背後的口袋裏，露出來的地方正好能用外套遮擋住。
好在中年大叔所住的樓層挺高，兩個人悄悄從樓梯間下樓，瞻前顧後地防著其他租戶，最終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出租房裏。
整棟樓大概有六層那麽高，算是租戶比較少的類型，先前白天的時候大多都窩在家裏不出來，直到晚上才人多一些。
此時街道上走的全是人，遛狗的遛狗，遛孩子的遛孩子，還有些老大爺在健身器材上叱咤風雲。
簡從生從窗邊探出去看得一清二楚，他雙指夾著厚重的窗簾，大致了解過後便松了手，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漏一絲光亮。
地圖上的規則，要從中年大叔的出租房入手。
“你的鎮異符對鬼屋有用嗎？”簡從生突然問時景煥。
這個詞對於他們來說有點久遠，棧內鮮少有鬼出現，鎮異符已經沒有派上用場了。時景煥二話不說拿出鎮異符，上面規規整整地寫著一個“定”字，還是上次時景煥提前寫好備用的。
“不知道，試試吧，反正揣在兜裏也沒什麽用處。”時景煥拿出好大一把鎮異符，黃色的紙面略微有些皺，不顯靈時跟普通的祭墳紙沒有兩樣。
簡從生此時沒心思調侃，心事重重地接過鎮異符，他心裏想著，既然藍眼睛是這棟樓都排斥的對象，那麽房東大媽和其他租戶的紅眼睛必定有相對的權利。
但關鍵就是現在信息太少，根本推不出來紅眼睛和藍眼睛到底有什麽區別，也不明白中年大叔的房子裏違背規則，放置好幾面鏡子的用意。可悲的是，他們的身份很不方便再出去打探線索。
鎮異符估計也沒有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用來當作辟邪的“八卦符”，成批量地貼在墻壁上時，鎮異符不安分地隨著掉落一半的墻紙來回飄蕩。
希望有用吧，簡從生心中祈禱。
時景煥說：“再找找其他線索，估計出租屋裏還有我們沒註意到的東西。”
時景煥將所有的鎮異符處理完，說不上滿意，保持著慣有的面無表情，轉著看了一圈全是黃紙的房子，最後落在倒扣的鏡子上面。
他走到茶幾前，緩緩彎腰，拿起禁止出現的鏡子，裏面照出來的人像與他本人別無二致，眼睛也黑得發亮。
時景煥沒有猶豫，將最後一張鎮異符貼在鏡面上。
房間內陡然響起一聲尖叫，時景煥與簡從生都清楚地聽到那尖叫聲來源於鏡子。
鏡面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縫，橫亙在中間，住在裏面的詭怪扒著鋒利的棱角，氣勢沖沖地爬出來，試圖吞噬時景煥。
時景煥眼疾手快，立馬將鏡子倒扣在桌面上，詭怪怒吼著吃下送給它的閉門羹，用力撞在烏漆墨黑的桌面上，於是詭怪更加憤怒，猛烈撞擊著鏡面想要出來。
撞擊片刻過後，鏡子裏的詭怪突然沒了聲音，像是放棄了與茶幾桌面作鬥爭。
“怎麽了？這會兒居然安分了……”
簡從生不明就裏地走到客廳，誰知臥室裏的鏡子啪的一聲摔在地上，詭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背後偷襲，滿是怨氣地撲在簡從生身上。
被鬼附身的感覺並不舒服，冒著黑氣的鬼沒有想象中的輕，簡從生腰間的重量一沈，渾身都不舒服起來。
他隨手拈起貼在墻壁上的鎮異符，反身轉過去扔到黑鬼身上。一貫作用有限的鎮異符在此時牢牢粘住黑氣，還沒等身後的鬼反應就開始起作用，四周邊框泛出金色光芒，隨之而來的是黑鬼更為慘烈的叫聲。
“呃……放開我！”
這警告無異於追捕盜賊的時候大喊“站住”，沒有一點威懾力，簡從生充耳不聞，任憑黑鬼大聲叫來叫去，直到它筋疲力盡停下時就沒動靜了。
不過幾時，黑鬼無力附在人身後，如流水般滑到地面投了降。
時景煥垂下想幫忙的手，順便拍拍粘到灰塵的衣袖，看著茶幾桌面上的鏡子說道：“反應挺快啊。”
被誇的人嘴上順溜地反駁：“反應慢的早就死了。”
簡從生重重松一口氣，難免讚賞地看向黃紙鎮異符，接下來就是如法炮制，兩人把墻面多餘的鎮異符撕扯下來，用力貼在擺放於臥室的鏡子上和黑鬼的身上，出租房內所有鏡子都被壓制住，沒了動靜。
“你們等著，其他鬼很快就會來找你們報仇的！”被鎮異符壓制的黑鬼還在嘴硬，惡狠狠地警告兩位自由身“仇家”。
簡從生裝作害怕的樣子，雙手立在身前，緊握住拳頭，肩膀嘲諷地抖了兩下，陰陽怪氣地說：“哎呦我好怕啊，你的同伴都在哪裏呢？”
黑鬼整個橫截面都鋪在地上，分辨不出哪裏是臉，哪裏是眼睛，只知道這家夥的聲音朝著地面，悶悶地船進耳朵裏：“它們很快就會從其他地方趕回來了，你們走著瞧！哼哼，就靠這些符紙難道還想封住我們所有的出口嗎？你們太天真了！”
這只鏡子裏的黑鬼有點中二，說話時一顛一顛的，簡從生與時景煥沒心情陪它一起玩爾虞我詐的游戲，得到信息後就兩耳不聞黑鬼事地走到一旁，任憑它怎麽叫喚也再沒搭理過。
黑鬼無意識透露了房屋內還有其他出口，不只是兩面鏡子那麽簡單。簡從生將塞在後口袋的地圖抽出來，平鋪在茶幾桌面上。
茶幾上雜物太多，中年大叔應該是把這不大的桌子當成了雜物間，鑰匙紙巾一次性筷子……應有盡有，全部被推到了邊邊角角，只留下中間一大片空位放地圖。
“怎麽感覺這群鬼還留了後手啊，真是麻煩。”簡從生一臉頭疼地感嘆道。
時景煥從電視機旁扯過來一張小凳子，勉強安穩地坐在茶幾旁，而簡從生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雙腿岔開，手撐在膝蓋上方，皺著眉頭看向地圖。
動物皮制的地圖質感厚重，摸起來足足有小半厘米那麽厚，地圖長時間卷成卷軸，刀片切割的邊角總是會不受控制地翹起來，時景煥註意到他講話的同時還要壓住地圖，於是搜羅來一大堆東西，挨個壓在四角，總算解放了雙手。
“你看這裏，粗略估計這棟樓裏的居民大概在24人到72人之間，剛才我們路過的時候一層有四戶人家，總共六樓，就算住戶密度再大也很難超過平均每戶三個人，畢竟房屋面積擺在這兒。”
這還是假設每間出租屋都有人住的情況下，如果排除樓頂那種完全空房的情況下，居民人數上限還能再降低一個檔次。
“是這個理沒錯，但是我更傾向於這棟樓人數在60以下。”時景煥指著地圖上的房屋構造說道，“這棟樓的居民全部都經歷了變異，但仍然跟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在這裏，他們應該是意識不到自己發生了變異的，我們可以從這裏入手，搗亂他們的內部正常也不失為一種方法。”
不然兩個在標準不過的正常人類出現在眼前，他們不可能一丁點反應都沒有。
簡從生又將一只手支在腿上，托住他半張臉，另一只手百無聊賴地在茶幾抽屜裏翻找，那抽屜裏面放著卡片指甲刀之類的，稍不留神就會戳到手。簡從生在滿抽屜的雜亂中，抽出一張用黑筆塗過的名片。
“那有沒有可能他們就信仰這些東西，我看地圖上寫的‘部落守則’基本都被遵守了，這群人在一棟樓裏信奉某一種特定奇怪的宗教，很難不讓人懷疑也有外力推進啊。”簡從生看看名片正面，又用兩根手指翻轉過來看反面，上面是燃氣公司的廣告，聯系方式被人一處不落地塗滿了黑色。
抽屜裏的其他名片也是這樣，整個房間找不到一個可以撥的電話。
簡從生這番話無心插柳柳成陰，正好提醒了時景煥地圖上“部落守則”這回事。他身體微微前傾攤開，手掌將鎮壓四角的東西推到一旁，翻過地圖仔細看著上面的規定。
「部落守則一，所有人家中不得擺放鏡子一類能反射的物品」
“我知道了。”時景煥猛地站起來，走向窗戶邊。
只見時景煥揭開鎮異符，在窗戶上貼滿了黃紙，大大小小的鎮異符幾乎填滿所有沒貼墻紙的窗戶，無獨有偶，其他類似於窗戶能反光的東西也沒有幸免於難，一時之間鎮異符集中到好幾處。
這樣無非是在遵守部落守則，也是在避免鬼怪從“鏡子一類反射的物品”中逃出來。
簡從生當下了然，佩服地說：“這中年大叔一點都沒遵守部落守則啊。”
放眼望去，整個房間裏面能反射的東西都被貼了，窗戶、電視機、不銹鋼茶壺的內側，在貼完的最後一秒鐘，趴在地上的黑鬼憤憤不平地破口大罵，成團的黑氣飄散在空氣中，它無力地敲打著地面洩憤。
突然間，整棟樓開始上下搖晃，緊接著又變為左右晃動，像是突然來了一場曠世的地震，電視機上的小物件通通被搖到地上，茶幾上的遙控器也搖擺不定。
“這裏面怎麽還有地震……”時景煥剛吐槽完，就聽到樓道裏傳來變異居民的大喊大叫聲。
“糟了糟了，你們聽了沒？那個藍眼睛的……”說話的人慢吞吞的，像是嘴裏塞了一大團棉花。
五樓的走廊裏，有好幾個人在爭吵，其中不乏有那位走起路來淅淅瀝瀝的不明生物：“夠了！現在說有什麽用啊，當初就說要把外來的都殺死，還不是因為那該死的老太婆攔著！”
看來這是發現他們兩個“外來者”逃走了。
簡從生心中大感不妙，一手抓起被壓在地上的黑鬼，面上惡狠狠地說：“你們為什麽能在鏡子裏？快點說！”
被提溜起脖子的黑鬼也不是好惹的家夥，他本就因為被人類抓到而感到恥辱，此時更不想乖乖回答簡從生的問題，於是同樣惡狠狠地嘴一撇，把頭歪向一邊。
很可惜這位黑鬼本身形態就模糊，能靠著一團黑氣提溜脖子就已經不錯了，簡從生看不出它無聲的反抗，在一陣沈默之後，時景煥終於看不下去，拿出靈爻幣恐嚇黑鬼：“你要是不想說的話，我也可以現在送你去地府。”
黑鬼哪受得了這種驚嚇，立馬縮著脖子回答：“是因為……因為只有這裏有鏡子啊，鬼知道這裏的人怎麽都不用鏡子，我們只能蜷在這裏戲弄戲弄人了……”
或許整座筒子樓的鏡子都慢半拍，但是所有居民都在虔誠地信奉地圖上的規則，才遲遲沒有發現鏡子上的異常情況。
簡從生用力拍身旁的桌子，嚇得黑鬼還以為當場就要送它走，但實際上靈爻幣只能在確定棧源後才起作用，尋常時間是無法隨意打開地府大門的。
只不過這個黑鬼看起來當鬼的年限不高，輕而易舉就被嚇唬到了。
“那這麽說，所有人都在遵守部落守則，除了那位中年大叔？”時景煥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再次走到屋角漏水的房頂處。
他指著水汽凝結的房頂，語速飛快地問黑鬼：“那這裏也是你們搞得鬼？”
黑鬼立馬伏地大聲喊道：“冤枉啊，樓上可是有有人住的，我們就只能在鏡子之類的裏面戲弄……哦不是，呃一下住在這裏的人。”
樓上有人在住？
看來樓梯間裏的信息有真有假，不能完全相信。腳步聲越來越多，伴隨著大樓外敲打墻板的雨滴聲，兩人都聽見了外面的不明生物在喊“一定要抓到藍眼睛”、“把外來者全部殺掉，不能留下來擾亂筒子樓內部”雲雲。
早先兩人問過房東中年大叔出租屋的事情，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無疑是遲早的事情，待在大樓裏也並不安全。
見問得差不多之後，簡從生一甩手，松開對黑鬼的桎梏，直奔臥室。
一陣搗鼓之後，他拖著略顯厚重的被子，拉著時景煥神秘地說道：“我有一個辦法。”
……
幾分鐘後，中年大叔的出租房門被人打開。
兩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大高個冒出頭來，一個穿著臃腫的棉服，像是圓潤的土豆下面插了兩根筷子，另一個則用大花被將自己包裹成蠶蛹，踏著小碎步往樓梯裏快速跑。
“快點兒，別耽誤時間。”簡從生從兩朵紅艷艷的牡丹花中間探出頭來，催促時景煥動作放快點。
這副模樣人不人鬼不鬼的，饒是變異的不明生物來了也得楞一下，兩個臃腫的“花胖子”避開人群，路過的居民大多沒見過“外來者”的模樣，只當他們是筒子樓裏憋瘋了的尋常租戶，也沒攔下他們出去踩水玩。
簡從生腳下動作飛快，時景煥跟在後面恍然有一種上演現實版“飛馳人生”的錯覺，路過其他租戶門前時，他也不忘冒險走進樓道撕下剛印好的傳單。
傳單上面印的是“外來者”的最新消息，想也不用想無非是消滅藍眼睛之類的話，但讓時景煥疑惑的是，傳單上面第一行就用加粗加黑的文字，特地標明了首先消滅黑色眼睛的外來者。
也就是時景煥本人，而非始終處於話題焦點的簡從生。
五層樓梯很快就結束，但棘手的是，兩人身後不知何時開始跟了好幾個不明生物。這些詭怪很大概率上是把他們兩個認成了奇形怪狀的同類，見人跑得快就以為有特殊任務，也著急忙慌地跟了上來。
筒子樓裏的居民似乎很擅長隨波逐流，簡從生轉過頭去，不由得停住了動作。
或許是之前距離太遠看得不仔細，簡從生在身後跟著的幾個詭怪中竟然看到了藍眼睛的居民，分明跟他的眼睛顏色一樣！
可為什麽所有人都在追他一人？
總不可能就因為他是外來者吧。
單元門被砰地關閉，時景煥將其他詭怪隔絕在裏面。趁著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兩個人淋著傾盆大雨跑向筒子樓之間的街道裏，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上，最後在關門的商鋪棚子下停住了腳步。
“餵，你也看到了吧？”
簡從生胸膛大幅度起伏，久違地呼吸新鮮空氣。
時景煥甩甩沾滿雨水的頭發，水珠四處飛濺，與地上的積水融為一體。只不過是幾步路的功夫，他的頭發就已經全濕了。他聲音低沈地說：“看到了，藍眼睛的人也在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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