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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十八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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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十八層

這次進棧,簡從生一反常態地沒有昏迷。他無比清醒地在眨眼之間出現在建築高樓裏,白色燈光正常照明,他眼巴巴地看著電梯上的標語。

「禁止寵物進電梯」

而簡從生的視角卻出奇地低。

“所以我們必須通過……這個棧裏怎麽有狗?”將狗抱起來的女人疑惑地說。說話的是最先進棧的守時人,她裝備穿戴齊全,全身上下都裝有趁手的武器,顯得非常專業。不過專業人士對動物還是有憐愛之心的。

被憐愛的簡從生:“……”

他大概明白,這是對他嚴重受傷後又不識好歹拒絕休息的懲罰,據說人的魂魄不穩定時進棧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但這懲罰方式也太離奇了吧?!

雖說簡從生平日裏喜歡貓狗,但從沒想過真正成為狗,更何況是在環境如此惡劣的棧界裏生存,一個不留神他就有可能被詭怪按在爪下。

簡從生第一次當狗,順拐得七拐八繞。

而時景煥緩緩綴在人群最後面,正心事重重地低頭找人。目前他這個階段無需依靠簡從生入棧,時間縫隙內的棧界成百上千,但他還是出現在這裏。

事與願違的是,他遲遲都沒有碰見簡從生。

專業人士摟著小狗肚子,任憑它怎麽掙紮都不放手,鬧出不小動靜。這動靜也吸引了時景煥。

本只是隨意瞥一眼,但時景煥卻在對上小狗眼睛時頓住動作,他避開堵在前面看熱鬧的人,大步走上前:“把他給我吧。”

專業人士不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請纓,但畢竟小狗只是個寵物,危險性未知。她猶豫再三,還是將手中不斷鬧騰的狗遞給了時景煥。

原本多動的小狗在他手中安靜下來,專業人士狐疑地看著時景煥,面上的表情很明顯——這貨也不像是個和善的人啊。

時景煥板著的臉扯起一絲微笑,又悄無聲息地回到最後面,緩緩進入電梯。他低頭看向加載胳膊肘中間的小狗,正好對上他透著藍色的眼睛,氣極反笑地笑出了聲。

懷裏的小狗單手就能提溜起來,整個看起來也不過幾個月大。正如簡從生猜想的那般,簡從生如今出現人變成狗的情況,大概率是因為在上一個棧受傷太嚴重,靈識不足以支撐他進棧時再次以人的形態出現。

而之所以能發現簡從生,主要得益於進棧的人得到了線索——說是以前的守時人在墻上寫了留言,讓新來的坐電梯上樓找特定房間。但線索也止步於此,大家都猜測更多的線索在特定房間裏。

血墻的真實性有待考究,大家不至於悶頭跟著照做,可搜集過後誰都沒有找到任何可以稱作「線索」的信息,只能朝唯一有用的電梯走去。

電梯自門關上的那刻,開始平穩運行。

按鈕總共五十多個,任憑怎麽按都沒有反應,眾人都能清晰感受到電梯在不斷上下移動。這一次大家都沒有爭著搶著亂按,不約而同地默認誰按誰擔責。

最後還是那位裝備齊全的女人打破僵局:“要不我試試緊急呼叫按鈕?”

大家都點頭如搗蒜,如鵪鶉般縮在角落裏。

帶有紅色標識的緊急呼叫按鈕被按下,卻一反常態地整個按鈕都凹陷進去。電梯突然劇烈抖動,以幾乎不可能的速度迅猛地向上,所有人裸露的皮膚都因疾風而抖出褶皺,像是要將人撕裂。

砰的一聲,電梯撞到最頂部的鐵皮支架上,時景煥後知後覺他的膝蓋也被撞得隱隱作痛。

可還沒給人反應時間,電梯又突然猛烈下降,體重輕的不受控制地飄起來,時景煥緊緊護住懷裏的小狗,生怕一不小心就脫手甩出去。

外部傳來鐵皮刮蹭的火花聲,溫度以人肉能感知到的速度迅速升高。

不知劇烈抖動了多久,電梯受外力阻擋,不得已停了下來。電梯門自動打開,指引大家走出去。時景煥第一時間查看懷裏的小東西,見簡從生全身都平安無事,終於劫後餘生地松了一口氣。

他擡頭看向右上角,電梯內顯示的是-18樓。

這一樓層陰森森的,燈光要死不活地閃著,走廊兩側對稱分布四扇一模一樣的門,門牌號以-1801為始依次排開。

在場正好四個人,電梯旁的指示牌上清清楚楚地寫著:「請勿紮堆聚集」。專業人士左右巡視一圈,有商有量地跟大家說:“一人一間,大家各憑本事可以吧。”

事到如今,大家都不得不硬著頭皮上。時景煥隨機挑選出順眼的房間,不多廢話地走了進去。

房間總共有兩扇門,外面的門用來遮擋,中間用兩人寬的過道連接,裏面還有一扇門等著人推開。時景煥做好被詭怪追殺的準備,這才推開門。

但顯然是他想多了。

門內沒有詭怪,只有龐大的操作臺橫亙在房間最中央,上面還擺放著若幹個黑色頭戴式耳機。

時景煥將小狗放在操作臺上,拿出錦囊翻翻找找半天,順便將赤霄也叫出來陪簡從生。但顯然兩個物種難以交流,赤霄作為一只有靈性的狗最擅長人話,可簡從生此時此刻只能汪汪叫,還汪不明白。

簡從生深感奇恥大辱,交流失敗後自始至終都在保持安靜。

良久,時景煥從錦囊中捧出一個雕刻精美的藥瓶,只看外觀像是女巫的毒藥,但就是因為這“毒藥”,簡從生沒過多久就變回了人類的樣子。

時景煥說:“變成四條腿動物的感覺怎麽樣?”

“靠。”

簡從生簡短有力的發表感言。

順拐的感覺實在糟糕,簡從生早就忽略了這世界本就不正常,超越唯物主義的不僅是棧界,還有隨處可見的靈異事件。

時景煥聲音冷冷的,簡從生立馬背著手用肩膀撞了撞他,安慰意味十分明顯:“別生氣了,記得回覆我消息啊。”

但現在完全沒有信號,再怎麽都應該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小狗體驗券勉強作為插曲翻篇,兩人正式進入正題。

……

坐落在最中央的電臺體積龐大,指示燈不知疲倦地按照規律閃爍著,簡從生率先入座,皺起眉頭仔細觀察電臺上的諸多按鈕。

若幹按鈕插頭下方標註了漢字,但磨損嚴重,大多標註爭相“猶抱琵琶半遮面”,不得不認半邊字。

陌生的信號搜索聲響起,發出老式電視機黑白圓點相互交錯的嘈雜聲音。房間內部傳來清晰的電子聲音,還伴隨著輕和柔緩的背景音樂。

[親愛的聽眾朋友們晚上好,現在是北京時間淩晨2:00整,歡迎收聽深夜電臺。]

突然,輕和柔緩的音樂陡然尖銳,被一陣恐怖的童謠替代。

童謠先是被扼住喉嚨般的氣聲,有氣無力地吊著嗓子,在四句之後便驟然升高音調,刺得人耳朵轟鳴,簡從生從未意識到小孩子的聲音能如此尖銳。

“地踩腳,車在叫……”

童謠聲斷斷續續的,還不時有不穩定的信號搜索聲打斷,時景煥仔細聽歌詞,筆下寫得飛速。

最開始的清晰電子聲再度響起,童謠聲不再占據整個房間,忽遠忽近地敲打著耳膜。

“木頭沈到湖中心……”

[在這個寧靜的夜晚,當城市的喧囂漸漸散去,月光如水灑滿大地,深夜電臺始終等您,感謝您依舊傾心守候在這裏……]

簡從生湊到寫有歌詞的紙面前,上面的字龍飛鳳舞、雜亂無章,只能勉強看清有一串歌詞是在順著往下寫。他漫不經心地捏起A4白紙,笑著問:“你這哪兒來的紙和筆?”

時景煥食指和中指夾著筆,用筆桿輕輕敲打電臺下方的櫃子,那裏面整整齊齊地堆了足足兩柞厚的白紙,從簡從生的視角看去正好被外櫃擋住。

A4紙大概率是為電臺聽眾準備的,電臺節目的群體極具特色,光聽尖叫聲簡從生就能大致推測出是驚悚類“咨詢”,說不定來訪的人更驚悚。

[請電臺主持人戴上耳機,今夜的工作馬上就要開始,要提前做好準備]

信號慢慢歸位,空氣流動間隱約有人的聲音。簡從生連忙戴上頭戴式耳機,人聲變得更加清晰。

“啊——誰——!!!”耳機裏傳來尖叫聲。

不過幾秒,他又猛地摘下耳機,躲瘟神似的伸長手臂將耳機拉遠,直到尖叫聲略微減弱才歸位。時景煥也趁機戴上耳機,他按照順序將白紙上的童謠歌詞捋清楚,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

腿梳頭,衣傳手

螞蟻扛著大花轎

地踩腳,車在叫

老鼠穿著紅花袍

木頭沈到湖中心……

“最後一句沒聽清,但應該跟這幾句話差不多。”時景煥說著,又拿起筆將第一句的“傳”改成“穿”。

“怎麽感覺這個詞意有所指……”簡從生蜷在桌子上的手微動,這一段童謠總讓他覺得不太對勁。

前後不通的順序,奇怪的遣詞用句,歌詞裏面應該還有其他的寓意。

時景煥回答:“說不定童謠還沒唱完,等會兒再聽聽吧。”

直到耳機裏的尖叫聲減弱,“聽眾”終於恢覆了些許正常,但還是在扯著嗓子叫,餘音繞梁的尖叫聲吵得簡從生腦袋瓜嗡嗡的。

“你怎麽了?”

時景煥手搭在他肩膀上,擔心地問。

簡從生擺擺手,無意讓人再擔心,只是一味地用力按緊太陽穴,示意他做自己的事就行。

此時靈識還處於不穩定狀態,簡從生整個神智都被塞進軀殼裏,只能通過一雙眼睛看外面的世界。

簡從生深刻感覺到他的身體只是個載體,而非主體。

簡從生有些陌生地握緊拳頭又松開,扯起標準商業假笑對聽眾說:“不管有什麽問題,咱們先冷靜一點好嗎?”他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如此要求對面的“聽眾朋友”。

“主持人怎麽變這麽冷血了,不應該先關心一下我的狀態嗎?”耳機對面的聽眾不服氣地說,簡從生還聽到他在小聲嘀咕著“你讓我冷靜我就閉嘴啊”之類的。

這位聽眾的踢館嫌疑很大,語氣詞也超乎尋常地多,說兩句就嗆一口痰,其聲音驚得堪稱天崩地裂,堪稱現當代最偉大的“赫爾忒”。

“ok,那這位親愛的聽眾朋友,方便您說一下發生了什麽嗎?”簡從生語氣誠懇地說,“無關緊要的略過,家長裏短也請告辭,我看看到底能幫您什麽。”

時景煥感覺很有意思,在一旁笑出了聲。而對面的聽眾也開始矯揉造作地服軟起來,態度總算沒那麽沖了。

“咳、嘔……主持人你好。”對面的聽眾有模有樣地說,“最近有一件事比較困擾我啊,或許你知道隔壁市發生的電梯殺人事件嗎?”

聽眾說話時伴隨著電流聲,一卡一卡的,倒像是死亡倒計時。簡從生不明白為何又提到「電梯」,也不清楚隔壁市究竟在哪裏,扮豬吃老虎地給出了肯定答案:“你繼續說。”

這幾個關鍵詞與他們來時碰到的大多重合,聽眾這麽個問法很詭異,時景煥突然握住簡從生的手臂,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怎麽了?”簡從生輕聲詢問。

時景煥回答:“盡量不要給對面太多信息。”

一向喜歡上來就給下馬威、連恐嚇帶殺人的棧界竟如此安靜,除卻所有人都被帶到地下18層,目前一切都算得上相安無事,就只是讓他們坐在電臺前給聽眾答疑解惑?

聽眾看起來沒捕捉到他們的耳語,在問簡從生了解電梯殺人多少的套話失敗後,聽眾自顧自地大笑起來。

“那真是太好了,咳嗯……主持人,你們知道嗎?電梯真的太好了。”聽眾邊笑邊說,“假如說,我是說假如說,有人問樓道裏傳出來的動靜是什麽,我可以說‘是電梯在維修’;如果有人問走廊裏出現的水漬,我可以說‘電梯井漏水了’……那麽,現在到你了。”

兩人皆不明白話題怎麽又跳到了電梯上,耳機那邊的聽眾突然猖狂大笑,嚇得人一激靈。

良久,聽眾收起反派似的笑:“你會問我什麽呢?”

話音剛落,簡從生與時景煥面前的景象消散。

兩人又出現在電梯前,那眼前只有電梯存有真實感,其他的景象都多多少少帶著些模糊不清。時景煥伸出手,輕輕觸摸電梯門:“別擔心,應該是進入幻象了。”

聽眾的聲音如浪潮般褪去,整個空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勉強具有真實感的電梯,大概是回答了聽眾的問題才能走出幻象。

“那個聽眾的問題是什麽來著,好像說有人會問他關於電梯的問題,現在輪到了我們對吧?”簡從生努力回想聽眾所說的一字一句。

他扶著大開的電梯門,伸頭往電梯井裏看去。

突然間,電梯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閉,時景煥眼疾手快地扯住他領子,用力將人拉回來。

電梯門砰的一聲關上,簡直像是路易十六的斷頭臺,就等著人伸頭進去。

“小心點,別當莽夫行不行。”時景煥心有餘悸的喘一口氣,然而當事人看起來比他還冷靜,還反過來拍拍肩膀安慰他。

其實說沒被嚇到是不可能的,但簡從生一看到備受驚嚇的時景煥的表情,莫名就沒了慌張,甚至還對他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要是本人知道了,怕是要當場氣死。

電梯門再次自動打開,但這次運行正常,開門就是貼滿了小廣告的電梯間,上面的廣告貼紙應有盡有。各種違法不合規小網站、不孕不育醫院招攬顧客的、被塗了半截電話的開鎖師傅名片,還能看到被各種廣告貼紙遮擋在下面的「禁止吸煙」標識。

最開始報幕的電臺天音在此時說話:

[接聽眾朋友反映,請主持人們進入電梯,並給出相應的答案]

時景煥一聽還以為對面瘋了:“沒開玩笑吧,這電梯剛才還想殺人,現在讓我們主動送死嗎?”

[接聽眾朋友反映,短時間內電梯不會殺人,他可以保證。就算你們不答應,也只會跟電梯耗到死,他有的是時間]

這電臺天音也不知道是站在哪邊的,凈說坑人的話,還助紂為虐地將兩人趕鴨子上架。要是語言有力量的話,說不定兩人早就已經被踹進了電梯裏。

簡從生現在十分想把上個棧的假人模特搬過來,濫竽充數代替他們進電梯,實在不行蠟人乘務員也可以。但這都是癡心妄想,放眼望去整個樓道連個老鼠都沒有,就只有閃爍的燈。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的話,完全沒有必要聽npc的指揮。

“走吧,到處轉一圈。說不定有其他的發現。”時景煥不吃威脅這一套,拉著身旁人的胳膊就邁開腿。

可兩人走半天也找不到樓道盡頭,一刻鐘後,他們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電梯口。

時景煥曲起手指,用關節重重敲擊墻面,隨之傳來沈悶的咚咚聲。他壓低聲音悄悄說:“看來我們被困在這裏了。”

這甚至不是鬼打墻,而是更為覆雜的空間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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