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救他

關燈
救他

梁城的街市相比鄴城遜色許多,鄴城的周遭相對安穩一些,城裏的人並不用分出心來防妖魔,所剩下的時間,便花在了吃喝玩樂上。

而梁城大多售賣的皆是法器、制作法器的材料等,像一些吃的需要跨越半個城去買。

在鄴城稀疏平常的糖葫蘆,在梁城便是千裏難尋,白菱他們在四區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碰到一個攤販,白菱大手一揮,買下十串給邵祿。

邵祿喜不自勝,若非人多,十分想用臉頰在白菱脖子上貼一貼。

等阿福的雞腿買好,他們便按原路返回,走到僻靜地方時,一道黑氣悄無聲息地纏在了正在舔食糖葫蘆的邵祿腳踝處。

糖葫蘆比鄴城的要甜一些,邵祿吃得十分忘情,鼻尖唇邊皆是糖渣,並未發現絲毫的不對勁。

甚至吃完一個,再舉到白菱的嘴邊,讓白菱也吃。

白菱全然不介意,張嘴咬下一個。

阿福見狀,也乖乖張嘴。

邵祿卻是將糖葫蘆收回。

阿福受傷。

正要控訴一番

一大團黑氣凝成一個人形站在了他們面前。

正是魔物寧王。

“主人,本王回來了。”

邵祿淡淡地嗯一聲。

白菱問道:“你將風火門怎麽樣了。”

寧王將情況如實說出,白菱微微松一口氣,他還以為寧王會將風火門的人除盡。

“接下來還有何事要吩咐。”寧王問道。

“沒有了。”邵祿囫圇不清地說道。

寧王應了一聲,再次化作一團黑氣,隱沒在邵祿的周圍。

“若有吩咐,隨時召喚本王便行。”

一行人回到林修的家中,天色已晚,院子裏的燈大亮。

首先看見的便是林修,林修站在青葙旁,側臉顯出一絲沈郁。

若非白菱叫了他一聲,他並未察覺到他們。

林迎筠將溫宗茂妥善安置下後,也出來了。

林修已向她說過,他們要在家中暫住,也已了解他們的身份,所以再見他們已十分平靜。

“你們回來了,晚飯馬上便好了,一會兒便能吃了。”

林迎筠微微一笑,面容在燈火底下,十分恬靜。

“林姑娘,我在家時,也經常做飯,可以幫你。”白菱出聲道

“不用了,很快就好。”

白菱不再堅持。

吃過飯後,白菱與邵祿回到房屋。

阿福晚上睡覺時,並不願意和他們在一起,所以吃過飯後,便不知道去哪裏了。

他們所住的房間裝飾簡單,但寢具一應俱全,且幹凈整潔,足以證明主人的勤奮與持家。

邵祿吃完了十串糖葫蘆,倒是一點不覺得膩,反而有些意猶未盡,伸出舌頭舔唇邊殘留的糖渣。

這時,林修推門進來。

他並不拐彎抹角,直白道:“溫宗茂快死了。我想讓你們救他。”

剛吃飯時,已從林修口中得知溫宗茂被林迎筠救回,白菱在微微怔楞過後,問道:“我們怎麽救?”

“他是被魔物所傷,那魔物應該有辦法救他。”

白菱凝眉打量他,猶記得第一次見林修時,只覺他一個十分桀驁的少年,行事十分乖張,這幾天的相處下來,倒是覺得,他的內心與情緒,倒也十分的善良與沈重。

融形閣發生的事情,她看在眼裏,林修看似極為憤恨溫宗茂,其實這恰恰表明了,他對溫宗茂還有著深厚的感情。

白菱對溫宗茂這個人並無愛恨,既然林修開口了,能幫便幫。

白菱轉向邵祿,“可以嗎?”

邵祿看了白菱一眼,就見她目光殷殷地望著自己。

白菱的眼睛十分清澈,讓人一眼瞧去,便知這人可以信賴與依靠,邵祿在這種目光下,手腳幾乎軟掉

最終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白菱立即便沖他笑了,同時用手輕輕捏住他窄窄的下巴。

邵祿心砰砰跳,馬上便要喘不上氣了。

隨著邵祿的召喚,寧王出現在屋子裏。

聽完召喚他的理由,他猶豫了幾秒,便答應下來。

接著他跟隨林修去往溫宗茂所下榻的地方。

林迎筠一直守在溫宗茂的身邊,先是見林修走進來,後面跟著的竟是……傷了師父的魔物。她渾身一凜,立即便劍取出。

“姐姐,他是來救人的。”林修出聲道。

林迎筠狐疑地望著他們,手中的劍慢慢收回。

寧王上前去,伸手在溫宗茂身上探查了一番,發現他傷得重歸重,但是心脈並未受損,當下便凝成一團黑氣,那黑氣在他手中,逐漸變得透明,似乎是將雜質剔除掉了,而後將其註入到溫宗茂的眉心。

這般只是暫時壓制侵入他體內的魔氣不被擴散,若想將體內餘下的魔氣徹底祛除,還需要取心尖血一滴,然後渡入內力,將魔氣徹底逼出。

寧王說完,看向姐弟兩人。

林迎筠率先開口:“取了心尖血的人,還有命活嗎?”

寧王停頓一下,“取心尖血,需要將人的心囫圇地挖出去。按照常理來說,自是沒有命可活了。”

“那便取我的吧。”林迎筠低下頭。

“不行!”林修大怒道。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姐弟兩人都看向他。

“這心尖血並非只能挖出心來取,還可隔空取出,不過被取之人所遭受的痛苦要比挖心更甚,且過程當中一旦有所失誤,也有性命之憂。”

兩害相較取其輕。

自然是選擇第兩種了。

不過取誰的,對於林家姐弟兩人是個問題。

寧王並非十惡不赦的魔頭,見二人爭執不下,又道:“他體內的魔氣本王已壓制住,此事不用急著做決定,你們姐弟兩人不妨好好商量一個晚上,等明日再告訴我答案。”

說完,寧王便出去了。

屋子裏剩下林迎筠與林修相對。

林修看向姐姐,自從他可以降妖之後,兩人這樣面對面坐著的機會不多,隨著他逐漸長大,越發清楚這世上對女子的苛刻,林迎筠已經二十六七有餘,若是還在風火門,這個年齡並無不妥,可是在塵世裏,這個年齡還未嫁娶,便已有違天道人倫。

姐姐不在乎,他在乎,他不願姐姐出門時,被鄰居指指點點。

不願見頑皮的孩子編出順口溜來羞辱她。

更不願意見有些豬腦肥腸之流腆著臉來提親。

他讓邵祿幫忙做戲,便是想讓她放下溫宗茂,今後只為自己而活。

可是姐姐無法理解他的苦心,這個時候還要為溫宗茂犧牲。

當然他也相信,若是今日床上躺得是他,姐姐也會是一樣的做法。

“修兒,為何不說話。”林迎筠見他怔怔地望著自己,開口道。

“你願意救便救吧。”

扔下這句話,林修奪門而出。

林迎筠輕輕地嘆口氣。

……

早上,出現在寧王面前的是林修。

兩人一同到溫宗茂所住的房間。

原本在屋中看護的林迎筠不見人影。

寧王不動聲色地望了林修一眼。

林修只當不知道:“開始吧。”

寧王點點頭後,為了防止被打擾,首先便在門上設置了結界,任何人都無法闖入。

之後用黑氣畫出一個法陣來,將三人包圍。

等這些做完,便開始施法。

林修凝視著躺在床上的溫宗茂,最終偷偷將手放進他的寬厚的掌心裏,像十年前那般。

隨即他閉上眼睛,“開始吧。”

……

門外,站在白菱與邵祿。

他們昨晚已從寧王口中得知了解救溫宗茂的法子,也知道該法子的兇險,所以今天無論林家姐弟兩個誰被取心尖血,都令他們擔憂。

過了一會,一道倩影從對面的房間疾步行來。

“修兒呢?”林迎筠額前散出一縷碎發,面有焦急之色。

“他與寧王在裏面。”白菱回答道。

聽完,林迎筠盯著緊閉的房門,臉上的血色褪了幹凈。

她昨夜回去休息,睡前喝了一杯水,便一覺睡到現在。

那水分明是有問題,只是她思緒繁雜,也太疲憊,當時根本沒有察覺,這才讓林修鉆了空子。

白菱出聲安慰道:“林修不會有事的。”

林迎筠平覆了一下情緒。

幾人站此等候的時候,屋內並未發出任何聲音,這反而令他們不安,眼見明晃晃的太陽逐漸暗下去,屋內還是一絲動靜皆無,林迎筠的眉頭越發皺緊了,手指交握揉搓著,略顯焦躁。

等徹底入夜後,屋內終於傳出聲響,是一聲極為壓抑地呻吟聲,隨即房門打開,寧王走了出來,今日這番,顯然對他的損耗也不輕,白菱頭一次見他的脊背微微彎下去,鐵靴走在地上,都沈重了許多。

暫且不計往日的愛恨情仇,林迎筠向寧王道聲謝後,立即進到裏面。

林修並無大礙,但終究遭受了一番折磨,昏了過去。

溫宗茂倒是醒了,掌心裏的溫熱,自然也察覺到了,卻並未將手收回。

此事的前因後果他還不知情,林迎筠便講述了一番。聽完之後,他盯著林修的眼神覆雜至極。

林迎筠見他們已無大礙,放下心來,為了讓他們兩個好好休息,便帶上門出去。

*

翌日,白菱來到二區。

她這次獨自出門,有事情需要解決。

答應諸懷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她必須要盡快找到周家的二公子。

之前已經聽林修說過,對方可能在二區,所以白菱直奔此地。

二區她與邵祿已經來過,其各條道路,略有些熟悉,之前她與邵祿因為擔憂阿福的安危,並未將心思花在尋找周家二公子身上,二區有許多地方,他們都遺漏了。這次查漏補缺,應該能找到。

四區與五區的生活氣息重一些,也熱鬧一些,但二區大多數都是關上門煉制法器,其街市上安靜極了,人煙甚少。她尋尋覓覓,見到人時,趕緊上前詢問,小半日下來,倒真讓他找到了一家之前沒發現的周府。

此次尋到的周府,比前次的門庭要豪奢許多,其門口還有護衛。

白菱剛一走上前,便被攔截住。

白菱將其目的說出,其中一個人前去通報。

等回來時,便將白菱一同帶進府去。

周府正廳內,坐著一個三四十歲的男子,華服錦衣,面容十分嚴肅,白菱甫一進來,便被他渾濁的眼球攥住。

“你說有人讓你轉交鎮魂丹給言華。”

“不錯,不知可否見他一面。”白菱問道。

“見不了”男子嚴肅的面容一松,陡然悲痛起來,“他過世了,若是你兩個月來,興許還能見一面。”

白菱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老者。

兩個月前,那時她還尚未與邵祿相遇。

“可否冒昧問一下,他是怎麽死的嗎?”

“你應該也清楚,二區是專門煉制法器的,煉制法器還分創造與覆刻,我府上主要便是創造。言華是我的大兒子,從小便對煉制法器有些極大的興趣,但是一直創造新的法器並非易事,為了尋找靈感,他經常到深山裏,尋找各類精怪與妖獸,想要借鑒他們擁有的法術。”

“之前一直平安無事,就在兩個月前,被傒囊所傷,溪囊的妖術侵入他的心脈,他回來後,不多時便去世了。”

周父堅毅的面容一瞬變得脆弱。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傷痛,白菱能理解,。

她將諸懷交給他的鎖魂丹拿給周父。

周父問道:“這是從何而來?”

白菱將諸懷的事情說出。

周父聽完之後,竟是嘆出一口氣。

白菱也越發好奇周家二公子與諸懷的關系了。

將疑問問出後,周父又道:“其實這裏面還有內情。”

周言華小的時候,救過諸懷,那時的諸懷尚未成妖,只是一頭帶有靈力的動物罷了。在為諸懷療傷的階段,他們的關系逐漸親密。轉眼一段時日過去,養好傷的諸懷便該回到自己生活的地方。但卻是不舍得周言華,周言華也不舍得它,於是它便留在了周府,直到周言成人。周言華成人這日,諸懷也變成了一頭妖獸。由於一直跟在周言華的身邊,周言華的家中又和睦無比,所以諸懷在變成妖獸後,並未作惡。

直到梁城來了幾位道士。

那些道士極為敏銳,一到梁城便嗅到了諸懷的氣味,不多時日便找上周府,拿出法器欲將其收服。周言華一開始苦口解釋,言諸懷在他身邊從未傷過人,從未做過惡,不應如此對待。

對方卻道,現今不傷性命,焉知以後?

苦口不聽,周言華無法,只能與對方作戰,然而卻被傷,他家煉制法器不假,只是這些法器大多數是售賣給別人,他並不會使用,而他的一些拳腳功夫,在這些法術高強的道士面前,更是不值一提了。

在此之前,周言華已經有所察覺,便先將諸懷支出,但諸懷隱隱覺得不對勁,又折返回來,回來便看見周言華被傷得奄奄一息。

他大怒,體內增長出巨大的力量,直接將幾名道士殺死。

替周言華報仇的同時,也坐實了他作惡的品性。

這下百口莫辯。

這幾位道士出自青雲觀,得知他們的死訊後,青雲觀的觀主又派了大量的弟子前來。

周言華已猜到對方不會善罷甘休,便對諸懷惡語相向,欲將他趕走。

諸懷對周言華的情誼非同小可,刺耳的話輪番入耳,但也並不肯如他的願。

周言華狠心與他決裂,並告知他,當時在山上救他,並非心生不忍,而是為了從他身上靈力。

甚至將證據一一擺在他的面前。

諸懷不得不信。

當夜便消失。

青雲觀弟子再次前來,未尋得諸懷,認為是周府的人將其藏了起來,於是與梁城本地的風火門一起壓制周府法器的售賣,想要逼他們說出。制造的法器積壓,偌大的周府很快垮下去,仆人奴婢紛紛遣散,青雲觀的人再來詢問。

周言華依舊不知。

見他不像是說謊的樣子,青雲觀便放棄逼迫他們,在梁城的四桌尋找諸懷的身影。

未果。

直到兩年後。

周府經過一番劫難,家道中落,這兩年慢慢有所好轉,周言華便與從前一樣上山,尋找一些具有靈力的妖獸。

當然他還抱有一絲隱蔽的期待。

一日,他在赫山上發現了一條橫公魚,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妖怪,傳聞橫公魚可在夜晚變作女人的模樣。於是他便跟著觀察,想要研制出一種不會被輕易發現的易容法器。

卻不料,自己早已中了對方的圈套。

這橫公魚與傒囊聯手,先由橫公魚吸引人類。

接著便是傒囊出面。

從開始好奇促使的跟蹤,到最後的不受控制,周言華神思昏聘中,遇到一個小孩,那小孩子說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想要周言華幫忙,周言華自是不會拒絕,於是小孩便去牽周言華的手,領著他到一處山洞中。

洞中骸骨累累,周言華卻是將其看成了桌椅板凳。

在洞中,他很快感到呼吸困難,神思逐漸恢覆,終於意識到,牽他手的小孩,是一頭會殺人的妖獸。

而此刻,對方站在一旁,正陰惻惻地望著他笑。

就在周言華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是,一道黑影閃進洞中。

周言華已經支撐不住,昏死前的一刻,看見從黑影中顯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許久不見的諸懷。

接著,他便失去了意識。

等在醒來時,他便回到了周府。

他被傒囊的妖獸侵入心脈,周父請了許多丈夫來看,竟是搖頭,讓盡快準備後事。

周父並不肯放棄,又從鄰城找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道士看,老道士說,救他並非沒有法子,只需要取昆侖山的鎖魂丹即可。

但此話說了等於白說,昆侖山是什麽地方,妖鬼橫行,凡人去了根本無法活命,取丹又談何容易。

周言華自知命數已盡,並未哀痛之意,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房屋,一到夜裏,總會有螢火蟲飛入,使得昏暗的屋子內有了光亮,這點光亮便像是冬日偎在火爐前,讓他感到無比的舒心,死亡都變得不那麽可怕。

梁城並非螢火蟲生存的良地。

這樣日日來,絕對不會是巧合。

清晨醒來,他的床頭前還會放著一支新鮮的桔梗。

螢火蟲與桔梗都是他的最愛。

但他從未與人說過,身為家中的長子,無數責任背負在身上,喜好這種東西時不配擁有的。

只有諸懷知道。

醒來躺在自家床上,周言華以為昏迷之前見到諸懷是自己的幻覺。

原來不是。

他閉上眼睛,有淚落下。

那老道士來的當晚,夜裏不再有螢火蟲,清晨不再有桔梗。

諸懷再次消失。

直到兩個月前,他閉上眼睛,再未醒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