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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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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青帶

井蟲是最為勤勞的仆人,活能不停歇地幹下去,且不吃不喝,只以火為生。

林修到達時,便見它們還在搬運火肖往燈魂塔內,按它們這般的速度,估計等到晚上,紅蓮業火的火勢便能增大,燈魂塔也將徹底重啟。

煉化妖魂只需一天一夜,不出意外的話,第三天鎖魂鼎便能煉制完成。

一樓共有五個房間,只有一個放置燃料,其他的房間裏面,擺放的則是妖獸死後留下的皮毛與獠牙,他們姐弟便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

普通人的日子,並不難捱,但心裏總歸缺失了一些東西,如今回到魂牽夢縈的地方,那不甘意念便更為強烈。

他根本不想離開融形閣,不想與師父分開。

當初他見師父執意將自己關在渡化閣內,便在渡化閣門前跪著哭了許久,渴望師父能心軟,不將他們姐弟二人拋下。

渡化閣的門卻始終未開。

*

溫宗茂坐在放置燃料的屋前,若非他斑白的頭發,頹喪的眉眼,林修以為回到了十年前。那時井蟲尚未形成,這些燃料便只能他與姐姐來投擲到燈魂塔內,其他三個閣的弟子都笑他們只是雜役而已,除了添置燃料,似乎也沒多大的用處了。

他為此沒少與外人產生沖突。

他雖不是器皿閣的弟子,修煉法器卻不比裏面的弟子差,仗著這一點,他用法器將陳勁峰的大弟子修嘉木重傷。他自知闖禍,回去不敢告訴溫宗茂,還是陳勁峰帶著人找來了。

見事情敗露,他也不辯解,等著溫宗茂處罰他。

卻是沒想到,溫宗茂向陳勁峰與修嘉木道歉之後,並未處罰他。

到了夜裏,他自己忍不住問其原因。

溫宗茂說道:“我知你姐弟的性子,若非他們招惹,並不會無故傷人。既然你們不願意低頭,為師便為你們低了。不過記好了,下次若是再打傷他們,盡量不要暴露身份。”

見平日裏端重的師父說出這樣一番話,他先是怔住,隨即一喜,尚還年幼的他一下子撲到溫宗茂的懷裏。

彼時的溫宗茂如同他的父親一般,胸膛十分寬厚與溫暖。

他無比的眷戀。

可也是這樣的溫宗茂,狠心將受傷的他們拋下。

十年來,不聞不問。

聽見動靜,發怔的溫宗茂擡頭,瞧見他後,視線在他右眼上略微一停留,便重又低下頭去。

林修瞧見他的指尖開始哆嗦。

冷笑一聲道:“何必,若是您有愧,十年前便不會將我二人托付給陳勁峰,您明明知道,我與姐姐,除了融形閣,其他三閣,根本不會踏入。你這樣做的目的,便是將我與姐姐二人逼出風火門。”

見溫宗茂不答,林修雙目再次赤紅,譏諷道:“也是,一個修為已失,一個眼睛廢掉,留在身邊又有何用!”

溫宗茂猛地擡頭,張嘴似乎想要辯解,頓了頓後,繼續沈默下去。

仿若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林修見他這般,心中苦澀至極,卻不肯表露半分,又接著逼問道:“當初是你親手封印的燈魂塔,如今為何又要解封。您不是無法接受陳勁峰的做法,不肯傷及無辜,他威脅你什麽了,竟讓你願意與他茍同。邵祿,陳勁峰要你煉化的妖物,他雖是窮奇,但從未作惡多端,不僅如此,在鄴城時,還除掉了一頭殘害人命的陰魔與食人獸。”

窮奇的惡名他自是聽說過,對於他這種從小便接觸妖物的人來說,將其捉拿,可謂一樁傲事。

他原本以為邵祿能如此聽從白菱的話,想來必是白菱拿什麽東西壓制住了他,直到這些天相處下來,他才逐漸意識到,邵祿本心並不壞,也並非傳說中那般枯惡不俊。他聽從白菱的話,是因為他具有愛恨的情緒。

妖在人心目為何總是作惡多端,一來是人心自傲或畏懼所導致,一旦自傲,便以為高其一等,畏懼則是相反;二來即便妖物開了靈識,因與人的生存環境不同,難以真切的體會到人類的情感,缺乏共情,在它們眼中,殺死一個人,就像人類捏死一只螞蟻,沒什麽好苛責的。

邵祿不同,他從年幼時,便遇到了白菱。

白菱自是善良的。

邵祿在他身邊難以激發惡。

後來他又從白菱嘴裏聽來他們在鄴城以及赫山上的遭遇,更加肯定了邵祿的特殊,至少,他從未起過害人的欲望。

他跟著溫宗茂長大,卻與他不同,從未有過什麽原則,甚至出了風火門之後,還因為對溫宗茂的怨恨,所有的妖物,不論好壞,都恨不得殺之。

但如今,若是讓他對邵祿下手,他會猶豫。

而眼前這個因為堅守原則將燈魂塔封印,在渡化閣待了十年的人,卻要拋下原則了,對邵祿下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現在,為何不堅守您的原則了?”

“修兒,你師伯他並未威脅我什麽,至於我為什麽要幫他,不過是想通了罷。”說到此,他苦笑一聲,“為師雖說要堅守原則,但其實並不堅定,正是這等優柔寡斷,才使魔物害了你與迎筠。”

“若我說,我不會讓你們如願呢!”

“修兒,我雖不知你為何會與他們一起,但是此事,你還是不要插手的為好。”溫宗茂眉頭緊皺。

十年前,是他太過於天真,發現手劄後,他拿給陳勁峰,以為陳勁峰會與他一樣,並不會用這個法子,畢竟在接手四大掌門之首時,他曾在師父面前發過誓:妖物與人一樣,分善惡,知好歹,若非迫不得已,絕不傷及無辜。但多年的離群索居,令他過於愚笨,不懂人事,以為人都會不忘初心。

煉制第一件法器鸚絲竹時,他還想得是,時局緊迫,師兄也是迫不得已。直到後來梁城的妖物除盡,陳勁峰依舊命令門內的弟子去抓一些剛開了靈識的妖物。

風火門的法器威力大增,又將妖物悉數殺退,這令門內弟子士氣高漲,整個門派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興奮中,所有弟子都忘了規訓,碰見為非作歹的妖物不管不顧,反而一眾將矛頭對準那些未做過壞事的妖獸。

為了得到更高強的法力,整個門派陷入無止境的廝殺中。

一張張因為貪婪而扭曲的臉在他面前晃動。

這令他極為不安。

他去找了陳勁峰,然而陳勁峰卻避重就輕道:“妖獸的殘暴程度你我都已見識過了,有備無患總歸是好的。師父在世雖說過,不能傷及無辜,可若是遭遇之前的情況,想必與我的做法如出一轍。而且,你身為融形閣的掌門,門下只有三個弟子,大會不出席,比賽不參加,威望怎麽能與其他三個閣相比。現在好了,因為需要拓印妖魂到法器中,融形閣必定會壯大。這難道不是一件美事?”

他頃刻間明白了。

人在嘗過甜頭後,怎麽舍得停下!

妖魂怨氣所凝成的魔物,在初始階段,他便發現了,卻一直不肯將其毀滅,直到它逐漸壯大,他將其釋放出。

但,自己的兩個愛徒受傷,則在他意料之外,也正是二人受傷,才使他從巨大的憤怒中清醒過來。

不然,他定會與魔物合為一體。

魔物壓制後,他自知有罪,便將自己關在渡化閣中。

林修猜的不錯,他已十分了解陳勁峰的為人,將他們姐弟二人托付給他,也是換個法子逼他們離開風火門。

……

兩人對峙,溫宗茂最先敗下陣來,他在破舊的衣物中拿出一條白色的絲帶,絲帶不知是什麽質地做成,在他的手中,宛如流淌的液體一般,十分靈動,且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這是目青帶,你將其綁在右眼上,便能視物了。”溫宗茂緩緩道,“為師這一輩子,除了師父,最對不起的便是你們姐弟,你姐姐的損耗,我無計可施,你的眼睛,我總歸能盡一些力的。”

林修本以為他又要繼續沈默,卻是忽然拿出這樣一條絲帶,他看得清楚,絲帶上繡的有一頭小狗,那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物。

他猝不及防地楞住。

他……還記得。

“留著你自己用吧!”最終他臉龐漲紅道。

他剛要轉身下樓,身體忽然定住,唯獨眼睛能動。

他盯住溫宗茂。

溫宗茂起身,將目青帶親自綁在他右眼,為了防止掉落,在後腦處系了一個結。

系好之後,溫宗茂將他細細打量一番,頹唐的眉眼顯出一絲欣慰,與十年前那般,伸手在他的臉頰上捏了捏。

“修兒,真是長大了,為師都快認不出了。”

林修咬緊牙關,無比憤怒地盯著他。

溫宗茂將定身術解開。

林修擡手便要將目青帶解開,然而他手指剛觸碰到後面的結扣,便被彈開了,之後便是碰都碰不得了。

之後又發覺,右眼有了光亮,眼前的物品看得更加清晰,包括溫宗茂。

驟然失去一只眼睛,他自是無法接受的,但當時令他更難過的並不是此事,之後慢慢適應一只眼睛視物,也並未覺出委屈,現今一切都更加清楚的呈現在他眼前,說不激動是假的。

“上面我用了結界,無法解開的,帶著吧。”溫宗茂近乎懇求地說道。

“別以為這樣,我便會原諒你了!休想!”林修惡狠狠地道。

溫宗茂苦笑一聲,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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