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一章 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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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婷婷和楊春聽得心情激蕩, 覺得渾身充滿力量。

楊春第一個發表感想:“姐,大家都說我像你,我一定會好好學習, 將來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楊春以前只是有些心眼, 沒什麽野心。現在嘛, 她的野心被逐步激發出來了。她姐能當上領導,為什麽她就不能?尤其是這次,她弟沒有考上大學, 很多男同志也沒考上,但是她考上了!雖然只是個師專, 可是姐姐說了, 今年參加考試的人特別多,錄取率特別低, 凡是能考上的都是人才。楊春現在是摩拳擦掌, 準備到新世界大幹一場。

楊婷婷跟楊春差不多,她比楊春想得更多更深些。她從小幾乎沒出過農場, 對外面的世界十分向往。所以參加工作後就向姐姐透露了這個想法, 沒想到姐姐真的把她弄到了縣裏的紡織廠。她在紡織廠這幾年也成長不少。

她們廠裏男同志少,但隔壁廠多,有幾個小夥子明裏暗裏向她表示心意, 她都沒怎麽理會,她謹記著姐姐的囑咐, 她還年輕, 不能太早結婚, 更不能隨便結婚。

等到報名參加高考時, 她更加慶幸自己沒早早成家, 她參加高考, 完全是自己作主,不用顧慮別人的想法。而她身邊那些已經成了家的女同志,無一例外地被娘家婆家百般阻撓,有的婆家還發動輿論打壓她們,這些女同志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很多人最終只得無奈放棄。楊婷婷看得是膽戰心驚,欷歔感慨。

她請假回到農場的家裏覆習,可喜地看到姐姐所領導下的四分場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很多成了家的甚至有了孩子的女同志也沒耽誤高考,也沒人敢阻攔,他們的婆家人不是不想阻攔,是不敢。四分場的女同志比別的地方女同志厲害團結,很多事不用姐姐出手,她們能懟得對方啞口無言。

楊婷婷因為紡織廠女同事的關系,對於農場裏考中的女同志格外關註些。

她問道:“姐,這次咱們農場考上大學的女同志有很多吧?”

楊君蘇沒有完全統計出來,隨口說出一長串名字:“應該不少,杜娟、李衛紅、鄭歡、朱圓圓、高潔……”

楊婷婷道:“參加高考的女同志比男同志少多了,但考上的人卻這麽多,這說明什麽?說明咱們更擅長考試學習呀。我們紡織廠的那些女同志要是都能參加高考,不知道又多出多少名額。可惜呀,她們連下場試一試的機會都沒有。不但婆家百般阻攔,娘家也跟著這麽做。我去找我們領導,讓他管管,領導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他不但不管,還幫著勸阻。說什麽家庭最重要,反正參加高考了也不一定考上大學,要是考上了,家裏怎麽辦?快把我氣死了。”

考試前,大家覆習時間太緊張,大家都爭分奪妙地學習,楊婷婷有很多話也沒來得及跟姐姐說,現在考完了,她是一吐為快。

楊君蘇拍拍楊婷婷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這種不公平的事情多得很,所以咱們才要改變。”

楊婷婷無力地說道:“姐,我也想改變,可是我發現真的很難。”

楊君蘇笑道:“改變一點是一點,胡適說過,怕什麽真理無窮,進一寸有一寸地歡喜。你看看我,我先是改變咱們姐妹的命運,然後再改變四分場,以後我會改變整個農場。要是全中國像我這樣的人多起來呢,你挖一點,我撬一點,這個片土地上埋著的封建毒瘤早晚會被全挖出來。等著吧,時代潮流,浩浩湯湯,勢不可擋,順它者昌,逆它者亡。你們就從自己做起,從身邊做起就可以。”

楊婷婷重新打起精神,笑容燦爛:“嗯,好的。”

楊婷婷想到要跟姐姐遠距離地分開,胸中湧上濃濃的不舍:“姐,你當時怎麽不報燕大清大這樣的大學呢?咱們要是一起去首都該有多好。”

楊君蘇笑著解釋道:“我也想過,可是想起今年參加高考的人肯定很多,這兩所頂尖大學第一年招生,人數肯定不會太多,就比如說燕大中文系也就招生幾十上百人,一部分要給本地生源,全國那麽多省和自治區,分攤到各省,名額就更少了,像咱們省也就兩三個名額,甚至一兩個名額,一不小心就會落榜。報這兩所大學實在有些冒險。再說了山河大學也不差,也是國內名校,離家也不太遠。”

楊君蘇報山河大學主要是求穩,要不然,她可以再冒險一些。

楊家出了三個大學生,楊利民兄弟三個積極張羅著要辦宴席,楊富貴也主張大辦,楊新然楊盼也是出錢出力,熱情張羅。

請客這天,做為本次宴會的核心人物,楊君蘇自然要被請來。楊婷婷和楊春也是重要人物。

楊家眾人齊聚一堂,熱鬧非凡。

不但楊家的親戚來了,相熟的鄰居也都趕來慶賀。

楊君蘇態度謙虛平和,跟眾人打著招呼偶爾敘幾句家常。

鄰居老吳一家老牛一家也都來了。老牛在酒桌上對著楊富貴和楊利民豎起大拇指誇道:“我這人不會來虛的,就愛實話實說。你們家君君的性子是又穩又好,一看就是幹大事的料。她既是領導又是大學生,你們瞧她這不驕不躁的樣子,怪不得大家都服她。別的領導都是靠權威壓服別人,她不是,大家服她,那是打心眼裏認可她。”

老吳附和道:“老牛你這話說到我心坎裏去了。這孩子從小我就覺得她不一般。”

老牛笑道:“那是,她出生那天,天上打雷,轟隆轟隆直響,一看就是大人物的出場。”

葉香雲笑容滿面:“哎呀,老牛你記性可真好,都二十多年了還記得這麽清楚。”

楊利民聽得是飄飄然,渾身酥軟,他說道:“我是早看明白了,老天爺讓我沒兒子可不是懲罰我,那是要給我來一個更大的驚喜。與其生一堆平庸無能的兒子還不如有兩個有出息的女兒呢。”

擁有平庸無能兒子的楊為民和楊愛民臉上的笑容一滯,這是在內涵誰呢。

楊富貴生怕三個兒子因此生出嫌隙,趕緊親自下場:“利民說得對,與其生一堆不中用的兒子還不如有一個有出息的孫女。反正不管是誰,都是咱們老楊家的人,你們大家都跟著沾光,所以大家要團結啊,家和萬事興嘛。”

楊利民三兄弟,同樣做為不中用的兒子不由得面面相覷,酒桌上的氣氛微妙而熱鬧。

楊大寶懶懶地看了這些人一眼,默默嘆了一口氣:反正他們楊家的男人都沒啥出息,誰也別說誰。他看看爺爺再看看父親二叔和三叔,沒一個有出息的,他更加心安理得起來,他們家的腦子是傳女不傳男,他有什麽辦法?

他還悄悄地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楊二寶,楊二寶心中悵然,他不甘心地說道:“那我將來生一個像君君姐這樣有出息的閨女,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二叔一樣享清福和四處吹牛了?”

楊大寶還是不大看好:“萬一你閨女也像你一樣腦子不好使呢?就像閑閑跟我一樣懶,我能有什麽辦法?我也不能昧著良心怪孩子,人家就是從我這兒遺傳來的。”

楊二寶:“……”

因為落榜,默默躲在角落裏的楊秋靜靜地聽著兩個哥哥的對話,不,他的遺傳跟他們不一樣,君君姐親口承認了說他們姐弟倆像她,他今年只是時運不濟,明年他一定會考上大學的。

楊秋覺得跟這些人呆在一起沒啥可聊的,就悄悄起身去找楊君蘇。

楊君蘇此時像是被眾星捧月一般被眾人圍在中間。楊新然楊盼吳敏她們都在,別人想擠進去都有些費勁。

楊盼和楊新然正在跟楊君蘇說話,她們兩個這兩個月來跟楊君蘇見面的時間很少,主要是怕耽誤她學習,一般都是上門送吃的,呆一會兒就走,也沒時間深聊。這次見面,兩人各攢了一肚子的話要說。

楊君蘇對於二姐沒參加高考也有些遺憾,本來楊盼的年紀是可以報名參加高考的,但她思索再三,既不舍得孩子和丈夫,也不舍得眼下的好工作,再加上她對學習興趣不大,最後還是放棄了。楊君蘇只能勸也不能硬摁著她參加考試,只能就此作罷。

而楊新然倒是有心下場試試,可惜她的年齡早過了。現在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到三個孩子身上了。

楊君蘇鼓勵道:“大姐,哪怕你上不了大學,但也不影響你學習進步,以後會有很多學習機會的,你們幼兒園的工作不太忙,你有空就多看書學習。”

楊新然笑道:“好的蘇蘇,我聽你的。你放心去讀書,家裏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家的兩個孩子,我跟盼盼說好了,以後我們大家都會幫著你看孩子,等明年孩子就可以上幼兒園了,放我身邊我親自看著。”

站在人群外邊的楊二寶聽到她們兩個的談話,順嘴接道:“君君姐,你就放心吧。咱們這一大家子還能看不好兩個孩子?誰敢欺負他們,得先問問我的拳頭答不答應,我揍死他們。”

紅豆紅玉不知從哪兒跳了出來,大聲說道:“二叔,這種小事還用得著你們嗎?我們兩個就解決了。我跟我馬叔和爺爺說好了,等紅薇念初閑閑黃豆他們幾個再大些,就可以跟著我們學武了。學到欺負他們的人,先自己打,實在打不過再找我們。”

楊家的宴席在熱鬧的氛圍中結束了,楊家三兄弟喝得爛醉。楊利民當眾耍起了酒瘋,非拉著楊富貴問他們三兄弟誰最有出息。

楊富貴只得說:“你們三個都差不多,但你家的孩子最有出息。”

楊為民和楊愛民這次沒有爭執,主動點頭認輸:“爹說得對,我們也讚成。”

楊利民心滿意足地回去睡覺了。

吃完楊家的酒席,楊君蘇也請了她和溫明知的朋友到家裏聚一聚。考上大學的喜氣洋洋,沒考上的雖然強顏歡笑,但也不算頹廢,打算明年再戰。

不過,這只是開宴前的情況,等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大家開始逐漸放開了。

落榜的陳波和小路兩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著喝著差點哭了,兩人跟楊君蘇訴苦:“楊姐,你們都上大學去了,我們這些人要在家裏帶孩子。”

楊君蘇安慰道:“家庭最重要嘛,孩子是祖國的花朵呀,你們的任務光榮而偉大,我提議在場所有的人舉杯敬他們一杯。”

兩人含淚幹了這杯酒。

小路拉著李衛紅可憐巴巴地說道:“衛紅,你考上大學了,可不能當負心女,你在大學裏別被那些年輕的男大學生給迷住了,多想想我,多想想孩子。”

陳波也眼巴巴地看著高潔。

高潔和李衛紅無奈地對視一眼,怎麽事情反過來了?以前都是女的這麽叮囑男的。

楊君蘇看著兩人說道:“高潔,衛紅,你們倆當眾表個態,給他們兩個一點安全感。”

兩人趕緊鄭重表示:“我們是個好女人,絕對不會像某些男人那樣缺德沒品。”

大家呱唧呱唧鼓掌,宴會在歡樂的氛圍中繼續進行。

接下來,楊君蘇的每一天都過得異常充實,她要交接工作,跟領導和同事辭行。

紀書記對於楊君蘇考上大學這事,是既驚訝又惋惜。本來年輕幹部中,她和謝陽最值得培養,如果不出意外,接任他和羅場長職位的就是兩人了。不過,楊君蘇以後是大學生了,畢業後說不定能分到更好的單位,人家也許也不意農場場長的位子了。

羅場長也是滿心遺憾,本來他打算利用楊君蘇跟紀書記最後爭一把,沒想到她卻要離開了。

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小楊啊,你能考上大學,我也替你高興。我也不是打擊你們年輕人的積極性,你大學畢業後就算分到好單位也得熬時間和資歷,女同志跟男同志相比,更難升遷。”

楊君蘇道:“謝謝羅場長的提醒,這也就是親領導才這麽推心置腹。我知道您說的都是實情,不過,讀大學是我的夢想。而且,咱們國家百廢待興,需要高質量人才啊。我必須得保持學習和進步,才能跟得上時代的步伐。但不論如何,我都會永遠記得,我是從勝利農場出來的。等我畢業後,如果農場還需要我,我願意回來建設家鄉。”

羅場長吃了一驚,“你真的願意回來?”

楊君蘇思索片刻,說道:“羅場長,您對我推心置腹,我也對您實話實說,我覺得撥亂反正、恢覆高考只是一個開始,後面肯定還有其他的改革行動,農場肯定也要與時俱進。您當年大刀闊斧地推行改革政策時,我還是個孩子,但我聽大家議論說,改革對農場和工人是有好處的,當然,它也觸犯了小部分人的利益,所以後面您才被冤枉被審查。

但歷史是公正的,正義雖然會遲到,但一定不會缺席。我覺得時間會還給您這樣一心為公的改革家、實幹派一個公道。可惜的是您到那時候快退休了。但是沒關系,您的精神會照耀著我們這些後來者。羅場長,我這人比較內斂,不擅表達,但氣氛烘托到這兒了,我忍不住直抒胸臆:我願意繼承您的精神衣缽,將您之前未竟的事業繼續進行下去。”

羅場長楞了好一會兒,他胸中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他看著楊君蘇那真摯的目光,心底的那根弦被觸動了。他曾經的功績有人記得!目前為止,好像只有楊君蘇記得。

選繼任者最重要的一條是什麽,當然是選跟他一條心的,最好是跟他一條心,還能繼承他的思想和精神。楊君蘇跟他是否一條心現在還待定,但他相信,她能繼承自己的思想和精神。

羅場長雖然心裏被觸動,但仍不動聲色地說道:“小楊啊,你有心了。不過,你是紀書記一手提拔的,他那邊……”

楊君蘇說道:“這幾年咱們農場實行黨的一元化政策,咱們場裏的幹部誰不是紀書記提拔的?可能是我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吧,我這人性子耿直,做事風格不招人喜歡。我到底還是比不了謝陽,也比不了宋秘書……”楊君蘇說到這裏夏然而止,給人留下想象的空間。

羅場長面帶微笑:“小楊,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很優秀。我聽說謝陽和宋秘書都沒參加高考是吧?”

“聽說是的。”

羅場長沒有多說,只是囑咐道:“我看了相關政策,你是可以帶著工資上學的,也就是說,你在上大學期間,你的職位還可以保留著。寒暑假回來,你要繼續為農場工作。”

“好的。”

羅場長笑吟吟地跟楊君蘇握了下手:“小楊你好好學習,以後世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了。”

兩人愉快地道別。

楊君蘇出了場長辦公室,覺得頭頂的天真藍,寒風也變暖了。她的計劃是,這三年之內,她要保證自己不被邊遠化。三年後回來,兩位老人退休,國家又要推行幹部知識化年輕化,她再趁著合適的機會當上總場長,在勝利農場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不停地刷政績和存在感,萬事具備,只等東風。

今天,她應該忽悠到羅場長心坎裏去了,這就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就是羅場長不像紀書記,他沒啥人才可用,那個眼高手低、腦子平平的陸長安怎麽能跟自己比呢?

好馬好在腿,好人好在嘴。她楊君蘇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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