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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真是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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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記被楊君蘇的這番話逗得哈哈一笑, 笑畢,他正色道:“小楊,咱們四分場自建場以來一直是樣板農場, 是正面典型。咱們自然不能被後來者超越。改革是一定要的, 大幹也是可以有的。就是這時局……我覺得就跟走在霧裏似的, 心裏沒底呀。”

楊君蘇道:“老張,我用歷史唯物主義給你分析分析,我覺得咱們的階級鬥爭已經取得階段性勝利, 接下來應該會轉向經濟建設。咱們不必著急,等著上面的紅頭文件一下, 咱們吃透文件精神, 同時也要摸清楚農場的基本情況,做到宏觀與微觀相結合, 黨心與民心凝聚在一起, 等到時機一到,咱們就全速前進, 獨占鰲頭。”

張書記看著神采飛揚的楊君蘇:“……”

他沈默片刻, 突然問道:“小楊,我聽說你跟宋場長還有聯系,她跟你回信時有沒有提到最新的局勢?”

楊君蘇道:“哦, 宋大姐年前給我回了封信,說她那邊一切都好, 還鼓勵咱們要團結一致, 共同進步。至於時局嘛, 雖然她沒有細說, 但我感覺她很樂觀。”

“哦哦。”

楊君蘇又說:“老張, 農場要進步, 關鍵在幹部。咱倆必須得跟以前一樣,保持一致,並肩前進啊。”

“你說得對,哈哈。”

張書記呆了半小時,起身告辭,楊君蘇送他出門。

張書記走出溫家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楊君蘇竟然叫他老張,以前可是張書記張書記的叫,他聽著心裏怪不得勁的。

回到家裏,他忍不住跟愛人鄭小紅說道:“這個小楊的翅膀硬了,現在都敢叫我老張了。”

鄭小紅想了一會兒說道:“以前宋要武不也這麽叫你嗎?同事之間不都這麽叫嗎?”

張書記語氣一滯,接著說道:“可是她以前一直叫我張書記,我比她年紀大得多,我當書記時,她還是個科長呢。”

鄭小紅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此一時彼一時也。人家現在是場長了,跟你的級別是一樣的,你不應該再拿以前的態度對待她。”

張書記本想訴個苦,沒想到卻被自己媳婦教訓了,不由得更加心塞,他不悅地說道:“你這人也真是奇怪,怎麽還向著外人說話?”

鄭小紅也奇怪地說道:“你這話真有意思,以前我跟同事鬧矛盾,回來跟你傾訴,你不也照樣給我分析一大堆,真誠地指出我的錯誤嗎?還說什麽,女同志不能以感情代替理智分析,要就事論事,要跳出自身立場去全面考慮問題。我現在不正這樣做嗎?我說得完全沒錯呀。”

張書記這次是徹底無言以對。

鄭小紅接著說道:“總而言之,我覺得你應該跟楊君蘇團結起來,她這人對待敵人像秋風掃落葉一般冷酷,但對自己人是春天般的溫暖,你們團結起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這麽勸你也是為了你好。”

還有一條鄭小紅沒說,做了這麽多年夫妻,自家男人有幾斤幾兩她清楚得很,他這人志大才疏,滿嘴空話,幹不了實事。要是換一個跟他同類型的搭檔,兩人一起放炮,一炸兩個坑,那四分場可就完蛋了。

……

送走張書記後,楊君蘇心中忽有所得,趕緊返回書房奮筆疾書。現在是77年,今年10月恢覆高考,如果高考順利的話,她明年就會去上大學。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雖然真正的變革要得等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以後,但她等不及了。

她必須得在走之前,把四分場改革的框架搭建起來,具體的細節,交給可靠的手下去按部就班地實施就行。

首先,她得確定一個大方向。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主旋律。70年代的主旋律是階級鬥爭,農業方面是造田;80年代是改革開放大建工廠,以經濟建設為中心。

在這種大變革的情況下,農場也需要改革。當然,現在的國營農場還沒有到必須要改革的臨界點。這個臨界點,應該會在幾年以後,在國企改革和鄉村改革的雙重帶動之下,再加上市場的沖擊,它原本就存在的矛盾會集中爆發,一大批國營農場會倒閉重組,只留下一小部分經得住市場考驗的和國家扶持的大農場。

楊君蘇要做的就是先走一小步,雖然會有爭議和風險,但也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到時候,如果勝利農場需要人力挽狂瀾,上級應該會把她列入到備選名單裏。所以,她的目標是哪怕是離開幾年,江湖上仍得有她的傳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嘛。

楊君蘇越想,思路越清晰,她飛快地寫著,下筆如有神。

農場今後的發展要結合本地實際情況,讓農林牧副漁齊頭並進,共同促進,共同發展。

她要以農業起家,農場本身的特色要保持住,與此同時,第二第三產業也要一起發展。城鎮建設要一體化,工廠集中連片,工業副業要從易到難,從小到大,階梯式發展。商業、娛樂、旅游也要涉及。

楊君蘇洋洋灑灑地寫了三千多字,仍覺得意猶未盡。她今天只是寫個初稿,趁著放假期間多完善完善,年後上班,把成稿交給紀書記和羅場長過目。最好是一次性說服他們,畢竟時間不等人。

楊君蘇剛寫完,就聽見門外傳來噠噠的腳步聲,溫念初和楊於飛非要進來。

楊君蘇打開門,溫明知無奈地笑道:“這兩個小家夥剛才就非要進來,想辦法轉移他們的註意力也沒用。”

楊君蘇說:“沒事,我忙完了,讓他們進來呆會兒。”

楊君蘇找了一本帶圖畫的書翻給兩人看,同時教他們說新詞:“土豆,紅薯。”

兩人一起鸚鵡學舌似的學新詞。

楊君蘇說道:“你有空去買些連環畫和帶圖的書,可以讓他們學著看了,從小就要養成看書的習慣。等他們再大些,咱們每天晚上要帶著他們閱讀兩個小時,給孩子做出好榜樣。”

她記得某個作家說過,“孩子永遠不會乖乖聽大人的話,但他們一定會模仿大人。”

她可不能像前世的媽似的,自己整天打麻將看電視卻死命催著她看書學習。

溫明知當然同意楊君蘇的意見:“行的。”

溫明知觀察著楊君蘇的神色,委婉地說道:“對了蘇蘇,你跟張書記說話時叫他老張,他看上去好像有點不高興。”

楊君蘇不在意地笑笑:“我知道他不高興,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要讓他從各種細節上認識到,他必須得從實力地位出發跟我平等對話。”

溫明知疑惑道:“原來是這樣,我以前還以為遇到這種年紀比咱們大很多,又是老領導的人得敬著呢。”

楊君蘇說:“如果沒有實際交集和權利鬥爭的話,當然要敬著。但現在我們是同級,如果我敬著他,他就會得寸進尺,侵蝕原本屬於我的地盤和權力。如果我不主動爭取,張書記做為既得利益者是不會自己放手的,誰還會嫌手中的權力太大?”

溫明知恍然大悟,他笑著感慨道:“我略有些明白了。領導果然不好當,看來我這輩子是沒這個天賦了。”

楊君蘇笑道:“你這人其實很會察言觀色,心裏敏感細膩,只要你願意,絕對可以。不過,人各有志,大家不必整齊劃一地去擠到某條賽道上。”

“你說得都對。”

春節過後,大家開始走親戚串門。

楊君蘇今年得去紀書記和羅場長家拜年,送禮又成了難題。吃的喝的不能送,楊君蘇最終決定把溫明知養在炕頭上的兩盆綠油油的蒜苗帶走。他們這兒本來沒有盤炕的習慣,是楊君蘇為了孩子特意請人盤的,盤了炕之後是真香。

楊君蘇帶著一盤蒜苗和計劃書去紀家拜年。

紀書記的家屬熱情地招待她,紀書記把她叫到書房談話。

楊君蘇把計劃書交上去,紀書記面帶微笑地瀏覽著計劃書,這一條條的,每一步都是大計劃。

他和氣地問道:“小楊啊,你們四分場不是已經很多工業了,怎麽還要建新的工業區?還要進行新型城鎮規劃,這動作不小呀。”

楊君蘇道:“紀書記,馬克思說過,現代的歷史是鄉村城市化。而農業現代化的本質是規模經營。四分場以前是有工業但都不成規模,不成規模就沒法完成農業的現代化。”

紀書記微微笑道:“好的,計劃書先放著,等我有空再仔細看看。”

楊君蘇一聽就知道對方是在敷衍她,趕緊鄭重其事地說道:“紀書記,運動結束了。舊的時代過去了,一個新的時代要開始了。時代給了咱們勝利農場新的機遇,同時也給了咱們新的挑戰。咱們躬逢盛世,應當奮起直追,勇立時代潮頭,讓勝利農場取得新的勝利啊。”

紀書記面帶笑容:“……”

楊君蘇挺懂得適可而止,說完就起身告辭。

她下一站去羅場長家,羅場長的態度比紀書記還熱情親切。

楊君蘇送上禮物和計劃書,羅場長面帶欣喜:“大冬天的看到綠色,心情大好。”

羅場長給楊君蘇倒了一杯熱茶,慢慢地戴上老花鏡,開始認真地看計劃書。

楊君蘇觀察著羅場長的面容,他本來就比紀書記大幾歲,加上前幾年受了重大打擊,現在是老態畢現,過幾年他應該就要退休了。人快要退休時一般最想幹什麽?要麽帶走點什麽,要麽留下點什麽。

這個時代想帶走點什麽可不容易,楊君蘇推測羅場長應該想留下點自己的印記和精神。

於是,她換了一番說辭:“羅場長,我做的這個計劃不僅是考慮到眼前,還考慮到以後十年二十年的發展。可謂是近思與遠慮相結合。

畢竟勝利農場不僅是我的家鄉,還是我起家的地方。以後我無論調到何處,身上都會帶著它的印記。我希望能給後來人留下點什麽。我想像中的勝利農場是這樣子的:規劃科學,布局合理;田塊成方,路寬河直;工廠林立,廠房密布;花美果豐,六畜興旺。我甚至還想好了勝利農場十景中的四景,它們分別是:池塘風荷,秋日碩果,春日花海,群鴨戲水。若幹年後,若是有游客來游玩,說不定有人吟詩:接天麥田無窮綠,映日菜花別樣黃。說不定還有人會想起我曾經在勝利農場戰鬥過,我光是想想就激動。”

羅場長想想也挺向往,他開懷大笑道:“你們年輕人就是敢想啊。”

楊君蘇的語調慷慨激昂:“羅場長,上一個十年,咱們很多人因為時代大拐彎硬生生被耽誤了。現在新的時代來臨,我們每個有志之士應當抓緊時間來個思想大解放,想點遠的,幹點大的,創點新的,為中華民族的偉大覆興交出自己的答卷。”

羅場長擡起頭,笑吟吟地看著楊君蘇,思索半晌,緩聲說道:“小楊,你真是個人才啊。”

楊君蘇謙遜地笑了笑。

羅場長接著說道:“這份計劃書我先留下,正好趁著放假好好考慮,年後再跟大家討論討論。”

楊君蘇察覺到羅場長應該是被說動了,心動就有門。只要給她一點縫隙,她就能撬起老頑固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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