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就這樣平穩地過去了, 1972年來了。

宋要武和陳南方是在正月初十趕回來的。

她回來的時候，還給楊君蘇賀新華他們幾個科長帶了禮物，每人的禮物不一樣, 其他人是煙酒。她送給楊君蘇的是舊雜志舊書和一盒吃的。裏面裝有驢打滾、茯苓餅、醬牛肉、紅蝦酥糖, 這些可都是稀罕物。

楊君蘇這才知道, 宋要武三個人探親還分了兩路，遠阿姨去省城她弟弟家，宋要武帶著女兒去京城公婆家跟丈夫和兒子團聚。她送的禮物也是從京城帶回來的, 遠阿姨要過些日子再回來。

楊利民一聽說是首都的點心，恨不得供起來。只讓每人嘗了幾口, 其他的都放著不吃, 親戚朋友上門，拿出來讓人看一看, 嘗一嘗, 一盒點心招待了好幾波客人。客人們也都挺有分寸，每人只嘗一小塊。

楊君蘇對這個爸也是無言以對。

宋要武送完禮物, 陳南方又送了一回, 她給楊君蘇的是一包糖，裏面有水果糖牛奶糖還有山楂丸。

陳南方悄悄地告訴楊君蘇：“楊姐姐，我今年過年發財了。爺爺奶奶叔叔姑姑爸爸哥哥都給我發紅包, 我偷偷地買了好多糖，我媽都不知道, 你別告訴她。”

楊君蘇只能答應保密。

陳南方還大方地給了楊君蘇一疊花花綠綠的糖紙, 這是女孩子們喜歡收集的好玩意兒。

紅玉紅豆可喜歡那疊糖紙了, 這要是拿出去, 在小夥伴中就能橫著走了。

楊君蘇大方地把糖紙分給兩人。

兩人拿著糖紙, 嗷地一聲沖出去顯擺去了。

年後上班, 大家互相寒暄問好。

“老賀，大家都胖了，你怎麽沒胖？不符合潮流啊。”

“老郭，你也黑胖了點。”

輪到楊君蘇時，老金笑呵呵地說道：“小楊，我瞅著你又長高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楊君蘇跟他們比了一下個子，說道：“還真是的，我也覺得我長高了一點。”

他們說著話，宋要武進來了。

大家稍稍嚴肅了些，紛紛跟她打招呼。

“宋場長過年好。”

宋要武笑著對大家說：“看得出來，大家這個年過得不錯，新年新氣象。”

老金笑著隨口問道：“宋場長，首都人民這個年過得怎樣？那邊的局勢還好吧？”

問到這個問題，宋要武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含糊道：“都還好，局勢還跟以前一樣。”

杜成看了老金一眼，老金也意識到自己這個問題問得不好，趕緊轉移話題。

其他人也紛紛應和。

宋要武接著說，“我去探親的這段日子，辛苦你們幾位了。你們把四分場管得很好。”

杜成笑道：“我們只是打輔助的，主要是楊同志在管，她沒少費心。”

大家看向楊君蘇。

楊君蘇謙虛道：“這都是大家的功勞，再說了，宋場長臨走時把工作都安排妥當了，工人們覺悟高積極配合，我們只需要按部就班就好。”

一席話說得大家聽著都非常舒服。

賀新華不由得多看了楊君蘇一眼，他發現他對楊君蘇似乎理解得還不透，瞧她那懟天懟地的樣子，以為她是個性子直率的姑娘。可是後來又發現她不是，她對領導對別的同事說話挺有分寸的。老郭不止一次地誇過她。你要說她油嘴滑舌巧言令色也不像，場裏有這樣的同志，楊君蘇跟他們不一樣。反正，楊君蘇這個人超出了賀新華的理解範圍。

賀新華只琢磨了一會兒楊君蘇的性格，就把註意力放在工作上了。

楊君蘇當然不知道，她知道了也無所謂。有些人哭著喊著讓別人理解她，比如她前世的媽，不理解她，她就鬧就作。

可她不一樣，她可不能讓別人隨便理解她。一個太容易被理解的人就像一個透明的魚缸，讓人一目了然，那可太危險了。做人就是要讓人琢磨不透，永遠保留百分之三十的神秘。現在，她當領導了，得保留更多的神秘和底牌，更不能讓人看透了。

宋要武說道：“今年呢，咱們新場要迎來咱們的黨委書記張書記，還有黨委辦公室的王宏聲朱明成同志。”

大家嘴上說：“我們熱烈歡迎三位同志。”私下裏卻犯嘀咕，其實他們現在配合得挺好的，感覺黨委書記來不來都無所謂，但既然是總場的決定，他們自然無權過問。就是不知道這三人的性子如何。

楊君蘇知道王宏聲，不是個好東西。朱明成，不太熟悉，張書記也不太熟，一會兒她去打聽打聽。

不過，她現在還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趁著他們還沒來，趕緊做一些決定。

她想了想，便提議道：“宋場長，他們三位一來，咱們的人員都到齊了，那又是一番新氣象。我這人性子急，心裏有事過不了夜。過年的時候，我琢磨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想跟你匯報匯報，也讓大夥提提意見。”

宋要武面帶微笑，“小楊，你說說看。”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楊君蘇這邊，等著她發言。

楊君蘇說道：“是這樣的，咱們新場還得繼續開荒，開出的荒地，有些土地很肥沃，有些就很貧瘠，貧瘠的土地對肥料的需求就很大，但咱們國家的化肥生產量很有限，分到咱們四場的都是定額的。因此，肥料問題還得靠咱們自己解決。我想從兩個方面入手：一是綠肥，像池塘裏的綠萍，林帶裏套種青草牧草，這些都能當綠肥；二就是養豬廠養殖廠，也能產出大量的肥料。”

宋要武看向大家：“你們對小楊的提議怎麽看？”

老郭說道：“我覺得楊同志的提議有一定道理，林帶裏確實可以套種一些作物。養豬廠也可以試試。”

楊君蘇說：“咱們的林子裏種的多是楊樹，楊樹生得筆直，葉子小，不會完全遮擋住陽光，我們不但可以套種適合當綠肥的植物，還可以大量種植扁豆。”

“樹林裏還能種扁豆？”

楊君蘇道：“我去年試過了，真的可以。收獲了不少呢。我對比一下，我媽種在院子裏的扁豆，生長得密密麻麻的，看似結得很多，可是由於空間有限，個頭很小。楊樹林裏的看著不多，但是個頭不小，而且扁豆是爬藤植物，直接往楊樹上攀爬，根本不用管它。收獲非常不錯。”

老郭笑著看了大家一眼，他們都沒想到，楊君蘇還親自做了試驗。

他說道：“既然你做了試驗，反正也不費什麽事，倒是可以試試。”

開完會後，楊君蘇便帶著合作社的社員們開始進行林間套種。

他們選定了三塊林地做試驗。一塊林地套種蔬菜，大蔥青椒茄子油菜圓白菜扁豆刀豆等等。

一塊地套種藥材，種藥材也分類。樹木比較矮，間距比較大的就種板藍根平貝之類的藥材；樹木比較高大的，就種喜陰中藥材，像黃連元胡天麻，或者耐陰的白術薄荷等等。

最後一塊，也是面積最大的，就種植牧草。紫花苜蓿、野谷草等等，品質好的牧草可以當牲口的飼料，品質差的直接用來漚綠肥。林間還可以散養雞和鵝。

楊君蘇搞這麽大陣仗，自然引起了大家的註意，眾人是議論紛紛。

有些人說楊君蘇這是膨脹了，覺得自己什麽都懂。哪聽說過，在樹林裏還能種莊稼種藥材的。

也有人說，人家楊同志是個穩當靠譜的人，這麽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再說，人家上次不是發明了無產階級新燃料了嗎？這回說不定又弄出了無產階級新種地法呢。

還有更多的人是持中立觀點，他們需要看到結果再說話。

楊君蘇才沒空管這些議論，她現在忙得很，一年之計在於春。

她充分調動大家的積極性，自己全家都上陣。

葉香雲也不理解女兒的做法，但不妨礙她支持。楊二寶還沒去農機學校，現在每天都來義務勞動。

楊君蘇把林間套種工作交給萬昌春管理，萬昌春這人，你只要下達具體的命令，他都能執行的都挺好。適合當一顆螺絲釘，不堪大用但能小用。

萬昌春現在對楊君蘇已經完全沒有芥蒂了，是以一個下屬的身份跟她相處。

他說道：“楊同志，大家都在議論咱們的林間套種計劃。”

楊君蘇說：“不用管他們，人民群眾對於新生事物的接受需要一個過程，我們給他們時間，時間會證明誰對誰錯。再說了，時間也不長。過幾個月就明白了。你盡管按我說的去做。”

萬昌春點點頭。

楊君蘇安排好套種工作，轉身又去找杜娟和田翠翠她們商量辦養豬廠的事。

不是她著急，一是時間緊張，二是要趁著黨委書記到來之前，必須得趕緊安排。

楊君蘇一開年就風風火火的行動，讓正準備上任的分場黨委書記張書記不禁蹙了下眉頭。

張書記帶了兩個員工過去，是朱明成和王宏聲。

王宏聲跟楊君蘇有舊怨，又忌憚她的能力，便在張書記面前給她上眼藥：“張書記，我聽人說，這個楊君蘇行事風格特別強硬，壓得同事們擡不起頭來。今年的林間套種，養豬廠都是她提議的。往年就罷了，今年書記要上任了，很多場裏的大事，難道不應該等著書記上任後再定奪嗎？”

張書記皺著眉頭沈吟不語。

他看向朱明成，“大朱，你覺得呢。”

為什麽叫朱明成大朱，是因為他還有個堂弟，是陸長安的助手，大家叫他小朱，為了區分，朱明成就成了大朱。

朱明成沒見過楊君蘇，但她的名字他聽得可不少。他想起自己那可憐弟弟的囑咐，便謹慎地說道：“聽說這個楊同志口才很好，善於蠱惑人心，喜歡給人戴高帽以達到她的目的，我們以後要註意。”

張書記點頭：“你們都要註意，也要引以為戒。對於上級，要敢於直言，不要逢迎拍馬。”

兩人說道：“是，張書記。”

王宏聲又說：“朱同志，你放心好了。咱們張書記不是一般人，他跟別人不一樣，他最討厭別人給他戴高帽子了。”

朱明成只能點頭認同，他還能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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