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香雲從娘家回來後, 全家都感受到了她的改變。她比以前更勤快，不再是那種苦大愁深的模樣，脾氣也變溫和了。對楊利民也更加體貼更溫柔, 對幾個女兒愈發和顏悅色, 那些孩子不愛聽的話, 她是堅決不說了。時不時地誇一下楊盼和楊婷婷，兩個人一時間都不太適應。

葉香雲對楊君蘇更加上心，閨女安排的事她都認真去做, 甚至還主動匯報自己的學習進度。

楊君蘇對她還算滿意，該誇的誇, 該上課的上課。

葉香雲通過和別人的接觸, 也知道了自己的閨女有多厲害。現在合作社的人誰不誇她閨女厲害能幹？別人誇，自己男人也誇, 以前她是被豬油蒙上心了嗎？整天就知道挑閨女的毛病？

楊君蘇見這個冥頑不化的媽終於開始上道了, 可不敢掉以輕心，又把她爸拎出來上課。

“爸, 我媽這人沒什麽主見, 比較聽你的話，你以後在她面前說話要註意，像那些沒原則、沒有進步性的話就不要說了。你之前還說什麽, 男的娶了我這樣的是回去當祖宗，你捫心自問一下, 你祖宗給你的, 有我給你的多嗎？你楊家的祖宗讓你當科長爸了？讓你受尊敬住新房子了？你祖宗除了你給一個姓還給你什麽了？”

楊利民：“……”這孩子懟爺爺奶奶, 現在連楊家死去的列祖列宗都不放過嗎？

他默然半晌, 最後無可奈何地說：“這話你在我面前說說就算了, 可不能當你爺的面說, 要不然他得氣死。”

楊君蘇不屑地說：“我爺怎麽了？我有理走遍天下都不怕，我怕你爸？他有什麽可氣的？他應該感到愧疚，別人的爺爺都給子孫後代留點東西，他留下什麽了？人家秦始皇漢武帝那麽厲害，也得靠他們的爺爺留下來的豐厚家底。”

楊利民在想秦始皇和漢武帝的爺爺是誰來著？以他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想半天也沒想起來。

他老實聽著，也沒反駁，他爸確實什麽也沒留下。

楊君蘇給父母上完課，回去上班去了。

葉香雲跟楊利民鬧了一場，回到娘家住了半個月，自己灰溜溜地回來了，別人不知道真實情況。葉老太的娘家跟葉香雲娘家一個村，消息兜兜轉轉到底還是傳到她耳朵裏來了。

葉老太對二兒子一家的感情十分覆雜，以前是百般看不上，理都不想理。

現在是既要小心地捧著，又怕捧得太高了，他們的尾巴翹得太高，不拿他們老兩口當回事，還是得時不時地拿話壓一壓。

葉老太一聽說兒媳婦被趕回娘家後沒人接，自己跑回來了，就覺得是個打壓兒媳婦的好機會。一個艷陽高照的星期日，葉老太帶幾個甜瓜來到了楊君蘇的新家。

葉老太到了新房，一看這方正又寬敞的大院子，這亮堂堂的大房間，不由得酸了。她可從來沒住過這麽好的房子。他們家的房子是三十年前農場分給老頭子的，以前瞧著挺好，現在看不上了，又老又破。以前農場人少，還有希望分到房子，現在可不行了，人越來越多，好多年沒分房子了。她這輩子也住不上新房子了。

老母親駕到，楊利民和葉香雲自然得迎著。

楊君蘇對這個奶奶表面上還算客氣，只要對方不作妖，她都對人很客氣。

可能是楊君蘇的客氣給了葉老太錯覺，覺得天晴了風停了，她又行了。

葉老太腦子一抽脫口而出道：“你們家有兩棟房子沒有男孩，你大伯家只有一棟房卻有兩個兒子……”

葉老太話沒說完，楊君蘇就打斷道：“奶，我爸算命時，算命先生說了，我爸這輩子註定命中無子。你往深了想想，他命中本來無子，你非得塞來一個兒子過來，那結果是什麽？結果就是這兒子一定會出事消失，然後他又無子了。”

葉老太：“……”

她不滿地嚷道：“君君，你擱這兒嚇唬誰呢。”

楊君蘇淡淡一笑：“奶奶，如果命運可以輕易改變，那就不叫命運了。就像我，命中註定要有出息，無論你怎麽忽視打壓我都沒用。你要不信大可以試試嘛，我無所謂的，不過是多吃一次席而已。我就是擔心你有點費孫子。”

葉老太心裏堵得難受，她仔細一想，到底還是不敢試，萬一真發生意外了呢。她的兩個孫子可都是大寶貝。

葉老太又是房子又是孫子的，讓楊利民夫妻倆也警惕起來了。

楊利民主動問道:“媽你今天來有啥事？”

葉老太瞪著眼：“咋了，我沒事就不能來我兒子家？”

楊利民幹笑一聲，“能來能來，我就隨便問問。”

葉老太懶得理會兒子，她把目光轉向兒媳婦，似笑非笑地問道：“香雲，我聽說你前些天回娘家了？還住了半個月，怎麽樣，我那老親家身體好不好？”

葉香雲有些心虛，支支吾吾道：“嗯，是回了，回去看看我娘，她身體還行。”

葉老太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乘勝追擊：“那你咋自己回來了呢？利民沒去接你呀？”

葉香雲卡殼了，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圓回來。

楊君蘇在旁邊說道：“奶奶，我媽是想趁著有空回我姥姥家住幾天，我跟我爸一直忙著弄新房，還沒來得及去接她呢。”

葉香雲感激地看了楊君蘇一眼，到底是親閨女，關鍵時刻知道替自己說話。

葉老太很不滿意，繼續絮叨：“君君，你姥那人可讓人一言難盡了，你娘結婚時她一點陪嫁都沒給，我們家拿過去的布還被她扣下了，婚後還想上門打秋風……”

葉香雲情不自禁地低了頭，娘家的做法確實讓她沒臉。

楊君蘇卻微微一笑：“奶，咱楊家跟葉家那是半斤對八兩，烏鴉落在豬身上，都是一般黑，誰也別說誰。但凡你們願意多出點彩禮，名聲好點，能找到條件好的也不會去鄉下找我媽；我媽也一樣，但凡眼光高一點也不能找我爸。

他們的婚姻就是兩個家庭的湊和將就，就是時代的錯誤。好在兩朵別扭的花結出了喜人的果，那果就是我。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咱得往前看。你們老人家心要放寬，事要看淡，心寬才能長壽。俗話說得好，年輕不行善，老來沒人管。你說是不是？”

葉香雲聽得心中極為爽快，懟得太爽了。

葉老太今天是屢戰屢敗，心情十分不好。

她看這個孫女更加不順眼，雖然老頭子再三強調讓她捧著這個孫女，可她是惡還是向膽邊生，她畢竟是長輩，說孩子幾句怎麽了？

葉老太便拿出長輩的款來，語重心長地說道：“君君，我不得不承認，你的工作能力很強，是咱老楊家的獨一份。但是呢，”

楊君蘇揚手打斷她的話：“奶奶，你說前半句就行，‘但是’後面的就別說了。”

葉老太：“……”

楊利民和葉香雲沒忍住，小聲笑了出來。

葉老太話說半句哪能忍得住，還是搶著說了：“但是，你這種性子將來肯定是不好找婆家的。”

楊君蘇不懂就問：“奶奶，你年輕時是怎麽找到婆家的？”

葉老太自賣自誇：“我年輕那會兒，又能幹又賢惠又溫柔，十裏八村誰不誇？”

楊君蘇瞪大眼睛：“真的嗎？我不信。那你後來是怎麽變成這樣子的？是你年輕時本來就是裝的，還是後來環境太惡劣讓你改變了本性？”

葉老太：“……”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緊接著葉老太發出殺豬般的叫聲，追著楊君蘇要打人。

楊君蘇擡腿就跑，跑到外面，大家忙問她怎麽了。

楊君蘇一臉困惑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奶說她年輕時溫柔賢惠能幹，我就問了一句真的嗎？她就火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這可憐的孩子，這話能問嗎？

葉老太到底還是帶著滿腔怒火憤憤離開了。

葉香雲送她出門時，心裏那叫一個暢快，嘴裏空泛地安慰著，心裏實在地高興著，她就怕自己沒控制好表情，一不小心喜形於色。

葉香雲回來時，對楊君蘇的態度更加溫柔。

楊君蘇也趁機給她上課：“媽，你看到了嗎？你在娘家不受重視，婆家就更看不起你。你對大姐的做法跟我姥的做法，有什麽區別？”

葉香雲低頭不語。

楊君蘇又說：“我奶說她年輕時賢惠溫柔，這話我雖然不信，但也不排除她年輕時真的正常過，她後來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呢？媽，你年輕時是什麽樣的？你後來怎麽變成了這樣子？”

這話不知戳到葉香雲的哪根軟肋了，她的心頭湧上一股酸澀悵然，有一股想流淚的沖動。她年輕時是什麽樣子的呢？好像自己都忘了。雖說也好不到哪裏去吧，總歸是比現在好多了。

楊君蘇又送上一劑猛藥：“媽，其實你比我舅舅聰明能幹善良，我們姐妹四個比我舅家的表哥表弟聰明能幹體貼，比我堂哥堂弟有出息。可是，在你的心裏，我們就是不如他們。你閨女我說的話，總場的領導都願意聽，四分場的群眾爭著鼓掌，但你從來不聽。甚至於，我那個十來歲的煞筆表弟說的話都比我管用，你沒事好好琢磨這到底是為什麽？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重視過自己，所以也不重視同為女人的我？這究竟是時代的悲哀，還是你的悲哀？我的話就說到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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