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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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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江慎第一次見到沈嘉年時,他正在做打怪任務。

《絳色》有各種各樣的任務,主線,支線,主線劇情,副本任務......這個耗費了顧安西許多年光陰的游戲,看得出來,它的設計人想讓它十全十美。

每一個副本裏都有許多不同種類的怪物,最隨處可見的就是無頭怪物。

這種無頭怪物它扛著斧子,以獵殺頭顱增加自身戰鬥力,獵殺的頭顱越多,品級越高,玩家也越難殺。

顧安西在設計這個游戲時,許多都以現實世界裏的情況來設計,比如後來的周青瀾,再比如江慎自己。

江慎從小就是江家全家捧在掌心長大的大少爺,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毫不誇張,從小因為家境優渥,全家族的寵愛,吃過最大的苦,大概就是糾結明天該穿哪一雙鞋。

整整一間屋子,量身定制的、會移動旋轉、會變幻的鞋墻,燈光下每一雙限量版球鞋都實在該死的美麗。

該選哪一雙呢?真是苦惱。

這樣的人生處境造就了他肆意張揚的性格,做事無所顧忌,在中學的時候和人打球起沖突,他將對方打進了醫院,大學的時候,有人不知死活地敢種族歧視他,他直接讓人在小巷子裏打掉了對方的牙,逼著對方將斷掉的牙咽下肚子。

過慣二十多年順風順水的人生,至少是在進入《絳色》之前,他的人生字典裏從沒有煩惱兩個字。

雖然江慎的性格確實是不計後果,但他的家族能夠讓他有不計後果的底氣。

而江慎本人雖然有累累前科,但並非是一個隨隨便便就發火的暴怒狂。

鴉黑的一頭幹練短發令他的外表格外有欺騙性,小的時候,身穿一身白色的小西裝時,人見人愛,經常有人誇讚他為童話故事裏的小王子。

長大之後,那如水靈靈葡萄般的眼眸變薄了些,眼皮淺淡,眼尾微微收斂,眸光看向人時似冷淡似溫柔,總是有種漫不經心又從容不迫的意味。

因為從未遇到過挫折,所以什麽東西都不放在眼裏。

劣跡斑斑的惡徒,偏偏長了一張白馬王子般的溫情面孔。

進入《絳色》的緣由非常簡單,因為好兄弟顧安西的請求,因為他自身的無聊。

《絳色》可以體驗不同的人生,從小坐擁一座城市身價千億的商界總裁,貧苦小白花但終將農民翻身把歌唱的大法官,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國家總統......

而江慎對其他人的人生並不感興趣,他只想做自己。

於是他選擇了游戲裏的自己——除了家境清苦,其他設定基本和他現實裏沒啥差別了。

他跟隨系統的提示去擊殺又出現的無頭怪物,可惜無論是哪一種怪物,顧安西這個游戲設計人設定的難度都非常高,那怪物一見到他,就立刻消失得沒影了。

怪物消失了,他低下頭去看,那個差點被收割頭顱的幸運兒。

是一個長得格外美麗漂亮的女孩。

就算江慎見過數不清的國內國外的美女,也不得不承認,面前的女孩長著一張被上帝親吻過的面龐。

那女孩擡頭怯弱含淚地看向他時,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女孩像是一頭在叢林間懵懂出現的小鹿,她的眼眸清潤可愛,連眼角被嚇出來的紅暈都格外迷人。

他好想要保護她。

他本就是來消滅怪物的,保護這個世界的人的。

——人。

——他們是人。

——面前的女孩是人。

她有著鮮活的眼珠,如寶石般靈動的眸光,萬千星辰凝聚於暖黃路燈下的那雙眼眸。

她的呼吸真切,她的嗓音顫抖,她掌心屬於人類的體溫真實可靠。

也許在此之前,江慎從沒有將《絳色》裏的NPC當人,即便全真模擬的效果確實逼真,但礙於之前的游戲經驗,游戲裏的NPC大多是單一刻板的,沒有被玩家留意的價值。

可是沈嘉年不一樣。

後來江慎知道了,原來眼前的女孩,是支線任務裏最好完成的任務之一,在系統的助攻下獲得她的心,可比費時費力還可能一無所獲的擊殺怪物要有效的多。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攻略沈嘉年,都是最好的選擇。

最初見面時的不一樣,江慎將其歸結為因為沈嘉年是任務對象的原因,他完全沒將那一種特殊感覺放在眼裏,也不會去壓抑克制想要做的事。

於是他放任自己和沈嘉年越靠越近,他每一天都能在後臺看見沈嘉年對他的心動值,他清清楚楚地知曉那跳動的數字背後,是沈嘉年越來越愛他,而他每天深陷在這種不願清醒的幸福中。

等他再次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愛上沈嘉年了。

真是.....不可思議。

他愛上了一串數據。

他憤怒過,歇斯底裏過,覺得可笑至極,覺得自己無可救藥,可是當他回到現實生活中再想要接觸其他女生時,他的腦子裏只有沈嘉年的身影。

他怎麽可以背著她和其他女生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相親呢?

即便知道在現實世界裏發生的事沈嘉年不會知道,可是他的心裏,還是不自覺發慌,覺得難受,他不能對不起沈嘉年。

兜兜轉轉的自我掙紮之後,他還是認清了自己只能和沈嘉年在一起的事實。

一想到將來自己的人生不能和沈嘉年在一處,他就生不如死。

他不敢讓其他人知曉他愛上了一個NPC,可是長久地待在《絳色》游戲裏,他時常分不清現實與游戲世界,總覺得一轉身,就能看見沈嘉年站在他的身後,對著他甜甜地微笑。

他想要和這個女人共度餘生。

他想要和她共度餘生。

江慎想要和沈嘉年共度餘生。

*

“你瘋了?!你是傻.逼還是弱智啊!如果不是我強硬幫你退出,你是不是真的就要死在裏面了?!!”

“兩天不吃不喝,你是真的想死是嗎?!”

病床前,江慎已經開始輸入營養液,勉強恢覆氣力時,顧安西才開始咆哮。

他對於好兄弟說的喜歡上游戲裏的人物這件事一開始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喜歡一個游戲人物NPC?哈?

顧安西覺得這個笑話離譜到讓他笑都笑不出來,他只是覺得江慎一時玩游戲入了迷而已,在江慎出了游戲之後說的喜歡上一個叫什麽沈嘉年的游戲NPC,他並沒有當作一回事。

直到江慎清醒之後,他意識到江慎完全變了一副模樣,宛如這具人皮之下換了一個內膽,顧安西這才緩緩察覺到江慎並沒有在開玩笑,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他才緩緩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不可一世肆意妄為的江家大少爺,二世祖,居然喜歡上了一個游戲人物。

從前最註重外表,有著嚴重潔癖的江大少,現在身上的味道濃重到讓人猜不出他究竟是幾天沒洗澡了,額前的劉海長得快要蓋過眼睛,滿臉滄桑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十幾歲。

會在手上打著點滴,躺在病床上時,睡夢中仍然呢喃哭喊那個NPC的名字;

會在清晨第一束陽光照進病房時,癡癡望著病房門板,輕輕說一聲:“年年,你來了。”

會像戒.毒般在床上翻滾,只求顧安西能放他出這間房間,他想要重新回到游戲,去見那個NPC。

會哀求顧安西,說:“求你了,沒有她我會死的。”

游戲與現實總是很割裂又融合,人的感情也是。

極端的愛總是伴隨著極端的撕扯與絕望,江慎在絕望的泥潭中掙紮求生。

他的腦子裏,仍然還存留著作為江家大少爺的倨傲,他還舍不下現實世界裏的尊容,他還舍不下現實世界裏的浮華。

他還不想死。

他曾為這種沈迷淪陷的快.感而著迷,現在也為這種奪舍般喪失心智的迷戀而恐懼退縮。

顧安西為他制定了最後幾天游戲上線的時間,讓他時時刻刻保持著清醒,與沈嘉年做最後的告別,繼續將最後一點副本的路走完,為這一場游戲體驗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

江慎能看到,沈嘉年對他的愛是百分之一百,而他是面對她的愛時一個怯懦的小偷,他卑鄙地獲取她的愛,達到了通關的目的。

他站在馬路旁的樹蔭下 ,正午的陽光似乎要將這大地烤化,斑駁的烈陽與樹影,在他的肩頭搖晃。

挺拔的身形在微風中紋絲不動,似一座本就生長在那的石像,而這座石像的目光,永遠永遠地遙望著道路另一側飯店裏的女孩。

混著草木和柏油馬路氣味的風吹拂過他的衣擺,微微掀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他的身前,漂浮懸空在半空的透明方形屏幕將那道纖長的身影模糊揉碎。

自此之後,最愛他的沈嘉年,永遠地留在了最愛他的那一刻。

只是輕輕地點擊一個按鈕,那裝滿甜蜜與幸福的過往,全都被放置進月光寶盒,被封存於記憶的角落。

只要不去回想,不去聽不去看,就可以當作不存在。

他還是可以恢覆成原本的江慎的。

他還是江家大少爺江慎。

他還是那個正常的、無所顧忌、了無牽絆的江慎。

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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