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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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當陽光逐漸漫過有著優美曲線的拱窗,當底層廚房的銅鍋裏開始冒出蒸騰的熱氣,當仆人們奔走在光影交錯的走廊間,鞋底與地面接觸、發出不至於令人感到心煩的清脆聲響時,這一切的跡象表明,這座遠離城市喧囂的城堡迎來了新的一天。

木門可以將嘈雜的人聲關在廚房內部,卻管束不了年幼無知的嬰兒的啼哭聲。

不過,任他們如何哭鬧,這基本上對鄭瀾月產生不了什麽影響——屏蔽外部幹擾,這是她自學生時代就修煉得爐火純青的技能。

只是,當她走出自己的房間,來到走廊上,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飄渺哭聲,還是會隱隱有些身為人母的負罪感。

這種負罪感將在她走進圖書室後完全消失。

之前或許是吳風有意安排,他們的臥室離嬰兒房很近。不過這一安排令鄭瀾月感到很不舒服,離得越近,哭聲就顯得越刺耳。反正城堡裏有這麽多房間可以用來睡覺,她便自作主張地搬到了另一層樓去,仰仗著房門強大的隔音功效,她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吳風還沒走進城堡,孩子的哭聲便迫不及待地朝他纏繞了過來。他不禁皺了下眉頭。

管家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怎麽又哭了?”吳風問他道。

管家心想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啊,嬰兒那隨心所欲的天性豈是歷經了風雲變幻的成年人所能理解的。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應該是餓了。”

“我去看看。”

他擡腳往嬰兒房的方向走去,管家立刻跟了上去。

嬰兒房裏的仆人們已經忙成了一團,以至於吳風開門時,他們甚至沒有能在第一時間發現他。

管家跟過來了之後,這才有人把視線轉向他們。

“主上!”正抱著孩子的仆人驚呼道,“您回來了!”

“嗯。”吳風眼下是一片烏青,看上去似乎是不眠不休了好幾天。即便如此,他那一頭黑發仍是被打理得一絲不亂,整個人的形象在頹廢和體面之間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他跨過兩步,來到女兒面前,伸出手來說:“給我抱抱。”

女兒沒有在哭,哭的是兒子。吳風覺得那哭聲著實稱不上有多好聽,故而不想抱他。女兒此時很乖地躺在他手臂上看他,灰色的大眼睛圓溜溜的,和他幾乎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吳風看著這個小小的嬰兒,心底突然泛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應該說,這種感情對於阿瑞烏族人,尤其是對於阿瑞烏族人中的皇族來說,是相當致命的。但是吳風不在意這些,也並不去遏制自己感情的滋生。

就如同他在面對女兒的母親時所產生的另一種感情一樣,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愛是很奇妙的,也是不講道理的。很難想象,吳風這個已經掌控了幾乎整個挪得星的“當權者”,會愛上一個在因弗枘中並不怎麽顯眼的女子,甚至如今還和她有了孩子。

所以吳風始終不理解,有他的這種“愛”,鄭瀾月為何會患上“產後抑郁”這種病。

想到這裏,他皺了皺眉,順手將女兒遞給了仆人。仆人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變了臉色,也不敢問,只能接過小殿下,默立在一旁。

吳風轉身離開了嬰兒房,沒有說一句話。管家隨即跟上,見他往一間臥室走去,冒著危險出言提醒道:“主上,小姐應該在三樓。”

吳風腳步一頓,轉身問道:“她搬到三樓去住了?”

管家感到汗順著脊背流下,他含糊地說:“……小姐這幾天待在三樓的時間比較多……”

聞言,吳風換了方向,朝通往樓上的樓梯走去。

*

鄭瀾月剛起不久,正坐在臥室窗邊的小圓桌旁看書,突然,似乎是內心感應到了什麽,她手上翻頁的動作一頓,放下手中的書,起身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她剛走出房門,就見吳風從樓梯拐角處走了過來。吳風看見她,加快了腳步走到她面前,伸出雙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幾乎拉到了自己懷裏。

“……主上?”距離太近,鄭瀾月下意識想往後退一步,隨即便感受到吳風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於是她懸在半空中的鞋跟便緩緩落了下去,再次與地面緊貼。

鄭瀾月有些緊張——她甚至沒有註意到管家已經告退了。她感到吳風握住她小臂的雙手在往前送力,便順著他的力道轉身回到了臥室。

門被關上了,門鎖和門框互相契合,發出了“哢噠”一聲響。吳風把鄭瀾月引到床邊坐下,一言不發地彎下腰,手掌撫上了她的面頰。

見吳風專註地盯著她的臉,似乎要將她每個毛孔都給看清一般,鄭瀾月有些坐不住了,於是她開口問道:“您要和我說什麽嗎?”

吳風被她這麽一問,像是回過了神來,他擡眼與鄭瀾月對視,這時鄭瀾月才看清他眼下的烏青和唇邊的胡青,看到他這一臉倦容,她不禁怔了一下。

她擡起手,也去捧住了吳風的臉。看到吳風的眼睛眨了眨,她柔聲問道:“怎麽,最近很忙麽?”

她的語氣如此平常、如此飽含柔情,兩人簡直像是一對平常人家的夫妻般——這就是鄭瀾月在那時產生的錯覺,雖然這樣的錯覺在這座城堡裏根本維持不了多久。

聽她這樣問,吳風垂下了眼簾,悶悶地“嗯”了一聲。

不知是不是鄭瀾月的另一種錯覺,吳風的聲音似乎有點委屈。現在他就像是在外面鬼混失敗了的孩子,回到家裏來找人安慰了一般。

鬼使神差的,鄭瀾月也忘了什麽尊卑有別,她擡起另一只手,撫上了吳風的另一邊臉,這樣,他的整顆頭顱就被鑲嵌在了她的兩只手之間。

“誰惹你生氣了?”她問,低頭去尋吳風的目光,甚至還有心思說了句玩笑話,“不會是我吧?”

“……別胡說。”吳風皺了皺眉,直起身子來。一瞬間,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尊貴的、令人懼怕的、不可被侵犯的阿瑞烏族首領。

鄭瀾月緩緩收回手,也收回了那點玩笑的神情,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孩子的哭聲隔著樓層和房門傳來,穩穩當當地落在了二人的耳朵裏。

“……”

一時間,臥室裏陷入了沈默。

片刻後,吳風開口說道:“孩子哭了。”

“嗯。”鄭瀾月應了一句,然後繼續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見她這幾乎不像是反應的反應,吳風突然感到一股無名之火燒了起來,恨不得立刻抓過身邊的什麽東西砸碎——當然,他現在總不能打鄭瀾月,於是他煩躁地在床前轉了幾圈,然後悶悶一拳砸到了墻壁上。

鄭瀾月見狀,睜大了眼睛。

吳風轉過頭來,目光沈沈地看著她。他緩步從墻邊走開,像一只發現了獵物的狼一樣,一步一步地朝鄭瀾月逼近。

“告訴我,”他用命令的口吻問道,“你最近抱過幾次孩子?”

接著,他根本不給鄭瀾月任何回答的空隙,又咄咄逼人道:“為什麽不去看他們?你究竟是討厭他們,還是討厭我?”

聽到這句問話,鄭瀾月感到後背的汗毛一瞬間全豎了起來。

她嗓子眼發緊,掩蓋不住的驚恐從眸中溢出——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這種剛被擄到阿瑞烏族人中時、任誰都可以踩她兩腳、分食掉她血肉的恐懼。

或許是鄭瀾月眼神中流露出的恐懼軟化了吳風,厲色漸漸褪去後,剩下的便只有近期來高強度工作產生的倦意。

“別害怕。”他放軟了語氣哄道。

高壓帶給他的不僅僅是疲憊,還有喜怒無常的情緒變化。

可是似乎晚了。鄭瀾月先前眼中的柔情已經被一掃而空。吳風的舉止像是一把撕開了這座本就孕育出強權陰霾的城堡中所營造出的所有假象的利刃一般,將她徹底扳回了恐怖的現實。

她低著頭,吳風自然看不到她的眸色。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頭,語氣很不自然地解釋道:“我……我最近太忙,情緒不大對勁。”

他將一句已到嘴邊的“你多擔待”咽了回去——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語氣不自然也是很正常的。吳風這樣的人,不能指望他能有什麽哄人的經驗。

鄭瀾月此時已經調整回了正常的狀態。她擡起頭來,淡淡地沖吳風笑了笑,說:“我知道。有什麽我能幫您的嗎?”

吳風撇了撇嘴:“顧好你自己就得了。”

鄭瀾月現在的狀態,又發揮不出什麽血仆應有的功效來。

他又說:“明天,我讓大夫來給你覆查。要是你的病大好了,我就允許你進實驗室。”

鄭瀾月聞言,沒有說話,但吳風沒有忽略掉她眼神的變化。

吳風走到臥室窗邊的小圓桌旁,那裏擺放著醒目的一摞書。有嶄新的、也有老舊的。吳風伸出手隨意地翻了幾下,鄭瀾月坐在床邊看著他動作。

這些書都是從他的圖書室裏拿的。幾本封面斑駁的阿瑞烏族史和幾本嶄新的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堆在一起,吳風看著,挑了挑眉。

鄭瀾月遠遠地朝他遞來個詢問的眼神,意思是問怎麽了?

別告訴她這些書有什麽問題。這可都是從他的圖書室裏借的。

“沒事。”吳風說,從小圓桌旁走開了,“你看的書好雜。”

鄭瀾月沒說話。

“那幾本小說也就罷了。你怎麽看起這些——”他指了指那本他們家的家族史,“來了?”

這是放在禁書區的書。

“您沒有說過,不許我進禁書區啊。”鄭瀾月淡淡地解釋道。

“我知道,我知道。”吳風放緩了語氣說,“我只是好奇而已。”

“就……隨便拿來看看啊,”鄭瀾月遲疑道,“我挺喜歡啃這種老書的——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吳風嘆息道,“想看,你就看吧。”

鄭瀾月這才松了口氣,她說:“謝謝您。”

“不用謝。”吳風語氣略帶嘲諷地回了一句,“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一周後,孩子們要去接受洗禮。”

“洗禮……”鄭瀾月慢慢地把這二字念了一遍,心裏奇怪道阿瑞烏族居然也有這樣的儀式,“好的,我知道了。這事跟我有什麽關系嗎?”

吳風險些被氣笑了:“你是他們的母親,你說這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可是……”鄭瀾月歪頭,用手托著一邊臉頰,“我不是阿瑞烏族人,在這件事中能扮演什麽角色呢?”

“……”吳風默了一下,“你說得對,這是個問題。不過,你還是得參加——哪怕是作為旁觀者。”

不管。他就是想讓她參加。

“好。”鄭瀾月柔聲道,“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吳風睨她一眼,隨即換了平常的語氣說:“先不說這個,中午你想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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