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千禧很好 神婆說,她叫蘇麗,曾是……

關燈
第72章 千禧很好 神婆說,她叫蘇麗,曾是……

神婆說, 她叫蘇麗,曾是青州一戶官宦人家的小姐,書香門第, 蕙質蘭心。

十六嫁人,嫁了才子, 人人艷羨,夫君起初對她是好的。

前朝滅亡前三四十年, 貪官汙吏便已然開始橫行,買賣官職十分常見, 那些貪官結黨營私, 排擠蘇麗的父親, 給蘇家扣上了謀反的罪行, 滿門抄斬,她因為嫁了人,躲過一劫。

可是蘇麗的夫君心有餘悸, 對她轉變的態度,往日情分,只剩下冰冷的奚落, 直到她產子後, 夫家怕留著這個隱患, 設計讓她流放邊境。

剛生過孩子的人,哪能受得了母子分離, 一路上苦不堪言, 蘇麗無數次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她還想見孩子一面,生生忍了五年。

邊境苦寒,邊軍沒有消遣的地方, 便盯上這些個奴隸,她那時不過二十六,雖吃了不少苦,但在邊境,仍算得上青春貌美。

至此,她開始了被邊軍淩辱的日子,又是五年。

五年裏,有人對她示好過,蘇麗也相信了,可換來的全是背叛,是拋棄,無數次逃離,無數次被抓回來,打得半死不活,她不敢逃了。

直至有一日,她左側胸乳長出了一個大包,她嚇壞了,那些兵也嚇壞了,生怕是什麽惡疾,便將人丟出了軍營。

這倒是給了她逃生的機會,但胸乳上的大包日益增大,她自己也害怕,她用從軍中偷來的草藥給自己服下,在匕首上抹上了藥汁,半夢半醒間,生生割下了那胸乳,再用針線縫合。

那段日子,她不知是怎樣活下來的,只知道她想吃雞蛋。

走投無路時,她遇上了同樣受苦的女子,她們互相傾訴,她從那怨恨裏,找到了些許快樂。

一晃幾十年過去,改朝換代了,曾經欺辱她的夫家早就被別的人取代,連她的孩子也死了。

世間再也沒有一個親人,只剩下滿腔恨意,再訴個幾百年也訴不完。

千禧默默聽著,一句話也沒有說,擡眸時,已是眼淚潺潺。

這樣的經歷蘇麗早已訴說過數次,眼淚早就流幹了,只有眼眶熱乎乎的感覺,“如此,你覺得我該罵男人嗎?”

千禧癟著嘴,一把勒掉了眼淚,點頭如搗蒜,義憤填膺,“該罵,殺了他們都不為過!”

蘇麗聽到千禧的讚同,心裏舒坦了不少,“說來好笑,自從我割了自己的胸乳,再也沒有男人對我動手動腳了。”

“你問我為什麽要對唐琴行割禮,為什麽啊,為了讓她遠離男人,她若只是被男人罵兩句,遠遠不會相信我的話,但疼痛會讓她記得男人的可惡。”蘇麗咬牙切齒,“一定會!”

千禧又搖頭,“不是的,蘇姐姐,我還是覺得你不對。”

蘇麗回眸,看著她一臉天真,還一本正經,就覺得好笑,“小娃娃沒有吃過男人的苦,不信就罷了,若是你哪日遇上了,自會來找我。”

千禧依舊搖著頭,哽咽非常,“蘇姐姐,你的割禮,不該割向自己。”

“男人可惡,所以你要割傷自己,讓自己銘記,將自己警惕,這不對。”

“你要用你後半輩子去恨他們,不再相信任何男人,放棄你能享受到的所有,這也不對。”

“為了恨男人,你割舍了你的欲望,你的向往,你的追求,聽起來實在匪夷所思!”

“我話不好聽,你也可以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但我不得不說,你是因為怕極了,才選擇閹割,才選擇隔離。”

千禧說得心悶悶地痛,身子不斷往前探,眸光裏滿是憤憤不平,“蘇姐姐,別怕他們啊!”

千禧這話幾乎是在她耳邊說出,話語是輕的,呼吸卻濃重又滾燙,像是在咬牙切齒。

“如果恨能讓你滿足,那你便恨著,但不要放棄對好日子的追求啊,你一生那麽苦,真的不想享福嗎?”

蘇麗冷聲道,“何為享福?我這個模樣還有什麽福可享?”

千禧沈思一瞬,“我不知你渴望什麽,但可以享的福多了!”

“嵐縣它很不一樣,我們這裏的女人可以穿得漂漂亮亮地上街,街上好吃的可多,有鹵制的豆腐幹,還有桂花米糕……”

千禧手舞足蹈起來,胡亂揮舞著,想將嵐縣的那些美好風景講給她聽,“每年八月,嵐縣還有荷花祭,那時滿城燈火通明,街上攤鋪琳瑯滿目,有很多沒見過的小玩意兒……”

“還有啊,就算你無家可歸,我們嵐縣有養濟院,那有很多無家可歸的婦人孩子,大家相依為命,日子也算過得不錯。你若不嫌棄,你去我家,嘗嘗我阿娘的手藝,她做的東西可好吃了,我讓她給你縫件衣裳,穿得幹幹凈凈舒舒服服……”

“還有還有,你若想,你可以在嵐縣建功立業,我們有很多厲害的女人,像是富農,工匠,繡娘,富商,才女,都多得不得了!”

蘇麗聽著這些話,像是在聽天方夜譚,這樣的東西離她太遠太遠,就算千禧說的天花亂墜,她一個字也不相信,譏誚道,“你們這的男人都是死的不成?不打人?不欺辱女子?”

千禧眉目緊蹙,“有是有,但有很重的刑罰!比外面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安全!”

蘇麗依舊不信,或許不是不信,而是早已沒了期待,人生太長,心志早就蹉跎沒了,除了恨意能激起一點波瀾。

蘇麗搖頭嘆息,“我這個年紀眼睛雖看得見,但心早就盲了,我沒法想象一個不受欺辱的人間是怎麽樣的。”

千禧能感受出來她身上的死寂感,像是一汪深潭,有個石子進去,只能被絕望吞噬。

她還是試圖讓蘇麗心裏燃起一點渴望,至於為什麽要這麽做,她不知道,只是一廂情願,循著本能。

她咽了咽唾沫,苦口婆心,“以前你別無他法,但那是因為亂世,是因為前朝,是因為離亂,亂世之中能比的只有拳頭,只有蠻橫,只有不講道理。”

“但在此時,在嵐縣,在有秩序存在的地方,男人的霸道,是可以消解的!”

“如何消解?”蘇麗聽得煩,百無聊賴地應。

“嵐縣有三個大織造坊,裏面全是大部分都是女工,每年產出幾十萬匹絲綢,占了嵐縣賦稅的三成,這三成的賦稅,就是嵐縣的一條腿!”

“你能想象,這一條腿能帶來什麽樣的作用嗎?”

“呵。”蘇麗不屑,“即使如此,這些女工回了家,還不是要挨丈夫的打!”

千禧使勁搖頭,“不!他們不敢打!”

“這三成的賦稅,養活了我們金玉署的媒氏!金玉署就是為此而存在的,毆妻者,百杖為輕。”

“若你有一日受了欺負,哪怕是在路邊被言語調戲,我就有辦法把欺辱你的人送進牢獄,還可以讓他們服勞役!這是那三成賦稅給我的權力,我必須回饋。”

“蘇姐姐,我們有秩序保障,你不妨走到嵐縣大街小巷去看看,若我說的有假,你來恨我便是!”

蘇麗看著千禧灼灼的目光,心裏稍稍有些松動,她生出了一絲好奇,這是不是真的。

又或者,她想證明不存在這樣的地方,不然她這一生,不就白恨了嗎?

千禧看她沒說話,默默拉起她的手,“好嗎?蘇姐姐?”

“我都能當你奶奶了。”

蘇麗冷不丁嗆她這麽一句,千禧便察覺了她內心的松動,剛想開口說些更肉麻的話,蘇麗卻搶了先。

她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人很討厭。”

千禧:“啊?”

“別人痛苦得要死了,你還能一本正經地對別人說,世間好人多的,要相信活下去一定會有希望!惡心不惡心?”

千禧:“……”

她也不知這話是誇還是罵,但仔細一想,她好像真是這樣。

“嗯,是有點惡心。”她緩緩點頭。

蘇麗冷笑。

可又有什麽辦法,蘇麗煩了她的大道理,總不能在牢裏呆著永遠不出去。

一出牢獄門,千禧就拽著她走。

蘇麗實在不解,“你放開我啊!你要帶我去哪兒?”

千禧埋怨道,“你剛才說我惡心,我怪不舒服的,我仔細想了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確惡心。”

“但若是說的話我都做到了,那時你再來說我惡心不惡心。”

蘇麗覺得她好蠢,“所以呢,你要帶我去哪兒?”

“我帶你去看大夫,看看你胸前長的是個什麽?影不影響你的身子。”

蘇麗頓住腳步,猛地甩開了千禧的手,“怎麽看?給誰看?”

“給醫館的大夫看。”

蘇麗呵呵笑了,笑得陰鷙可怖,“大夫,男的?覺得我還能容忍一個男人看我的身體,還能讓他上手觸摸?”

“不……我幫你找女大夫!”

“我不信,我不看,哪怕死也不會看的。”蘇麗甩開手就走了,還回頭狠狠瞪了千禧一眼,“別跟著我!我煩你!”

千禧被她周身的憤怒嚇退了,剛才的那一點松動在此刻蕩然無存,她又築起了高高的城墻,誰也不能進。

這事讓她郁悶。

可以不管嗎?

可以吧。

她忘不了看見蘇麗身軀時的震顫,還有她口中那慘無人道的經歷,甚至在夜裏成為了夢魘。

她被鬼壓床了,躺著哇哇大叫,就是醒不過來,把梁玉香都給叫來了。

被喊醒時,已是滿頭大汗,她一陣陣心慌,怎麽也睡不著。

她問婆母,要不要管?是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婆母說,“我幫你。”

千禧感動得哭出聲,撲進梁玉香的懷裏,吚吚嗚嗚地哭泣,“阿娘真好!”

“可是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有那麽好的娘親?還有兩個!”

“為什麽不能人人都有呢?”

她抽泣著。

梁玉香抱著她,像哄孩子一樣,“因為我們的千禧丫頭很好啊……”

是因為她很好嗎?

她不確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