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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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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羨予朝林夫子略欠身施了一禮, 示意他不必如此,“您說。”

“老朽向小姐擔保,項潁以後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了,萬望施小姐對此事保密。”林孝通撐著桌子站起身來, 沖羨予拱手作揖。

羨予可不敢受這樣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禮, 趕緊示意延桂上前扶了一把。

她明白,這是要保全項潁。讀書人最講究名聲, 若是項潁替人作假的事宣揚過盛, 恐怕要影響他未來十餘年。

“我會守口如瓶,”羨予點頭應下,“也請項公子以後勿行此事。”她只要得到一個承諾就夠了, 士人重名,所以也重諾,林孝通親自擔保, 自然沒什麽可質疑的。

她言盡於此,正準備離去,卻突然被項潁憤怒的聲音打斷了。

本來方才見這位不知從哪兒來的“貴客”輕視自己就不滿, 現在竟然還要夫子低聲下氣去求她。項潁想起夫子要給她行禮就怒火中燒, 回頭呵問羨予一句:“你懂什麽?!”

少年還跪在夫子面前,半側過身看向羨予。他的視線從下往上看,眼皮壓住了些許瞳仁,眉心蹙攏著,瞳孔黑得過分,但仿佛有壓不住的火星。

這樣的神態完全破壞了他儒雅的學生氣,如同一只記仇的幼狼。

“來找我的人本就不學無術!若是他們安分守己, 怎麽會知道我?還主動來找我?”項潁不自覺加大了音量,“他們輕松擁有了家族的權勢和地位, 所以嬌縱難以靜心,卻偏偏還於學業成績上貪心。”

說到這兒,項潁譏諷一笑:“施小姐不知道麽?先有客戶需求,才會催生交易。”

被他指桑罵槐地暗諷一通,羨予卻並不生氣。十六七歲這個年紀,憤世嫉俗倒也正常。

他回私塾之前,林夫子已經和羨予談過一陣。

私塾如今二十來個學生,項潁是最在意林夫子的。林孝通會給窮困學生補貼筆墨,項家也不富裕,但他偏不要,寧願自己去做工掙錢。

他是要強的人,讀書學問樣樣要爭第一;也是知恩圖報的人,他十二歲考中秀才,夫子和學長都覺得以他的能力,必定能考過鄉試,甚至能連中貢士。

但從他考完院試後已有兩次秋闈的機會,項潁都沒去,就是因為擔心自己離開沒人幫林夫子的忙,想著多攢些錢留給夫子再走,畢竟去州府趕考一次沒有一個多月回不來。

林夫子講了好一段得意門生的善心,為的便是給項潁求情。

誰曾想這小子咄咄兩句,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好印象全破壞了。林夫子扼腕嘆息。

羨予被項潁反問的“交易論”勾起了興趣,倒也不急著走了,好整以暇地掉了個頭,垂首看著筆直跪著的項潁道:“照你這麽說,不管代寫後續有什麽惡果,純粹是他們咎由自取咯?”

“權貴無德,教子無方。那群草包嘗到代寫文章的好處後往往會更加貪婪,幾乎所有文章都是我代筆。”

“如此輕易就能獲得成果,不勞而獲的心思已經根治他們心底,當然要惡果自嘗。”項潁毫不畏懼,直直盯著羨予。說出心底壓抑已久的話,反而讓他輕松許多。

林夫子聽得卻是心底一驚,“項潁!慎言!”

項潁年少輕狂,對誰都敢直言,他卻是知道隱患的。施小姐自稱是縣學某學生的姐姐,身份可想而知的尊貴,這樣的家庭若是想動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學子那是再容易不過。

眼前這少年這次掃射範圍更加大,羨予反而聽笑了,重新回到林夫子對面坐下,頗為好奇地開口:“我倒是有一個問題,你這樣敵視所謂的權貴階級,想必是吃過他們的苦頭,知曉其中利害的。”

她含笑問道:“但你依舊在給他們的兒子寫文章,不怕激起他們家族對小輩教育的肯定嗎?”

“若是兒子讀書不好也就罷了,現今能寫出這樣好的文章,那必然要在功名上爭一爭了。若是他們要直接動用關系,要給兒子內定一個秀才怎麽辦?”

項潁冷笑一聲,剛要反駁,就被羨予打斷。

羨予:“我知道,你聰明,你的成績可不是一般人能壓住的。”

“但你的同窗們怎麽辦?他們人人都有你這樣的頭腦嗎?若是他們本來最多只能考上秀才,卻被你口中的草包花幾百兩銀子就黑下了名字,你待如何?”

項潁被她接二連三的問題砸了一腦袋,差點就要順著羨予的思路走了。

但他很快理清了,羨予的問題都是建立在“權名”的基礎上的,冷斥一句:“你這是詭辯。”

見施小姐並未動怒,林孝通也稍稍放心了一些。私塾,還能應承自己的諾言,顯然教養極佳,並

羨予不去看瞪著自己的項潁,轉頭跟林公子起來吧,一直跪著也不好。”

項潁這才被允許起身入座,坐下時還腿。

既然說起了更深層次的權貴問題,羨予也想問問林夫子。

“官學名額盡被有關系的家族占據,夫子怎麽不向縣官反應?”據她所知,大舅在信南還是很得民心的。信南在他治下發展很好,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

聽到她這話,項潁邊揉膝蓋邊哼笑一聲,像是在嘲諷她的無知。

林孝通露出苦笑,“章老爺愛民如子,百姓敬重。但不止信南,整個合州,乃至整個大梁,都是這樣的,否則也不會有那麽多外地學生來我這私塾。”

“縣學、州學的名額一定會先考慮權貴,科舉雖然不限出身,但大多也是大家族的子弟走得更長遠。這不是章老爺一介縣令能撼動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發須半白的老者沈沈嘆氣,“老朽建立這個私塾,也只是希望能推他們一把,”林夫子說著,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項潁,“不用像我一樣,前半生汲汲營營,後半生碌碌無為。”

在這個窄小擁擠的側間,他們三人坐在這方小桌邊,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氣氛陷入了古怪的沈默。

較為亮堂的正堂改成了講堂,這個側間略顯昏暗。私塾沒有多餘的錢買燈油,兩個高大的書架更是遮住了後窗的大部分光線,只有靠前窗的這張小方桌邊稍微亮一點。

現在已經十月中,又臨近傍晚,光線更是不如夏日。羨予環顧四周,只見書架上的各類書籍擺得整整齊齊,一看便知是細心維護的。

她陷入了沈思,權貴壟斷教育,借此壟斷科舉和仕途,他們的地位的確樹大根深,難以撼動。

羨予不由得想起來留在別院的那四個小姑娘,她們原本也沒有機會讀書識字,向上走的機會更是渺茫。

千百年來都是這樣。

但她來自又千百年後。

從來如此,便對嗎?先賢的話猶在耳邊振聾發聵,仿佛籠罩在心頭的陰霾被一掃而空。

羨予粲然一笑,一字一句堅定地對林夫子說:“一朝一夕難以撼動,那便從今天開始移山。”

林孝通一怔,像是沒明白她的意思,也可能是明白了,但不敢相信。

項潁不解,他是從來不信權貴們能有什麽好心的。況且眼前的施小姐一介女流,又還年幼,能做的更是有限。她能移哪座山?

但羨予展露了進屋後第一個真心的笑容,明媚得仿佛照亮了整間陋室。

“項公子以後有何志向?”她突然發問。

項潁被她突兀的問題問的楞住一瞬,然後答:“考取功名。”

不是他答的簡潔,是因為他只能想到這個答案。他讀書十幾年,一直在被這四個字牽著走,就好像如今的一切困難和窘境,在“考取功名”之後都會迎刃而解。

而“考取功名”之後呢?他不知道。

羨予心情好得出奇,循循善誘地問:“考到什麽程度呢?舉人、貢士、進士,能否讓陛下親自為你出題?”

項潁被她問住了,他不是沒幻想過未來,但陛下親考?這夢做的是不是太一步登天了?

見他臉上失去表情,羨予忍住笑,聲音和緩道:“若你想不出,我替你想一個吧。希望你以後能改變現今這局面,讓平民之子也有書可讀。”

這句話如一塊巨石,“咚”地一聲砸進了項潁腦海。

緩了一會兒,羨予再次掃了一圈這間窄小的、被書籍塞滿的側間,換上了談大事的端莊表情,鄭重開口:“林夫子想不想建立一個更大的學堂,或者說,書院。”

項潁徹底被砸懵了。

口說無憑,羨予取下了腕上一條珊瑚珠鏈放在了桌上,“今日天色不早,明日散學後,我再來找夫子詳談。此物權當憑證。”

延桂看著被小姐隨意擱下的珊瑚珠鏈默默嘆氣。殿下送禮選品確實上佳,小姐什麽時候都能用上。

待羨予走到院中,才緩過神來的林夫子急忙忙追出來,起伏的胸腔昭示了他激動的心情。林孝通扶著門框喊了一聲:“施小姐!還未請問過小姐大名?”

羨予轉身,於深秋的蕭瑟庭院中盈盈施禮,身形纖弱但脊梁挺直,“我名施羨予,容都人士,先嚴乃前鎮國將軍施庭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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