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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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聽很久沒有應聲。

這些,她從未想過。或者說,她不願意去深想。

松月涼曾說過,他並非歷盡千辛萬苦飛升而成的妖神,沒有經歷過飛升應該經歷的種種輪回和劫難,是個至高無上卻不知疾苦的神明。他說自己並不該單單穩坐高臺,應該做的還有很多。

但他生來就是上位者,兩千多年身居高位,怎麽可能真的是個閉目塞聽需要她來幫忙給妖族辦學堂的懵懂少年呢?

“所以,松月涼,辦學堂不需要你親力親為,你只需要發號施令,自會有人辦妥。”

這樣看來,不管是族學畢業還是天界考公,她這蝸牛一樣的進度,倒像是個笑話了。

“我覺得印蛇族的族學或許不適合我,我應該把重心放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上。”

“不想去就不去,明天我就讓律啟去討承傳閣的入閣玉玨。你直接進承傳閣就行了。”

松月涼只當她是為了那些莫須有的流言蜚語傷心。

滿聽搖了搖頭,“松月涼,我是覺得,我應該先把實習的本職工作做好。”

不對,這怎麽聽起來像是要跟自己劃清界限了?

“我覺得我可以去教那些更需要我教的沒有那麽厲害的妖族的孩子。別的,我可能沒有那個能力……之前,雙清跟我說,她從印蛇族的族學畢業,用了三百年。考天界的公務員,用了五十年。我……我可能活不了那麽久。”

滿聽自嘲地笑了笑,“別說活了,紅顏易老青春難在,二十年我就已經是一朵要雕謝的花了……那時候……”

你還……還會需要我嗎?

松月涼沈聲問,“族學有人欺負你?”

難道除去律啟說的那些,小滿還受別的委屈了?

“?”

他的話題轉變太快,滿聽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見她一臉懵,松月涼倒是放了些心。

她沒有被欺負,沒有被那些流言蜚語影響就好。

“你不會雕謝的。”松月涼用開玩笑的口吻道,“勿憂雖然不能讓你飛升、成仙,但讓你青春永駐長生不老還是能做到的。”

他其實很想說他不會看著她變成一朵要雕謝的花,他能辦到的不止能延緩她口中所謂的雕謝。

但他知道,小滿並不喜歡這樣,或者說是懼怕這樣。經歷使然,她對於輕易得到的東西,總會伴隨著強烈的不安全感。

但滿聽猜到了松月涼原本的意思。

“松月涼,你給我的東西,是隨時都可以收回的。”

“有些東西隨隨便便就給我了,也可以隨隨便便收回。”

松月涼有時候很希望滿聽不要那麽聰明,那麽通透。

他嘆了口氣,“所以我沒有直接給你。”

“小滿,你現在什麽都不用想,用你自己的方式好好學習,慢慢學習,很多事情你都可以慢慢來。”

“我保證——”

松月涼從未這麽認真。

“你不會獨自雕謝的,我會陪你一起。”

——你不會獨自雕謝的,我會陪你一起。

滿聽的心跳放慢,又慢慢加快,她決定再問一次。

“松月涼,你是不是……”

“吱呀——”

傳送門打開,律雙清滿面寒霜地踏進流光閣,打斷了滿聽將要問出口的話。

松月涼:“……”

他真是服了這一對了。

“妖神大人?”

律雙清心裏壓著事兒,並未察覺松月涼的不悅。

她看到遠處蕩在樹枝上的律啟,沈吟片刻,彎腰鞠躬,“多謝妖神大人出手教訓律啟,我會跟其咎閣的長老們說的。”

“……”

他這是又便宜律啟了。

是了,按照印蛇族族學的規矩,律啟在族學內私鬥,免不了受責罰。

他出面“罰了”,其咎閣也就沒有理由再插手了。

律風跟滿聽說過,其咎閣是掌管族學懲處的。

滿聽問:“律啟怎麽了?”

律雙清看向滿聽,安撫道:“沒事,是我錯怪他了。”

傳那樣的流言蜚語,那群人確實該打,只不過不該是律啟動手。

律雙清這麽嚴肅的人都這樣說了,滿聽也就放下了心。

她問:“雙清,你喜歡吃什麽口味的零食?明天我要下山。要不……一起?”

律雙清楞住,然後很是緩慢地點了點頭。

她從未出過印蛇族。

松月涼的心裏又酸了。

除了他,誰都能跟小滿一起下山。

回到撥雲處,熊出已經將飯擺好了。

松月涼一直等著滿聽將沒問完的話問出口,但她好像直接忘了。

他氣悶地用指尖在桌子上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圈,詛咒律啟。

“阿切——”

律啟昏昏沈沈地睜開了眼,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被掛在了樹上。

“度——西——”

“你應該感謝妖神大人。若不是他這樣不痛不癢地懲罰你,你就真的要進其咎閣了。”

律啟循著聲音才看到律雙清,她安安靜靜坐在廊下的暗處,不知道坐了多久。

“哼!”

律啟換了個姿勢,舒舒服服窩在了樹杈上。

除非律雙清求他,否則他今晚是不會下去跟她醬醬釀釀的,他才不要服務這種下了床就翻臉不認人的女人。

-

印蛇族族學,承傳閣。

門口的兩個守衛不停打著哈欠,你傳染給我,我再傳染給你。

好不容易止住,左邊扛刀的人噙著兩眼淚道:“藏夫子已經進去好幾天了,他老人家不困嗎?”

右邊扛著斧子的人生無可戀道:“藏夫子應該在找什麽很重要的記錄吧?找不到是不會出來的。”

“我記得上次進去這麽久的還是律啟大人,都兩百多年前的事兒了……”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終於找到了哈哈哈哈——”

藏夫子扛著一本巨大的書跑出來,眼鏡歪了,拖鞋也丟了一只。

“我記得上次這麽激動的是律啟大人。”

“但是律啟大人沒有眼鏡,也沒有丟掉拖鞋。”

“那是因為律啟大人不穿拖鞋,鞋——哎哎,藏夫子您先別跑,您的拖鞋大概丟在哪個位置啊?我們找到了給您送過去——”

只是他話還沒說完的時候,律夫子已經跑沒影了。

“得……咱倆慢慢找吧……”

“找吧,找到了就可以回去睡覺了。”

藏夫子一直從承傳閣跑到了不動閣。

進了不動閣,藏夫子扛著巨大的書一路小跑一路喊。

“你們這些老家夥快過來看看!快看看這是不是小滿那孩子。”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這本書是活的!小滿那孩子是會躲著人的。”

不動閣都是族學中德高望重的夫子。

“什麽小滿?”

“藏老頭你最好真的有什麽事兒。”

“什麽活的?什麽躲著人?”

“一大把年紀了還咋咋呼呼。”

藏夫子將書放在桌上。

不動閣的夫子們湊了過來。

“又是驚鴻上神的書桌?”

“不是我說你,隔幾百年你就扛本書出來,見了鬼一樣地給我們看,還不死心呢?”

“非說這書裏有個東西會跑出去玩,不是什麽時候都能看見。”

這本巨大的書上,是驚鴻上神留存的一些繪錄。

驚鴻上神是混沌初開時的上神之一。

她隕落後,隨身之物皆按她的意願化為萬物之始。書桌上的碧玉洗硯落入落日湖,萬年來所釋妖力滋養了妖族,後自成神跡,化為妖神度西,引導妖族同心同力。

藏夫子咬緊牙關,小心翼翼地翻開書。

找對今天的頁數,他閉上了眼,就不信這次那碧玉洗硯裏還是空的。

“我看看,果然,你又讓我們看妖神大人當年在驚鴻上神書桌上當洗硯臺的往事……”

“能不能讓我們看點兒新鮮的?藏老頭兒啊,你這麽喜歡研究妖神大人,直接去度西嶺,每天盯著妖神大人做日常繪錄吧?”

藏夫子並不理會,他的眼睜開了一條縫,又突然瞪大。

他激動地指著桌上的碧玉洗硯,“你們看你們看你們看啊!”

不動閣的夫子們都盯著他的臉,“咋?”

“你們看書看什麽我的臉。你們都仔細看看,碧玉裏面躺了個什麽?”

不動閣的夫子們這才低頭看過去,同時瞪大了眼睛。

——原本只是擺設的碧玉硯臺水波蕩漾,裏面有個小東西游來游去。

“真有!”

“是個小美人魚。”

“這……以前確實沒有啊?”

“所以這麽大的洗硯臺不是擺設,是驚鴻上神用來養魚的啊?”

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身錦鯉色漢服小美人魚躲在水裏,好奇地看著幾哥白胡子老頭兒,朝著他們吐了一口又一口泡泡。

藏夫子老淚縱橫,“我早就說!是你們不信我!我每次把書扛過來她就跑了,你們沒有一個人信我!我這雙眼就是找小滿找瞎的。”

“哎呀!這麽大歲數了,別哭了別哭了……”

“沒瞎沒瞎,只是渾濁了……”

“你受苦了,沒想到驚鴻上仙的繪錄裏,竟然還有暗藏的乾坤。”

“小滿?”

“這小魚的名字?”

“好像有點兒耳熟。”

“長得還怪招人稀罕的……”

藏夫子抹了一把淚。

“你們瞧瞧這漂亮的可愛的臉,這不就是縮小版的小滿嗎?就是妖神大人讓律啟帶回來的那個人類夫子,幫著妖族辦學堂那個。我就說,妖神大人怎麽會那麽看重一個人類,原來是驚鴻上神自有安排。”

藏夫子在藏書閣看見滿聽的第一眼,就覺得似曾相識。

那種答案呼之欲出又出不來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藏夫子頭疼了好些天。

三四天前,他突然想到驚鴻上神的這本繪錄,想到了他找了快一千年的會跑的小東西。強烈的直覺讓他直接一頭紮進了承傳閣,一本一本翻著有關於驚鴻上神的繪錄。

碧玉硯臺在很多繪錄裏都有,這小東西就在不同的碧玉硯臺裏游來游去。

每次他扛著讓其他老東西看的時候,這小東西就跟故意的一樣,消失不見。

今天終於讓他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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