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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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聽和松月涼走後,律啟又鬼鬼祟祟走到傳送門前,好半天才伸手推開,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茶室裏安安靜靜,沒有人,好像之前看到律雙清只是他自己的錯覺。

律啟松了一口氣。

這才對嘛,律雙清都已經上天了,怎麽會在自己的茶室呢?

他一定是因為要回去上族學,心理壓力太大而出現了幻覺。

律啟關上門,面對還沒收拾的廚房,隔空抓了三個小弟過來打掃衛生。

松月涼只說讓自己收拾廚房,沒說讓自己親自動手。

但是澡還是要自己親自洗的,松月涼說他敢穿著吃了螺螄粉的衣服去族學,就敢把他一直泡在落日湖裏。

律啟“切”了一聲,“脾氣真是越來越臭了,也不知道小滿是怎麽受得了他的。”

撥雲處,靠在門上看著滿聽收拾書包的松月涼打了個噴嚏。

他擡手揉了揉鼻子,“律啟這個變態臭的殺傷力也太大了,我現在還是覺得身邊的臭味兒揮之不去。”

滿聽道:“衣服都洗好晾出去了,澡也洗完了,你應該是心理作用。”

她手裏的動作微頓,看向松月涼,將手中的筆袋晃了晃,“我真的可以用中性筆?”

印蛇族的族學裏都是用毛筆的。

她是個人類,還用對與他們來說這麽……不規範的東西,會不會太紮眼了。

話說回來,她的毛筆字又確實有些拿不出手。

“沒人敢置喙你。”

“……”

滿聽突然感覺自己好像那種不講道理的插班生。

“按照你的習慣來。你是去學習的,用效率最高的方式。夫子們不會在意這些的。”

滿聽安下了心。

“早點睡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律啟的……”

松月涼覺得,律啟確實應該有點正形才是,都自立山頭了,至少也得起個像樣的名字吧?

滿聽問,“明天一早你要送我去上學?”

“嗯。”松月涼沒心思管律啟的山頭叫什麽了,他又道:“不止明天,以後每天送你,每天接你。如果你中午不想在族學吃飯,就回來吃。”

“那不行。”滿聽搖搖頭,“還是要跟同學們多接觸,搞好關系。”

“……”

印蛇族族學的人一定也都喜歡小滿,青城那幫人就夠煩了……

松月涼現在有點煩,很煩。

滿聽將書包拉鏈拉好,端端正正放在椅子上,眼神遲遲沒從書包上挪開。

是個期待入學的新生沒錯了。

松月涼放下心,他原本還擔心小滿對於去妖族族學上學這件事有抵觸心理。

他道:“晚安!”

滿聽的視線從書包上收了回來。

“晚安!”

松月涼回到房間,追完了所有在追的小說,又捧起一本書看了一個多小時,依舊沒有困意。

他想,雖然他跟小滿之間那層窗戶紙還沒有捅破。

但是……

小滿應該就是喜歡他的吧?還是很喜歡的那種。

松月涼突然坐直了身子,微微偏頭。

隔壁滿聽的房間,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小滿,哭了嗎?

很快,松月涼就意識到,滿聽是做噩夢了。

他放下手中的書,下一秒就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滿聽的床前。

滿聽今天很開心。

所以,在夢裏,她又回到了那一天。

小滿聽和陳二在山裏采了些野果子,還有秋菊花,有說有笑往家裏走。

今年雨水豐沛,野果子長得很密,他們兩個也試過了,野果子還很甜,能吃好長一段時間了。

小滿聽看著手裏的秋菊花,采的每一朵都完好無缺,泡在水裏一定很好看,很甜。喝了還能去火消腫,對於不能下床的媽媽來說,很是有用。

兩人靠近家門的時候,裏面傳出了陳貴歇斯底裏的聲音。

陳二拉著小滿聽躲在垮塌了一節的院墻和一堆雜物的夾縫裏。

陳貴打牌輸了,喝多了就會回來罵滿姨。這時候他們往前湊,只會讓他下手更狠,滿姨也會更遭罪。

滿姨,細弱的斷斷續續的哀求聲傳來,陳二小聲道:“小滿,跟我去找我爸媽,讓他們來阻止。”

小滿聽這次像是被嚇傻了,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陳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常年被鎖的房門大開著,陳貴伸手掐著滿姨的脖子,惡狠狠地問:“臭婆娘!說!今天是不是有男的來敲你的門了?”

滿姨的聲音細弱又艱難,“呃,沒——沒有——”

陳貴啐了一口,“不可能沒有!我在牌桌上聽得真真切切!說你是不是爬著去給他開門了?”

似乎是沒了力氣,他掐著滿姨的手松了松。

滿姨艱難地搖了搖頭,“沒——沒有——”

陳貴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他一巴掌扇了上去,“還不承認?如果不是野男人敲門,你身上為什麽這麽臟?分明就是下地了。”

似乎不解氣,他換了手又重重扇了一巴掌。

陳二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又擔心地看向了小滿聽。

小滿聽這次似乎被嚇壞了,一直楞在原地。

陳二拽了拽她,沒有任何回應。

但現在這種情況,他也不能丟下她自己走。

滿姨哀哀解釋的聲音傳來,“水——我只是想喝水沒——沒扶好……”

陳貴甩了甩發酸的手掌,“為了喝水摔了?平時怎麽沒見你為了喝口水就摔了?”

“你相信我,我不會——為了小滿,我不會——”

“你還敢提那個賠錢貨!”陳貴突然發狂,松開了滿姨,“我打死你——”

失去支撐,滿姨的骨頭們就像是斷開了連接,只靠皮肉撐著,散在了地上。頭不正常得後仰著,嘴角溢出的血順著顴骨和眼眶流了下來。

陳二的心重重沈了下去,眼眶瞬間紅了。

小滿聽撒開手裏的野果子和野菊花就要往裏沖。

陳二眼疾手快把她拉住,死死抱住了她,捂住了她的嘴,壓低聲音斥道:“小滿,你不能進去,我們去找我爸媽……”

野菊花和野果被兩人踩爛,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小滿嘴裏嗚嗚咽咽,眼裏滿是絕望。

來不及了。

滿姨若有所覺,朝兩個孩子的方向看過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用盡最大的聲音喊:“不要過來!”

房內傳出了金屬摩擦的刺耳聲。

陳貴抽出了堆在墻角的一根鐵管,借著酒勁兒,重重朝滿姨的身上砸去。

滿姨瞪大了眼睛,嘴角的血突然洶湧而出,染紅了半張臉,染紅了一片地板。

刺目的紅色蔓延,陳貴一個激靈,酒就醒了。

他手裏的鐵管“哐當”一聲掉到了地上。他顫顫巍巍伸手,探了探滿姨的鼻息,瞬間癱坐在了地上。

“不是我……不是我……”

陳貴嘴裏胡亂喊著,拼命搖著頭,一點點往門外蹭。

撞到門框後,他扒著門框站起來,反手關上房門,驚弓之鳥一樣在院子裏左顧右盼。

確定自己沒有聽見人聲之後,將院門關好上鎖。

陳二死死抱著小滿,小滿的狠狠咬上了他的手。

他忍著,死死咬著唇。

陳貴返回房間後,陳二才低聲開口,“小滿,滿姨說了‘不要過來’,你不能過去。如果陳貴知道你看到了,一定會打死你的。今天的事兒,你要爛在肚子裏。在沒有能力自保之前,誰都不能說。”

陳貴不知道在房間做了些什麽,出來打了一盆水。過了一會兒,房門大開,滿姨換了一身衣服,靜靜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一樣,水泥地面剛擦過,濕淋淋地。

陳貴朝外看了看,確定沒有人,返回去將一盆血水端出來倒了,又將一身血衣塞進竈火臺燒了。

小滿聽的嘴裏斥滿血腥味兒,她呼吸微滯,直接暈了過去。

陳二眼中的淚不斷低落,祈禱著陳貴不要註意到這個角落。

陳貴心虛,並沒有發現兩個孩子。

他做完這些後,將滿姨房間的門鎖好,出了大門,又把大門鎖好,不知道去了哪裏。

沒過幾天,貨場街家家戶戶都知道,陳貴買回來那個媳婦,在床上癱了這麽多年,終於是熬不住,油盡燈枯,去了。

自那之後,陳貴隔三差五的將她叫回家,二話不說就打。

他心虛,他總覺得這個賠錢貨知道什麽甚至看到了什麽。

小滿聽在墳前哭了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耳朵壞了,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耳朵還是沒好起來。

小滿聽一天天長大,她記得媽媽的話,要努力把自己照顧好,努力把自己的生活過好。

但每當她覺得生活好起來的時候,每當她覺得生活充滿希望的時候,總會夢回那一天,她永遠走不出那一天。

——她憎恨自己的弱小和無能,她覺得自己虧欠媽媽。

——她始終無法原諒過去的自己,她過得越好,就越覺得虧欠媽媽。

每次夢回再醒來,她就會重新把自己封閉起來。

松月涼擰眉,他已經在滿聽的手中寫了一個安神咒,但是毫無作用。他試探著入夢,直接被擋了回來。

原本不想暴露自己“夜闖閨房”這件事,但現在,顧不上這麽多了。他直接開口,“小滿。”

小滿聽在墳前坐著,周圍灰蒙蒙的,越來越冷。她抱著自己,迷茫著,不知道自己從哪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直到一個溫柔又堅定的聲音傳來,“小滿。”

小滿聽站起來,跌跌撞撞朝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落地,面前的場景變換,她走出了貨場街,她長大了些。她又朝前邁步,這一步她走到了福利院,她又長大了些。她轉身,又邁了一步,這一步走到了青城師大,她真正的長大了,可以更有尊嚴的生存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又朝前邁了一步,這次,她身在寂靜的度西嶺。

“小滿。”

那個聲音又傳了過來。

滿聽看向了撥雲處的方向,她閉上了眼睛。

“小滿。”

滿聽努力睜開了蓄滿了淚的眼睛,鼻音濃重。

“松月涼……”

“我在。”

滿聽身上似有千斤重,她動了動,沒能起身。

松月涼彎腰,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拿過了桌上的杯子餵給她,“先喝口水。”

滿聽喝了小半杯水,身上恢覆了知覺。

她側身,埋進松月涼的懷裏,環住了松月涼的腰。

“我剛剛做夢了。”

松月涼將她圈在懷裏,輕輕順了順她的後背。

“我知道。”

“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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