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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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穿堂風從滿聽的身邊吹過,吹皺了湖面,水波蕩漾。

她有些生疏地朝著神像拜了拜,繞過去,面向無涯的湖泊,盤腿坐在了大殿上。

從出生到現在,二十二年,滿聽第一次知道了放空的滋味兒。

這裏只她一個人,她不知道這座山叫什麽山,不知道這片湖叫什麽湖,只覺得放松又溫暖。

就像是,回到了媽媽還活著的時候,她趁著陳貴不在,從破損的天窗爬進去,只為了能貼在媽媽的懷裏,聽她講講外面那個不一樣的世界。

後來媽媽走了,她親自設計把陳貴送進監獄,詐死,改姓……她進了福利院,有了上學的資格,她終於能像正常孩子一樣學習深造,她能當老師,她能繼續替媽媽當老師。

她活得努力、小心翼翼。

她好像有了能透出光亮的人生。

但是,命運讓她再次遇見了陳二,也就是現在的陳爾。

滿聽伸手摸了摸臉,濕的。

她已經很久不會哭了。

原來是真的,吃過糖的孩子吃不到糖才會哭,自由過才會怕留不住自由。

松月涼的腳步頓住了,心上有些不舒服。

就算他看不透這個女人,她也不該是這樣的。

悲寂這個詞,不該跟她有關系。

“咕嚕咕嚕”的聲音突兀地傳來。

滿聽沒有吃午飯,情緒的劇烈起伏讓空空如也的胃開始抗議。

松月涼的額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這個女人……

兩千多年來從未有哪個膽大包天的空著手來,她竟然連肚子都空著。

滿聽擦幹了眼淚,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

見她沒有起身的意思,松月涼擡腳走入了大殿。

一只手背在身後,虛虛張開,手裏便多了兩顆香噴噴的蘋果。

滿聽聽到動靜兒轉身,眼神微微睜大。

少年的樣貌和身姿都不似凡人,每一步都像是提前丈量過,馬尾在身後甩出恰當的弧度。

只是,滿臉寫著不高興。

松月涼在她的身前站定,“滿聽同學,第一天就逃課?”

滿聽還沒說什麽,“咕嚕咕嚕”的肚子聲又響了起來。

她的面色有些尷尬。

“拿著!洗幹凈了的。”

松月涼將身後藏著的蘋果遞了一個過去。

蘋果很香,滿聽看了看供奉臺上的神像,猶豫了一瞬還是接了。

“謝謝!”

松月涼學著她席地而坐。

坐下後他楞住了,然後臉色更臭了。

從來沒有誰像她這樣,竟然盤腿坐在自己的神廟裏。

松月涼狠狠咬了一口手裏的蘋果。

滿聽試探道:“校長,您不高興了,也會來這裏?”

松月涼反問,“你不高興?”

滿聽被松月涼問住了。

她沒再應聲,安安靜靜吃起了蘋果。

兩只神雁飛進了大殿,在兩人的頭頂盤旋了幾圈,落在了松月涼身前,低下了頭。

滿聽湊近了松月涼,壓低了聲音,“這可以摸嗎?”

熱氣灑在松月涼的耳朵上,他瞬間繃直了後背。

說話就說話,幹嘛突然離那麽近。

他側目,滿聽的眼裏亮晶晶的,之前的悲寂一掃而空。

“能!”

松月涼把已經到嘴邊的話改了。

一只神雁將頭伸了過來,滿聽輕輕摸了摸。

“我第一次見這麽漂亮的大雁。”

兩只神雁頓住,然後朝著她喊起來。

“我們不是大雁,我們是神雁!”

滿聽驚喜道:“這是聽懂了我在誇它們?”

見妖神不給自己辯解,兩只神雁委屈巴巴地飛走了。

還順腳帶走了兩個蘋果核。

滿聽可惜,“怎麽還害羞了?”

松月涼彎了彎嘴角。

鐘聲響起,第一堂課下課了。

該下山了。

滿聽這才問道:“您怎麽知道我在這?”

“熊師傅跟小……”

松月涼差點兒把“小妖怪”三個字吐出來。

“他跟小崽子們說的。作為老師,逃課的學生要第一時間找到並處罰。”

“對不起!”滿聽認真道,“不管是什麽原因,我今天逃課了。以後我……”

松月涼嗤笑一聲,就這麽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漂亮女人最會騙人了!”

滿聽心頭那點兒感動散的幹幹凈凈。

她揚起一個有些刻意的笑臉,“謝謝您誇我漂亮!”

松月涼被噎住,臉色更臭了。

滿聽深知自己不能跟他一樣著,沈默了一會兒又開了口。

“這座山叫什麽?這片湖又叫什麽?”

松月涼懶聲回應,“這座山叫落日山,這片湖叫落日湖。”松月涼瞇了瞇眼睛,“因為每天傍晚,太陽就像是落到了湖裏,第二天再從神廟前升起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那落日一定很美。”

松月涼沈默。

他已經這麽生活了兩千多年,落日對他來說寡淡又無味。

只是滿聽的口氣裏帶著期待,讓他也莫名地生出了些從未有過的期待感。

“要不,一起逃課?看個日落?”

這樣,自己沒去習字這件事就算是扯平了吧?

至於孩子們?孩子們應該很喜歡老師不在的課。

“你……”松月涼目瞪口呆,“你這樣會教壞小崽子們的!”

“看不看?”

“看!”

松月涼鬼使神差地應了。

滿聽換了好幾個姿勢,仍舊擋不住突如其來的困意。

待她徹底放棄抵抗,便朝著一邊倒了下去。

松月涼眼疾手快地將人撈了回來。

那顆蘋果對人類來說有安神的效果。情緒大起大落之後,人也會本能地靠睡覺,去補足精神氣。

滿聽似乎是不舒服,動了動身子,又朝著另一邊倒過去。

松月涼再次將人撈回來,塌了塌自己的肩,鼻尖霎時充斥了藍莓味兒。

“勉強讓你靠一下好了!”

滿聽找到了依靠,腦袋輕輕蹭了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松月涼僵直了身子,面色木然,動也不敢動了。

太陽順著既定的軌跡偏移。

落日湖上升起了雲,慢慢染上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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