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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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籌交錯間, 吳浵回來附在她耳邊說沒有看到黃大小姐。

眾人高舉著酒杯飲酒祝樂,許清元耳邊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嘈雜, 但那些聲音卻莫名奇怪地飛快逃逸散去, 她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宴會某處突然傳來有些異常的聲響,許清元幾乎第一時間註意到了那個飛奔而來的中年仆婦。她臉上滿是淚痕,與喜氣洋洋的氣氛格格不入。

另外有幾個人攔她, 她見狀居然不管不顧地喊叫起來,那聲音嘶啞難聽,有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她喊出一句話後, 整個宴會場地其他的聲音漸次低下去,直至消失不見。今日明明是壽宴喜事, 但席間卻落針可聞。

“大小姐沒了!相爺,求您看看大小姐吧!”

黃丞相和黃嘉年的表情都極度吃驚, 但反應過來後他們還能維持著起碼的鎮定, 黃嘉年叫人去請太醫,自己則要帶著下人去查看情況。

賓客們被突然的變故弄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黃丞相勉強壓住心情安撫了幾句, 賓客們這才緩緩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但是議論的聲音卻越來越大,逐漸明目張膽肆無忌憚。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同時,門口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步伐聲,一聽就是訓練有素的軍隊。梁統領一身戎裝帶著手下闖進相府, 他皮笑肉不笑地先對黃丞相拱了拱手,言是恭賀其七十大壽。

黃丞相臉色黑的跟鍋底一樣, 他厲聲質問梁統領大張旗鼓地是要做什麽。

梁統領根本不忙解釋, 而是指揮著手下將黃嘉年緝拿到手, 然後才慢悠悠地說:“奉命捉拿囚童案嫌犯,黃丞相,叨擾了,梁某先行告辭。”

“放開我,你可知汙蔑朝廷命官是何罪責?”黃嘉年妄圖掙脫控制,可他一個讀書人的體格如何能與武將相比,掙紮純屬徒勞無功。

眼看梁統領轉身要走,黃丞相大喝一聲“你敢!”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憋得通紅,身邊的人忙上來扶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黃丞相目眥欲裂:“我兒位居大理寺卿,八議中所屬議貴,你區區一個侍衛,何敢動他!”

梁統領笑了:“黃丞相,我是奉皇上之命執行公務,您說我敢不敢?況且,他就算是皇親國戚,八議,終究不還是得皇上說了算?”

說完,梁統領幹脆地帶著人離開,留在原地的黃丞相終於經受不住打擊,癱倒在座位上,雙眼緊閉,昏了過去。

“大人!大人!”

“老爺您可別嚇我,快去找太醫!快去找太醫!”

黃丞相昏迷,黃嘉雪死亡,黃嘉年被捕,黃老夫人也早十幾年前就歸了西天,現下黃家的話事人只剩黃嘉年年輕的妻子,她哪裏經過這樣的事,整個人神思恍惚、慌亂不堪,後續處理工作做的很一般。至少在混亂中幾乎是被黃府趕出來的賓客們,臉色都不怎麽好看。

丞相年紀已大,今日本是他的大壽之日,卻意外遭受女兒慘死、兒子被捕的巨大變故,一喜一悲之下,精神受不住崩潰實在是極有可能的一件事,其實按照八議來說,流放以下的罪責本就要減一等處理,黃嘉年要想脫罪或許不容易,但減輕刑罰的理由卻很容易找,黃丞相失態至此是受巧合和環境影響太大的緣故。而挑在這個日子對黃家動手,皇上用心之狠可見一斑。

公主在府中聽到消息,急請許清元過去。

許清元趕到後,清瓏急忙問:“嘉雪姐姐真的去世了?”

黃府中最先傳出的消息是確認黃嘉雪已經自殺身亡。許清元只能沈默地點了點頭,她不免想起那個雨天在公主府外遇到黃嘉雪的情景。

也不知道當時她趕來公主府是想說什麽……

許清元有一瞬間後悔,那個時候如果她沒有事不關己地任人離去,事情會不會不會發展到如今的地步?

不……許清元立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是救世主,要照顧每一個的情緒,人生在世誰不是飽經苦難,當然要靠自己排解。如果黃嘉雪是想以死來報覆家人,那懷揣著這樣愚蠢想法的她就更不值得同情了,這樣做無異於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真正的親者痛仇者快。

“公主別急,梁統領可是咱們的老熟人了,從他那邊下手說不定能打聽出點案件的其他細節,我這幾天先不過來了,等有新消息再派人回稟您。”許清元和失魂落魄的清瓏公主說定後離開了公主府。

不過短短一個幾個時辰,今天黃家的事情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在傳播過程中,今天的現場情況已經被扭曲成了各種模樣,許清元作為離真相最近的幾個人,只能說這些謠傳大多數是無稽之談,但是詭異的是占絕對主流的一條傳聞居然跟真實情況莫名對應了起來。

看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真相有時候就藏在謠言之中。

許清元叫人喊方歌回府,並給她安排了一項工作:“這個給你,董學士兒子幹的那些事,他自己估計也脫不了關系,你知道明天的報紙該怎麽寫吧?”

交到方歌手中的是之前郡主給許清元的一部分囚童案的證據,準確來說是指控董學士之子的部分。

許清元冷笑:既然上司這麽不體恤下屬,那就別怪下官不講情面。

……

這次梁統領倒是好說話,許清元找到人打聽的時候,他將她拉到避人處,小聲道:“要是別人那是絕對不行的,不過許大人,我已經聽皇上說了,黃嘉年這事兒還是你檢舉的,這件事也沒有瞞你的必要。”

“刑不上大夫,現在太多手段都不能用到他身上,他咬死了只說自己買過奴仆,但並未參與經營。”梁統領道,“但是賬本是千真萬確抵賴不得的,他也無話可說,這罪他是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許清元沈思片刻,試探地問:“有個疑問我知道當講不當講……”

“哎,許大人這是說哪兒的話,你只管問就是。”

“我總覺得黃大小姐的死有些蹊蹺,畢竟那可是黃丞相的大壽之日,這麽做也太……”

梁統領面色一變,他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後,才壓低了聲音道:“這件事我不能說太多,不過估計也沒幾天內情就會公之於眾,許大人回去靜待消息就是。”

“多謝,多謝,等大人忙過這一陣子,改天我一定請您吃飯。”

“那我可不客氣了,悅風酒樓新出的螃蟹宴,我可饞了好久了。”

兩人秘密交流完,許清元心中沒有那麽平靜,聽梁統領的話意思,黃嘉雪之死還真有內情?

這一晚除了黃家人之外,想必還有很多人難以入眠,起碼許清元是在書桌前坐到了大天亮,半夜恍惚聽見府外街道上有許多人員行動的腳步聲,讓人心裏發毛。她在紙上塗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東西,次日脫雪來收拾的時候,還被囑咐不允許亂丟。

但第二天的混亂程度,還是讓預演了一整晚的許清元嘆為觀止。

一批從黃嘉年那邊購買並淩虐過囚童的官員擔心自己會被連累,比較慫的直接說病的起不來床不去上朝,裝一點的就跟沒事人一樣去上朝,並全程沈默隱身。膽子大的就更厲害了,他們悍然站出來維護黃嘉年,認為皇帝不顧老師黃丞相的體面,在昨天那樣的場合為了一件捕風捉影的事情當眾帶走恩師唯一的兒子,即便事情是真的,黃家也從未有過有虐待下人的行為,實在罪不至此。

其他未牽涉進本案中的人也不閑著,大多數人都認為皇帝不夠尊師,人口買賣並非官營的買賣,即便黃嘉年作為朝廷命官不應插手此等事項,但考慮到其行為不算過分以及黃丞相的面子,罰俸或者貶謫即可。少部分人確實可憐被販賣的孩子,但其支持的最大處罰也不過是將黃嘉年革職不用。

大部分女官們對這件事保持了沈默,雖然本案幕後付出最多的也是她們,但許清元認為這個時候皇帝急欲除黃家而後快,案件證據充分紮實,難以翻盤,她們沒必要全部跳出來給皇帝當槍使,但為了跟皇帝保持表面上統一的戰線,她們還是決定挑幾個代表出來發聲便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向少言寡語的晉晴波在這件事情上自告奮勇,堅持要充當這個代表人去舌戰群儒,誓要將黃家扳倒不可。

而這幾天的朝堂上可以說是亂成了一鍋漿糊。

各路人馬簡直把這裏當成了戲臺子,你方唱罷我登場,各方噴出的口水幾乎要淹沒朝殿。

皇帝裝了半天深沈,在大家吵累了的時候才讓田德明公示了所有證據,然後又拋下驚天大消息。

——壽宴當晚親衛去搜檢黃府,發現黃嘉雪死因有疑,很可能根本不是自殺身亡,而是遭到同父同母的黃嘉年下毒殺害,他們在黃嘉雪的食物裏發現摻有□□,而後又在黃嘉年的住處發現了毒藥的來源。

囚童一事若說情有可原,手足相殘卻是不孝不悌,冒天下之大不韙,罪無可恕。

何況目前在案的證據,樁樁都揭示出那些可憐的孩子們究竟遭受過怎樣非人的虐待,實在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恩師顏面”就能抵得過的。

後來晉晴波在上奏中寫道:“五服至親,自相屠戮,窮惡盡逆,絕棄人理,屬惡逆,乃十惡不赦。犯重罪十條者,不在八議論贖之限。黃嘉年罪無可恕,應斬。”[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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