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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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們沒有主見地跑過來, 眼巴巴看著許清元問:“許大人,您不跟上去看看?”

許清元低頭沈默良久, 她不但沒有跟出去, 反而回到了秘牢中辦理公務的房間內坐下,不言不語地平視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獄卒兩人互相對望一眼, 誰都不敢上前詢問,反正哪怕是皇帝換了人坐,他們大概率也還是要當這小小獄卒, 這件事應該連累不到他們身上,所以他們也不會對方才的事感到擔憂, 頂多背後議論兩句而已

放入老僧入定一般坐著的許清元看似平靜持重,但其實此刻她腦子裏仿佛有千條絲線交錯打結在一起, 根本找不到頭緒。本來她是想去找鄧如玉和寧晗的, 再不濟也可以去請教一下江氏皇帝這番舉動到底為何,但最終她卻留了下來。

自己已經進入官場, 卷入政治鬥爭漩渦的中心, 總是依靠他人是不會有長進的, 有些事情,必須自己去思考和決定。

皇帝突然派人抓走黃嘉年有兩種可能。一是皇帝已經掌握充足證據證明黃嘉年確實是本案幕後主使,皇帝為了給女兒報仇,不惜得罪黃尚書也要將他兒子繩之以法;第二種可能是,兇殺案與黃嘉年無關, 皇帝也明白這一點,然而他為了削弱黃尚書的力量, 居然已經無所不用其極到這種地步, 女兒的安危和真正的兇手都不足以喚醒他的父愛, 其仍然要將矛頭指向原本無辜的黃嘉年。

許清元很想將皇帝想象成第一種可能中的正常人,然而事實卻不斷提醒著她,以往皇帝的一次次行動都表明,他不是個仁善的君主,更何況經過與歲安溝通討論,許清元已經幾乎確定黃嘉年的清白。

那麽眼下皇帝最想做的一定是坐實黃嘉年的罪名,該不會……整件事情都是由皇帝親手策劃的吧?如果事實真的是這樣,那目前他們找不到絲毫線索和皇宮大內突然出現刺客這些異常之處突然都可以說得通了——因為有人在給她亮綠燈!許清元想到這種可能性,忍不住渾身哆嗦了一下。

“不會的。”許清元冷靜下來仔細想了想,覺得這種可能性也很小,因為當日皇帝的態度以及後來讓他們四個人查處此案的時候,其神情和行為邏輯完全沒有任何異常和不合理之處。如果他真的想栽贓黃嘉年,不會讓他主辦案件,這樣黃嘉年豈不是能輕易地接觸案件了解細節,甚至毀滅、更改證據?皇帝不會傻到給對方造假提供便利的。

所以他應該是順水推舟,或者是最近獲得了關於黃嘉年那天的行蹤線索,想要借此打壓黃尚書。

說來當今皇帝和黃尚書作為往昔的一對師徒鬧成如今這種針尖對麥芒的程度,也實在令人感嘆。許清元忍不住感慨:終究是帝權太過□□的緣故。

感慨完,她重新回到主題,順著方才的思路往下推演。

既然皇帝想要誣陷黃嘉年,那自然是尋找足夠的人證物證釘死他,但是事實擺在那裏,他終究不能找到直接、強力的相關證據。這樣的局面之下,皇帝要麽是自己偽造證據,要麽是捕風捉影……許清元想到什麽,眼睛瞬間睜大,她一拍案桌站起來,把兩名獄卒嚇了一大跳。

“大人……您有何吩咐?”獄卒小步跑上前來,唯唯問道。

“你們想不想保住自己的性命?”許清元一雙眼中滿含嚴肅地問。

獄卒聞言腿都軟了,兩人“撲通”跪在地上,哭訴道:“小的們再也不敢偷吃了,請大人饒命!”

“我不是說的這件事。”許清元皺眉說完,招招手讓他們兩個湊過來,“你們依照我說的,做好準備。如果不當一回事,性命難保。”

兩個獄卒連連點頭,湊上前去仔細聆聽。

許清元回到家中,風風火火地翻箱倒櫃搜尋著什麽東西,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脫雪站起來,兩只手還捧著一本書,她呆呆地看著許清元,問:“姑娘,您這是找什麽呢?”

“錢。”她答的十分直接。

脫雪放下書本,走去臥房,從靠著東墻的櫃子中拿出一個螺鈿小盒子,打開放在桌上:“銀子都在這裏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許清元吃驚地問:“怎麽就剩下這麽點?”

脫雪立刻掰著手指頭數道:“您的月銀只有五兩一個月,寫書掙的錢和科舉高中的賀禮都已歸入公賬,雖然每次老爺都會手頭松給您些,但別忘了您還賠錢養著報亭,此外,每月還要給江氏一筆錢,哪還能剩下多少銀子。如今還有二三十兩已經很好啦。”

被她這麽一理順,許清元也反應過來,她一拍腦袋,去翻騰自己的首飾盒子,翻了半天發現都是人家送的首飾,她一般不戴這些東西,它們貴重是貴重,新也是真的新,很有被認出的風險。

問許長海和梅香借錢免不了受盤問,許清元歪著腦袋一想,覺得這件事還是越少人知道內情越好,她吩咐:“去找月英借二三十兩銀子,請她千萬不要聲張。”

“是。”脫雪也不多問,邁出屋門口,往院子那邊過去,不久果然帶著三十兩銀子回來了。

“她問什麽沒有?”許清元將銀子歸攏到一個荷包內,問。

“沒有,臨走前倒是囑咐我一句說不要拿去做賭資就好。”脫雪老實地回答。

“好,你去挑個不常出門的丫鬟,讓她出一趟門。”許清元將荷包交給脫雪,在對方的疑惑眼神中說,“去買一樣五十兩銀子左右的女子首飾。”

不到晚上,許清元便接到了皇帝的旨意,內官傳旨說皇帝讓他們四人暫停查案,許清元可以待身體恢覆後再去翰林院。

許清元拿著丫鬟買來的首飾,在腦中把心中的計劃來回思量過好幾遍,直到半夜才昏昏睡去。次日一早就起身換好官服直奔翰林院。

今日的翰林院似乎格外躁亂,幾個修纂被一趟又一趟地叫出去,其他人也都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

經過一上午的信息拼湊,許清元終於得知今日院中這般異常的原因。

禦史中丞寧晗彈劾大理寺卿黃嘉年在萬壽節當天謀害公主,罪不容誅。皇帝震怒,下令將大理寺卿暫行押入天牢。本案由禦史中丞鄧如玉負責查辦,以三日為限。

挨過整整一上午,午間,許清元去找了一趟王內官。

因為萬壽節的時候,王內官及時發現異常,又跑去通知田德明,最終公主能保全性命也有他的一份功勞,論功行賞,他便被提拔成負責引帶的一班小頭目。王內官越發覺得自己慧眼如炬,對許清元也十分感激。

“許大人您怎麽過來了,這大熱天的。小何子,你去給許大人沏壺好茶來。”王內官驚訝過後,忙張羅道。

“不了,我待會還須趕回翰林院,此番前來確實有事要麻煩大人。”許清元從袖中拿出一對晶瑩剔透的白玉綴紅瑪瑙的耳環,有些為難道,“那天萬壽節,我在去保和殿的路上無意間撿到此物,看樣子是有些貴重,想必是哪家女眷或是有體面的大丫鬟的,我來京中時日短,人也認不太全,只能麻煩大人您幫忙查查那日哪家大人帶了丫鬟進宮,我好去找尋失主。”

“這不算什麽,大人交給我就是。”王內官拍拍胸脯,向她保證。

許清元又另拿出個荷包交給他,王內官推辭:“這是做什麽,我還能要大人的錢不成。”

“我知道宮中處處要錢,打點也是,難道我還要讓大人白替我添人情麽?您快收下吧。”許清元堅持要給,王內官只得收下。

他當天就去找了關系,多方打聽之下,終於問到一些信息,忙趁許清元離宮前將信息告知給她。

許清元聽到他說起別人的時候都還尚可,只是當“承鄉侯”這個名號從王內官口中道出時,她的手指瞬間攥緊,表情凝重起來。

當天承鄉侯帶了不止一個隨侍入宮,許清元很想探查他們的出宮記錄,但像王內官這樣能打聽出個大概消息還又、有可能,要書面查閱記錄卻是想都沒得想。

那除去這條路,究竟還有什麽方法可以更進一步調查確定呢?

皇帝停了她的辦案職責,準入腰牌被回收上去,大理寺秘牢那邊是決計無法再過去的,不知道獄卒兩人有沒有按照她的吩咐好好辦事,萬一那邊出現什麽意外,她這邊就少了一樣可以證明黃嘉年清白的證據。

是的,她經過沈思之後,終於還是決定堅持查找真相。如果為扳倒黃尚書,她可以違背自己的道德,使無辜者受屈,讓作惡者逍遙法外,那她既配不上自己曾經的職業,也違反了自己曾向曹佩承諾過的“求真”一詞。這樣做不但有愧於公主,而且,她將變成自己厭惡的,如皇帝一般的人。

就像謊言總會漏出馬腳,不擇手段地達到目的也終會迎來反噬。她會堂堂正正地扳倒黃嘉年,而絕不屑於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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