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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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元的講課主題是知識產權。這個概念與民間借貸和婚姻家事不同, 離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太遠,再者單看這四個字也很難猜測出其中意思,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就算是為一睹狀元風光,也有的是人趕來湊熱鬧。

開課之日恰好是百官休沐,鄧禦史難得休息一天, 本該放松放松精神,可得知許清元的行動後,決定更改計劃親臨現場聽課。

許清元踏著晨風準時趕到, 不出所料地看見院內外一片烏泱泱的人群,她垂首一笑, 然後收起臉上表情,身姿挺拔地走向桌案。

“或許大家都沒聽說過知識產權這個概念, 但是其實它早已滲透入百姓們的生活之中。”許清元每次都會刻意用大白話講課, 以便讓聽課之人直白地了解她的意思,雖然有人非常不屑於她這種丟文人面子的行為, 可不得不承認這樣做極大的方便課程內容傳播開去。

底下眾人沒幾個在認真聽課的, 眼睛看著她還不忘竊竊私語。

“看, 那就是今年的女狀元。”

“這氣派果然非同一般。”

“哼,不也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我沒看出有什麽特別的。”

許清元視線掃過,底下議論的聲音小了許多,同時她也認出來站在樹蔭下一位抱臂看著她的人就是禦史中丞鄧大人。

但她有自己的原則, 不會因為鄧大人的到來就隨意打斷講課,她向對方稍稍點頭示意後, 接著道:“從商業興起伊始, 知識產權就已經相伴而生。從商鋪的店招名、字號標志、所售之物獨特的包裝、獨家秘方……這些都是知識產權的組成部分, 換言之,知識產權能夠明顯識別出某個商業主體,也能為權利人帶來利益。”

聽眾群中舉起一只手,一個經常趕來聽課的年輕人想要積極提出問題。

許清元示意他可以說話,那年輕人摸著後腦勺站起來,不解地問:“那按照許狀元所說,焦家賣的豆腐比別人家賣的都好吃,這也是知識產‘權’嗎?”

年輕人之所以特意強調‘權’字,顯然是聽過之前的幾堂課程,對這個字異常敏感。坐在旁邊的焦頤斜視他一眼,對於自己家豆腐攤躺槍不是很高興。

“自然。”許清元肯定地說,“保護知識產權,根本目的在於保護權利人的利益,只要能合法地為權利人帶來利益,該知識產權都應當受到保護。”

或許是豆腐攤的例子不夠有沖擊力,大多數百姓對此十分不以為然,既然豆腐賣的不如人家好,那就幹別的唄,三百六十行,行行還出狀元呢。

不過有些嗅覺靈敏的商人已經聞到許清元話中真意,從一開始的看熱鬧心態逐漸轉變,認真聽她講下去。

“賣豆腐辛勞利小,技術含量也沒有那麽高,大家自然感受不到知識產權的價值,”許清元微微一笑,朝身旁的脫雪一點頭,對方走到不遠處一間柴房門口,將兩扇門緩緩打開。

一架模樣奇怪的紡紗機出現在眼前,脫雪叫上幾個幫手將其擡到院中,一個少女從人群中走出來,做到紡紗機前,開始操作。

聽課之人中有人瞪大雙眼,吃驚地看著這一幕,驚呼出聲:“這怎麽能一次紡四個!”

有幾個聽課的婦人、姑娘,更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她們有的自己家中便以此為生,一瞬間就明白了新式紡紗機有多麽方便,能帶來多少價值,一個個眼紅不已,甚至想上來摸摸看看,自己回家能不能也鼓搗出一個來。

“姑娘,你這紡紗機賣不賣?我出普通紡紗機五倍的價格買。”人群中,一個瘦小精幹的商人高聲問道。

“好心姑娘,你這是怎麽造的,回去讓俺那口子也做一個,以後好多掙點錢給孩子看病使。”

有了這兩個人帶頭,有心思的其他人紛紛出言詢問,場面一時混亂起來。

“這是佟姑娘一家發明的改良紡紗機,能夠一次紡出四根線,效率當然也就是普通紡紗機的四倍。”見眾人被眼前的新鮮事物吸引了註意力,許清元適時開口,“當這樣一件能帶來巨大利潤的新發明擺在眼前,誰能不心動?”

方才積極開口的人臉上有些訕訕的,臉上好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

許清元接著說:“而當誘惑足夠大時,眾人紛紛仿冒,佟姑娘一家卻再也無法從自己的發明中獲得應得的利益。所以,像是諸如此類的發明、專用商號等,需要從律法上予以保護……”

沒等許清元說完,有人站起來反駁:“可小的認為,有些走投無路之人實在沒有辦法了,可能會竊取佟姑娘的……‘發明’,但人家也是苦命人,為了混一口飯吃,不必對這些人趕盡殺絕吧?”

此話一出,居然引起眾人的紛紛應和。

“是啊,我家那麽難,用用也不會怎麽樣吧?她能少掙多少?”

“京城幾十萬人口,她一個人也賣不過來啊。”

“各位說的有道理啊!”

佟三娘早就停下了手,氣的臉發白,恨不得自己家從沒改進過紡紗機,也不必整日遮遮掩掩地過日子,如今還要被人含沙射影地諷刺,白受一肚子氣。

“你所說也不是沒有道理。”誰料許清元居然肯定了這潑皮的話,佟三娘更生氣,剛要開口,就聽對方繼續道,“那你說,走投無路的認定標準是什麽?用用而已又是何種程度?”

對方哪有這麽敏捷的思維,一時間哽住,沒有答上話。

許清元繼續追問:“沿街乞討算不算走投無路?好像是算的。食不果腹呢?或許也說得過去。居無定所呢?上有老下有小呢?供不起孩子上學堂呢?還是沒有頓頓大魚大肉便可以破例?”

“自己一個人用改良紡紗機紡線售賣算是用用而已嗎?一家人用呢?親戚朋友都用呢?雇人批量使用生產呢?”許清元的問話讓那人啞口無言,最後只能嘴硬地辯解幾句,毫無邏輯可言。

其實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和語氣都很平靜,並沒有咄咄逼人,但就是讓人畏於回應,或許是她的身份擺在那裏,可不能否認的是,許清元的話更加在理:“人人都可能是權利人,如果利益得不到保護,還有何人願意費心費力地創新經營,抄便是了,但這樣下去的結局,只能是抄無可抄。”

佟三娘對許清元佩服的五體投地,這些話她心裏明白,但根本說不到這麽明白,所以才會生悶氣,怪不得人家能考中狀元,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文曲星下凡吧。

在原則性問題上,許清元就整整花了一個多時辰闡述正確的觀點,然後從商標講起,中間休息了兩個時辰,一直到下午酉時才講完這一部分。今天的課程到此為止,聽眾逐漸散去,許清元發現鄧禦史仍舊在樹下席地而坐,正在思考著什麽。

許清元走上前去,客氣見禮,鄧禦史在侍女的提醒下起身回了一禮,道:“天色不算太晚,不如許狀元陪我去散散心?”

“求之不得。”許清元欣然答應。

兩人沒有乘車,真的一路從書會走到錦沙江邊,主要聊的都是今天的講課內容,以鄧禦史的學識和見識,更能發現今日她所說與所作的矛盾之處,因此好奇問道:“既然你一直主張保護權利人的利益,又怎麽會將那前所未有的機器現於人前?據我所見,紡紗車的改良技術似乎並不十分深奧,恐怕今晚就會有人開始動手模仿。”

許清元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不過正如鄧禦史所說,看過幾眼就能琢磨出個大概的改良技術,作為平民百姓的佟三娘如何能保得住一輩子,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還是需要朝廷衙門的保護。而且今天她特意讓改良紡紗機在公眾場合露面,為的就是確認佟三娘“在先使用”的事實,按照她近日差不多擬定好的《專利法》,最大程度地保護她以後的利益。

將自己的考慮和盤托出後,鄧禦史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笑道:“從法人之法到借貸之法,再到知識之法,平常人能在其中一領域有你的水平都可說是造詣極深,本官真沒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天縱之資,本官徒長十幾歲,在律法一事上卻不如許狀元許多,實在慚愧。”

“大人這是說哪裏的話,我所知也不過是皮毛,真要是施行起來,其中的疑難問題還多呢,我卻做不到更深入了。”許清元實話實說,她又不是專門做這方面的律師,接觸的案子也少,但基礎是在的,好在還沒忘光。

夜幕降臨,錦沙江上的大型畫舫開始演奏歌舞樂器,鄧禦史招來一條小船,笑道:“咱們也享受一回,借著水聲和絲竹管弦樂音說話,散散乏。”

遠處畫舫上一串串的大紅燈籠垂在船身和戲臺兩側,映紅了一方黑夜中的江面,隱隱約約,人聲鼎沸之處,一道精妙的琴聲響起,如珠落玉盤,十分動聽,而隨後響起的一陣悠揚的笛聲更是令人心馳神往,拍案叫絕。

許清元一臂撐住身體,轉頭盯著畫舫之上,看的非常仔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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