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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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北邑省籍貫, 學生也是。”許清元搖搖頭,抿著嘴一副十分委屈的樣子。

董翰林更加誇張, 捶胸頓足道:“哎!雖然與你父親是同案, 但我連他的籍貫都忘得一幹二凈,惹出這樁無妄之災,也連累你受過。”

許清元忙搖頭, 表情懇切,眼中含淚道:“這怎麽能怪大人,誰又能預料到天下會有這種巧合?”

兩人臉上盡是委屈, 懊悔,交流和互動都不像彼此認識的樣子。一墻之隔的暗室中, 黃嘉年將兩人的言談反應盡收眼底。

靜靜看完兩人會面的全部過程,許清元兩人被分別帶走, 下屬趕來回稟, 黃嘉年得知另一條消息。

“盧稷已被逮捕在案。”

黃嘉年沒有太多猶豫,直接道:“將他和尹維帶過來。”

“是。”下屬應答, 立即著手去辦。

董翰林被帶回歇處, 他唉聲嘆氣地稍稍吃了點飯食, 隨後便胃口不佳地躺在床榻上,和衣而臥,仿佛已經沈沈睡去。

許久之後,他悄悄伸出手,隱蔽地抹去額頭上的細汗。

而許清元被帶回秘宅後, 也在心中惴惴地想著:我演的還算自然吧?會不會有點用力過猛……

想也知道,犯罪嫌疑人私下會面, 還是在古代, 被監視監聽是大概率事件。她看董翰林演的那麽起勁, 自己怎麽好不配合,再說兩人確實委屈,感情和陳述毫不摻假,看起來就很可信。

與此同時,汀州通判府的門口有四位士兵日夜輪替看守,街前也增派上好幾支巡邏隊伍,許長海一家所有人被困在府中,不允許擅自進出。

府中側廳裏,月英坐在凳子上向許長海匯報家中短缺的物資和不便之處,許長海聽得很認真,而站在一邊的梅香卻羞愧地不敢擡頭。

都是她女兒惹出來的禍事,才讓一家人落到如此境地,也讓她的處境愈發艱難,不僅要忍受下人意有所指的嘲諷,還要絞盡腦汁地挽回自己在許長海心中的地位,事到如今,她止不住地擔心自己會被發賣出去,日夜煎熬不已。

她無法停止自己對女兒的埋怨,怨她放棄本該安穩平淡的日子,怨她非要拋頭露面去趕考,怨她惹上官司,更怨她讓自己陷入尷尬境地。

如果能像月英一樣有個兒子就好了,這樣就算以後府中有正牌夫人她也不會再整日惴惴不安,擔驚受怕的。梅香心中想。

那邊聽完月英的話,許長海道:“眼下節省些過吧,對下人多加安撫,現在內宅更不能出事。”

他看向門外的天空,默默計算著日子。

皇帝不可能讓人無限期地查驗下去,而這個時限跟案子的重要程度一般是呈反比的。距離他們一家被禁足已經有一段時日,說不定本案近期就會出現結果。

許長海明白自己和女兒都是無辜的,但卻沒有天真地認為自己可以理所當然地脫罪,還是要看許清元怎麽說,一定不要出現差池,否則整個許家都會萬劫不覆。

另一邊,黃嘉年的下屬將盧稷抓獲的時候,盧稷嘴裏吵嚷著:“你敢抓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北邑省鄉試解元,快放手!”

可是無論他怎麽宣揚自己的身份,甚至搬出父親的名頭來,對方似乎都不為所動,只管手腳麻利、動作粗暴地用布遮住他的眼睛,然後用繩子反捆住他的雙手,如同扛麻袋一般把他帶走。

不知過了多久,盧稷感覺自己被扔在了堅硬的地面上。他忍不住痛呼一聲。

察覺到雙手被人解開,盧稷忙摘下眼睛上的布條,他起身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堂屋,陳列著桌椅案幾等物,屋中空無一人。

他用盡辦法想要逃脫出去,可這裏的門窗似乎都被釘死,任他再喊叫也沒有任何人搭理。被晾了半晌後,他開始感到害怕,認為自己已遭歹徒綁架,面臨著被撕票生命危險,心中惶惶不安。

不知過去多久,屋前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年人被推進來,隨即門立刻被重新鎖好。

待盧稷看清來人的樣貌後,他驚喜地喊道:“尹伯伯!”

來人正是歸鶴先生尹維,他差點被這一聲氣出心臟病,硬著頭皮開始演戲:“盧公子,我是鄉試考官,你該與其他學生一般叫我老師。”

盧稷哀嘆一聲:“都這個時候了,還顧忌什麽避嫌的事,咱們是不是被綁架了啊?”

說完這句話,盧稷看到尹維表情扭曲地看著他,眼神裏全是痛恨。

暗室中的,黃嘉年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半月後,舞弊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許清元終於被無罪釋放,她一走出宅門,就被守在外面的艾春菲抱了個滿懷。

許清元反手抱住她,心中也是無比慶幸:還好自己挺了過來,不然她們全家幾十口人都不得善終。

一旁的蔣懷玉撓撓頭,小聲道:“許姑娘……受罪了。”

許清元搖搖頭,反而安慰了艾春菲半天。

回到住處,艾春菲不讓她進門,先跑回去拿出一個火盆,又撒入三錢紅豆、三錢朱砂,用木柴引燃,堅持道:“來,多跨幾遍。”

“有必要嗎?”許清元疑惑地問。

“當然有必要!”艾春菲認真道,“而且七天內不能吃葷食,千萬記得,不然黴氣散不幹凈。”

看她這副不做不準進門的架勢,許清元無奈一一照做。

北邑省的百姓最近可謂是看盡熱鬧。從鄉試放榜後,流傳出來消息一個賽一個的勁爆,群眾們從開始的興致勃勃到後來吃著吃著內心開始發寒,當最後得知本省鄉試被人為操縱近數十年時,學子們群情激奮,開始示威游行,要求官府給個說法。

沒過多久,巡撫親自出面安撫眾考生,並公布官方回應。

大意為:北邑省大儒盧邵元、尹維串通合作,幫助學生鄉試舞弊二十一年,獲利共計十萬兩白銀,犯罪情節極度惡劣,違法所得數額巨大,敗壞學風,罪大惡極,押往京城待後定罪處刑。

另,兩人私收的門下所有學生,有功名者盡被革除,與無功名者一同關押發落。

許清元的鄉試成績恢覆有效,核定後取代被廢除成績的盧稷成為真正解元,學子們義憤填膺,認為她屬於另一種形式的作弊,對這個第一名並不服氣。

官府為安撫考生,將許清元的考卷謄抄並公示三天,在看到她的答案後,群眾的非議聲音小了許多。

許清元的判語答案標準規範至極,而在那道惹來爭論的考題中,她的回答則更加出挑,還幾乎都是在《商論》中沒有提及的理論。有水平的考生一看便知差距,甚至有人當場抄下來留作以後研究學習。

此事上達天聽,聖上震怒,一氣之下罷免北邑省的教育系統官員共計十餘位,又在北邑省連開三年鄉試恩科,算是給予受到不公平待遇考生的補償。

對於考生來說,這是最實在不過的好處,消息一到北邑省,學子們紛紛讚頌皇帝聖明。

艾春菲和蔣懷玉本次鄉試雙雙落榜,現在已經決定再留一年暫時不回家。

結束最後的收尾工作後,黃嘉年離開衙門,回到住處書房,屏退下人,心情覆雜地開始給父親寫信。

寫著寫著,他不禁回想起離京前與父親的談話。

聖上與父親面和心不和,尤其是聖上受制多年,更是恨不得殺父親而後快,幾年前,寧晗下官的一本《商論》給朝中帶來巨大影響,父親雖然一向跟寧家不對付,但讓商人握有權力更是他不願看到的,朝中上下難得達成一致意見,希望皇帝盡快設立相關衙署,將權力收攏。

皇帝連日召集內閣大臣商討有關事宜,不想卻在這個當口上北邑省爆出科舉舞弊案,學生群情激奮,省屬官員紛紛上表要求指派欽差查案。

如果是別人涉罪還罷,偏偏又波及到皇帝剛剛力排眾議選定的新衙門長官人選許長海身上,皇帝自己也是一腦門官司,他本想派遣親信去查個究竟,但黃尚書與他連番博弈,逼得他不得不讓黃嘉年去查案。

但皇帝也派了其他幾位親信與黃嘉年同行,說是協同調查,實際上就是監視。

那晚父親的意思非常明確:只要此行能夠給許長海和他女兒定罪,寧晗剛剛興起的聲勢必一落千丈。同時少了一個許長海,也不會妨礙朝廷繼續收權,一舉兩得。所以他此行的目的就是無論如何要把許家拖入深淵,不容有失。

可他沒能做到這一點。在許清元交出那張紙的時候,他心中某個隱秘的渴望被喚醒了。

如果盧邵元和尹維的案子查證屬實,說是轟動全國也不為過,而他作為該案主審官,將獲得莫大的回報。那些背後說閑話的人,也能見識到他的能力,或許他就能稍稍走出父親的陰影,這個官當的也能名副其實一些。

所以他最終沒有遵從父親的指令。

黃嘉年將信紙裝好,交給親信,做好了回京後面對狂風驟雨的準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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