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第 39 章 出逃

關燈
第39章 第 39 章 出逃

整整一夜, 外頭的風聲呼嘯,祠堂內冷得像冰窖, 地面上的血跡滲入青磚,留下沈沈黑痕。

謝崇山立在廊下,一夜未合眼,謝執依舊跪著祠堂裏,搖搖欲墜卻強自撐著。

謝崇山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眼神覆雜而沈重。親兵已來催促了兩次,他秘密回京已是冒險,絕不能再耽擱。

“夫人。”謝崇山的聲音沙啞幹澀,林氏紅腫著眼, 神情憔悴的立在他身後。

“我……即刻便要動身回邊關了。”謝崇山沒有回頭, “軍情……耽擱不起。”

“老爺……”

謝崇山哽了哽喉結, 半晌沒能說出話。良久, 他才啞著聲道:“……別告訴她,我回來看過, 我沒臉見她。”

“告訴她,無論她姓謝,還是姓阮, 她都是我謝崇山的女兒。是我謝家從小到大,捧在心尖上養大的囡囡。”

林氏淚如雨下,“她是個好孩子, 心地又善, 她要是知道……知道你為這事將執兒打成這樣,她心裏……更過不去。”

謝崇山閉了閉眼,嘆了口氣:“……好好照顧她。”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一股凜冽刺骨的殺意驟然爆發,“還有,你告訴那個逆子!告訴他——”

“若他敢逼囡囡做半點不願做的事,或是逼迫她嫁給他!”

“我定親手宰了他!”

說完,他像是怕自己下一刻就後悔似的,頭也不回闊步踏出。

林氏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盡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轉頭看向祠堂裏那道血跡斑斑的背影,又望向謝昭院子的方向,她只感覺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如何走,都是錯。

——

晨光透過窗欞,謝昭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微微側頭,想喚丫鬟倒水,卻驀地對上一雙布滿血絲、寫滿疲憊與擔憂的眼睛。

“囡囡醒了?”林氏聲音沙啞,像是整夜未眠。

“母親……您……您怎麽在這裏?您臉色好差,是不是一夜沒睡?”謝昭擔憂地握住林氏的手,卻被林氏按住了肩膀。

“別動,娘看看你,看看就好……”

“昭昭……”林氏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你父親他……昨夜因緊急軍情回來了一趟。”

謝昭掙紮坐起,驚詫就要下床:“爹爹回來了?他在哪?!”

“別急。”林氏按住她,避開她的視線道:“他……他天不亮就又匆匆趕回邊關了。”

謝昭滿眼不解:“怎會如此匆忙,昨夜為何不叫醒女兒,女兒都……來不及見見爹爹。”

林氏握住她的手,“先聽娘說完,你爹爹走之前,特意讓我告訴你,在他心裏,你永遠都是他最珍視的親生女兒!”

“謝家,永遠是你最堅實的依靠,永遠是你的家!無論發生什麽,爹娘都護著你!”

這番話,林氏說的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她望著謝昭,希望女兒能感受到這份堅定的愛意。

謝昭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娘親……”謝昭猛地抱住林氏,“娘親,昭昭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便是成為您和爹爹的女兒……”

林氏撫著她的背脊,亦是哽咽不已:“囡囡,若是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娘,不要自個憋在心裏。娘瞧你這段時日,瘦了,人也不似往常開朗了。”

謝昭身子抖了抖,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委屈傾瀉而出,她哭了許久,才終於做下決定。

“娘,”她直直望著林氏,“您會幫我的,對嗎?”

林氏心頭猛地一沈,卻還是用力點頭:“娘永遠都和你站在一塊。”

謝昭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我要走。”

“!!”林氏瞳孔驟然收縮,不由提高了聲音,“囡囡,你……要去哪?!”

“離開這裏,離開謝府!”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林氏的心上,電光火石般,林氏腦海中閃過無數思緒。

林氏的眼淚洶湧而出,聲音破碎不堪,“是因為……他嗎?”

謝昭點了點頭,終於說出口:“我……我,是女兒不孝,可我……我真的無法再面對阿兄了。”

林氏搖頭,“可是你……一個女兒家,孤身一人,能去哪裏?這世道險惡,你……你讓娘如何放心得下啊!”

她緊緊抱住謝昭,仿佛一松手女兒就會消失,“離開謝家,你吃什麽?穿什麽?遇到歹人怎麽辦?”

謝昭睫毛沾著淚,卻還是堅定地說:“娘,我並非……孤身一人。沈晏……沈郎他在等我,我想去找他。”

林氏聽到“沈晏”二字,頓時楞住,不敢置信地問:“你都打算好了?你知道他在哪裏?你……你要去流放之地找他?!”

“嗯,他給我遞了信,會在邯華寺等我。娘親,只有你能幫我了,阿兄日日派人守著我,我……”

“他……他到底幹了些什麽?!”

“娘,您別問了。”

林氏一聽便明白了,嘴唇顫了顫,緩緩擡手,將謝昭散亂的鬢發重新別到耳後,沙啞道:“好,娘幫你。”

這句話,重若千鈞。

她又繼續叮囑道:“到了外邊……要好好照顧自己,娘這裏還有些體己的銀票和幾件不顯眼但值錢的首飾,你貼身藏好,找到沈晏……就……就好好過日子!”

林氏一口氣說完,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她再次緊緊抱住謝昭,“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謝昭的頸窩,謝昭回抱著母親瘦削的身體,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

天色未明,幾輛青帷馬車已在府門前等候。

晨風吹得人臉上發冷,林氏在貼身嬤嬤和幾個心腹丫鬟的簇擁下走出府門,在她身後半步,跟著一個捧著紫檀經匣的青衣小丫鬟。

這丫鬟低著頭,身形臃腫,穿著府裏最低等丫鬟的粗布青衣,雙手恭敬地捧著匣子,大半張臉都隱在微暗的光線下。

就在林氏準備登車時,一個聲音自她身後響起:

“夫人留步。”

顧長安不知何時已站在車旁不遠處。

他一身玄色勁裝,腰佩長刀,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地掃過林氏一行人。

林氏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滿是不悅:“顧長安,怎麽,何時本夫人出門也需要向你報備了?”

顧長安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夫人言重,屬下不敢。”

目光卻仍是在人群中掃視,落到那名抱著經匣的小丫鬟身上時,眼神微微一頓。

“哼。”林氏看到他眼角的遲疑,冷冷道:“怎麽,你是懷疑我這車裏能藏什麽妖魔不成?難不成,還想上來搜一搜?!”

顧長安面色微變,“夫人息怒,是屬下……僭越了。只是大人吩咐,為確保夫人路途安全,屬下當沿途護送,直至邯華寺。”

“隨你!但讓你的人離我的車駕遠些,莫要擾了佛祖清凈!”

林氏轉身上了馬車,捧著經匣的小丫鬟也跟著快速登上了後面一輛較小的青帷馬車。

車輪滾動,幾輛馬車緩緩駛離謝府大門。

馬車剛駛出,就有一玄衣侍衛走到顧長安身邊耳語:“頭兒,確認了,小姐還在房裏。”

顧長安沈吟片刻,還是覺著不對勁,當即翻身上馬,低聲吩咐道:“你去稟報大人,你們幾個隨我跟著。”

“是!”

終於,在日頭漸高之時,邯華寺古樸莊重的山門出現在眼前。

馬車在山門外停下。林氏在嬤嬤的攙扶下下了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緊隨其後停下的顧長安等人。

顧長安利落地翻身下馬,帶著幾名護衛,如同沈默的影子,不遠不近地綴在林氏一行人身後。

進入寺廟,檀香的氣息濃郁起來。早有知客僧迎了上來,向林氏合十行禮:“阿彌陀佛,夫人一路辛苦。住持已在禪房靜候,為夫人誦經祈福。”

“有勞大師。”林氏頷首。

林氏轉身,對著顧長安道:“佛門清凈地,誠心禮佛之時,刀兵戾氣過盛,恐沖撞了菩薩。你等就在殿外等候吧。”

顧長安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掙紮片刻道:“是,夫人。”

林氏暗暗松了口氣,對知客僧道:“大師,煩請引路去禪房吧。”

“夫人請隨貧僧來。”知客僧引著林氏等人穿過側廊,向後面清凈的禪院走去。

禪房內,檀香裊裊,布置簡樸雅致。林氏一進門,便對住持合十行禮:“大師,有勞了。”

她示意嬤嬤關好禪房的木門,等殿外傳來僧人敲木魚的聲音,林氏才快步轉身,一把握住那青衣小丫鬟的手。

“昭昭,你隨那位小師父從後院僧舍出去,再換上僧人的舊袍子,錢和首飾都在經匣裏,記得別落下。”

謝昭擡起頭,眼角含淚:“娘,您……”

林氏擡手拭去她的眼淚,柔聲道:“去吧,等安頓好了……記得給娘來信。”

謝昭肩頭一顫,淚水順著下頜滾落,深深望了林氏一眼,終於轉身,隨那小師傅從側門鉆了出去。

禪房側門外,是一條狹窄僻靜的僧舍通道。

謝昭腳步踉蹌,鬢發散亂,心跳如擂鼓,生怕會被顧長安發現端倪。

終於,小沙彌在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門前停下。他打開門,對謝昭說:“小施主,裏頭有一身洗凈的舊僧袍,您換上後,順著這道小門,往下走約半盞茶功夫,就能看到祈願林。”

“多謝小師父!”謝昭的聲音發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飛快閃進雜物屋內,拿起僧袍,迅速脫掉外面那身粗布青衣,將舊僧袍套在身上。僧袍寬大,更顯得她身形單薄,她用腰帶草草系緊,又將那身青衣胡亂塞進雜物堆深處。

收拾好一切,她又從經匣中取出銀票等物,貼身放好,旋即再不敢逗留,推開另一道小門走了出去。

謝昭的心臟幾乎要沖破胸膛,粗糙的僧袍摩擦著皮膚,樹枝刮過臉頰,她都渾然不覺,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祈願林,沈晏!

半盞茶的時間,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就在謝昭的體力快要耗盡時,終於看到了祈願林。

她停下腳步,大口喘著氣,目光在林中不斷搜索,想喊沈晏,卻又不敢出聲,怕招來人。

就在這時,樹影晃動,一道身影闖入視線。

他比過去更消瘦了些,鬢角添了風霜,眼底卻一如往昔清澈堅定。

看到她的那一瞬,眼底那點光,像雪後初陽破開了所有沈寂。

謝昭站在原地,眼圈一熱,聲音啞到幾乎無法聽清:“……沈郎。”

“昭昭。”

她眼淚奪眶而出,終於快步撲過去。

沈晏接住了她。

這一刻,兩人都沒有說話。

他將她穩穩抱住,這個擁抱,是支撐他流放路上,千裏折返的全部信念。

她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像無數細針紮在他的心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世間喧囂皆遠,唯餘心跳。

良久,謝昭啞聲道:“我聽聞你病了……我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沈晏閉著眼,濃密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著,似有水汽凝出。

“我來了,我來了。”

他一遍遍笨拙卻又珍重地撫摸著她的後背,試圖用掌心的溫度熨平她的恐懼和顫抖,“我來接你了。”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已經不是從前的謝昭了……”她喃喃說,“我……”

沈晏的手臂頓了一瞬,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日在地牢中謝執說的話。

可下一刻,他只是更用力地將她抱緊。

“別說了,昭昭。”

他微微拉開一點距離,雙手捧起她淚痕斑駁的臉頰,迫使她擡起那雙盛滿痛苦和羞恥的眼睛直視自己。

“無論你曾經歷什麽,無論你此刻覺得自己多麽不堪……”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眼中痛色更濃,卻依舊亮得驚人,“但你是我沈晏要攜手一生的妻子,這一點,從來沒有改變。”

“可是……”她嘴唇翕動,話未說完,便被他輕輕打斷。

“昭昭,”他再次靠近,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等我們安頓下來,我就娶你。”

“昭昭,你願意嗎?願意跟我這個身無長物、前途未蔔的罪人,過那粗茶淡飯、漂泊不定的日子嗎?”

謝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裏面的光亮竟比日光更盛。

淚水再次滑落,而後她重重點頭,“我願意。”

沈晏眼中最後一絲陰霾也徹底散去,“好。”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先離開這兒,我已備好了馬車,到了城外,再細說。”

——

禪房內,檀香裊裊,木魚聲規律而單調地敲打著。

林氏端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對著佛像,嘴唇無聲地翕動,念著早已不知內容的經文。

終於,禪房外傳來一聲輕微的叩門聲,是貼身嬤嬤的聲音:“夫人,祈福時辰已畢,該回府了。”

林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憂慮,緩緩起身。

“吱呀”一聲,禪房的門被打開。

林氏在嬤嬤的攙扶下走了出門,顧長安一行人立即將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顧長安掃視一圈後,目光陡然一凝!

“夫人,”顧長安的聲音低沈得可怕,“敢問……方才隨您入禪房,手捧經匣的青衣丫鬟,此刻何在?”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原本還帶著幾分寺廟祥和氣息的回廊,溫度驟降。

林氏強自鎮定地回:“顧護衛,你是在質問本夫人嗎?一個丫鬟去哪了,我怎會知曉?況且本夫人如何行事,何須向你一個侍衛稟報!我看你是被執兒縱得忘了自己的身份!”

顧長安臉色陰沈,他並非忤逆之人,可想到若是謝昭從自己眼皮子下逃走……

他逼近一步,字字如冰:“夫人!屬下只問您一句——二小姐,現在何處?!”

林氏渾身劇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

顧長安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色和失語的反應,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

他猛地轉身,“快去稟報大人,召集人手!!其餘人跟我搜!”

話音剛落,他身後便傳來陣陣馬蹄聲。

數十匹駿馬自山道飛馳而來,那聲音來勢極快,由遠及近,卷著半路激起的塵土,碎石竟隱隱濺到寺前石階。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最前頭馬背穩穩端坐著一道身影。

深色披風獵獵翻飛,肩頭纏繞的白紗已被暗紅血跡層層浸透。寒風凜冽,馬上之人雙眸卻漆黑如墨,深不見底。

顧長安心猛地一沈,幾步迎上去跪下:“大人。”

“籲——!”駿馬被韁繩驟然勒緊,鐵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謝執居高臨下俯視著他,肩頭的傷處,鮮血正緩緩滲出。

“人呢?”

他聲音平緩,卻寒冷徹骨。

顧長安冷汗涔涔,嗓子發緊:“屬下該死,是屬下看守不嚴……”

還未說完,只聽“啪”地一聲脆響,謝執手中的馬鞭已是甩在他臉頰。

顧長安身子猛地一顫,鮮血順著鬢角往下滴,卻不敢躲,僵硬地重新低頭叩在石板上。

謝執沒再看他,目光越過眾人,直逼林氏。

“母親。”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山風:“昭昭,在哪兒?”

林氏被他看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兒子。

那雙眼睛裏翻湧的風暴,令她亦感到心驚。

她張了張嘴,心裏攢好的詞在他這樣的目光下全書崩碎,到底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謝執抿了抿唇,緩緩收回目光。

“搜!”

“禪房,後山,柴房……一磚一瓦,都給我翻出來。”

他語調幾乎沒有起伏,最後一句話落下時,顧長安等人的背脊卻已被冷汗浸透。

“去找,若是找不到……”

“便提頭來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