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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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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三合一

“該罰。”

短短兩個字, 落在這幽暗逼仄的小室裏,比寒冬凜冽更叫人背脊發冷。

謝昭一瞬間屏住呼吸, 後背緊貼著冷硬的墻面,當他扣住她後頸時,她能聽見自己心跳像要炸開。

身後是冰冷的墻壁,前面是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面龐。

可她熟悉嗎?

她曾多少次在春日午後依偎在他懷裏,仰著臉喊他“阿兄”,信誓旦旦說此生最信不過旁人,唯獨信他。

可現在,她卻在這堵滿自己畫像的密室裏,被他扣住後頸動彈不得, 說該罰。

這荒唐又可怕的景象, 一瞬間把她腦子裏那些從小到大的親近信任全都撕開了縫。

她想問“為什麽”, 可嗓子像被誰攥住, 只能聽見自己心跳在胸腔裏砰砰作響,一聲比一聲更急, 像要從中奔逃而出。

她明白自己該掙紮,可又在他指腹落在後頸那一點的力道裏,敏銳地意識到——阿兄再也不是從前的阿兄了。

若她不乖, 阿兄真會把她鎖起來,關起來,隔絕一切, 哪怕她哭喊, 也再沒人聽見。

謝昭的指尖攥得死緊,渾身顫抖如落葉飄零,心裏卻幾乎是空白的。

他聲音低得像一縷冷霧,帶著幾乎病態的溫柔, 卻裹著從骨子裏滲出的陰鷙,像是被撕裂的執念終於爬出了虛偽的皮囊:

“你笑的時候,哭的時候,連睡著的時候,都好乖。”

話到此處,他微微俯下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映得眼底那片幽暗更加深不見底,“可惜,今日不乖了。”

那句嘆息帶著譏誚,帶著幾乎崩斷的瘋狂。

“你為了那個人,竟敢口口聲聲要尋死。”

他猛地收緊扣在她後頸的手,骨頭都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強迫她轉過頭去直視那一面密密麻麻的畫像。

“昭昭,你看……”

“看清楚了,這些——都是誰?”

他的聲音嘶啞破裂,裹挾著地獄般的陰寒與絕望的暴怒。

謝昭呼吸一滯,眼眶泛紅,極力想扭頭,卻被他扣得死死的,脖頸被他指節碾得火辣辣地疼。

“……阿兄……不要……我不看……”

“偏要看!”謝執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貼著耳廓嘶鳴,那裏面再無半分溫柔,只剩下被徹底撕裂的痛楚,“看清楚!你的一點一滴,一顰一笑,阿兄都看著!都記著!從小到大,阿兄把你捧在掌心,恨不能替你受盡世間一切苦楚!”

“可你回報阿兄的是什麽?你為了他竟不惜以自己性命相挾?!這是拿著刀往阿兄心窩裏捅!”

“你想讓我替他求情?呵……昭昭,你當阿兄是傻子?是感覺不到痛的木頭嗎?!!”

謝昭身子抖得厲害,那些畫像一張張在她眼前浮沈,像一面面扭曲的銅鏡,把她從無知無覺到此刻退無可退都映照出來。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阿兄……你不是這樣的!”

她腦子裏閃過無數畫面,兒時他為她編過的草螞蚱,冬日替她暖過的手爐,噩夢後一夜夜不知倦哄過她的柔情……

“阿兄……從來不會這樣……”

可偏偏就是那雙手,如今正死死扣著她,讓她連退後一步都做不到。

她分不清是冷還是怕,唯一能做的只是本能地搖頭,嘴唇發顫地哀求,聲音幾乎碎掉:

“……你不是……不是我阿兄……”

“你不是我阿兄!我阿兄從來不會……從來不會這樣對我……”

說出來的剎那,她自己都恍惚了。

她一瞬間甚至想呼喊:“阿兄救我……救救我……”

可下一秒,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又提醒她,這個仿佛要將她吞掉的人,就是她喊了一輩子的“阿兄”。

謝執看著她淚眼通紅,嘴裏喊著“不是”,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笑意卻在眉眼間慢慢扭曲成陰郁的寵溺,指腹用力到留下留下幾道清晰泛白的壓痕:

“不是我?”

他冷冷嗤笑一聲,俯身逼得她退無可退,聲線低到幾乎撕裂:

“那這世上,誰配當你阿兄?”

“嗯?誰?”

燭火搖曳著在他眼底映開陰影,連那雙從小熟悉溫和的眸子,此刻都像藏著暗色的深淵。

她像被困在蛛網裏的飛蛾,掙不脫,只能顫抖著,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啞聲喃喃:

“……阿兄……阿兄……我怕……”

謝執那一刻像被什麽攥住了心口,猛然滯在原地。

她哭著,抖著,睫毛沾著淚光,嘴裏還是喊著“阿兄”,卻又說怕。

這一聲“怕”,如同又細又密的針尖,狠狠紮進他心口最軟的那塊肉裏,瞬間翻攪起一片血肉模糊的劇痛。

他低下頭,額角青筋一瞬間繃得發緊,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呼吸像是卡在喉嚨裏,半晌才艱難地、嘶啞地吐出來。

指腹仍緊緊扣著她,可那力道卻在不受控制地顫,像是下一秒就要松開,又像是下一秒就要更用力。

從小到大,她受過多少委屈,他只要一聲“昭昭別怕”,她就會笑著撲進他懷裏。

可這一次,她怕的卻是他自己。

他可真是個,畜生。

“……別怕……”

他嗓音啞得幾乎破碎,唇角一抖,才近乎笨拙地伸手想去替她擦淚。

可她的臉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猛地一偏,連睫毛都在發抖,像是下一刻就要從他手心裏徹底崩散。

謝執的手就那麽懸在半空,指尖痙攣般蜷縮了一下,又無力地張開。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怎麽都不敢碰下去。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翻湧的痛楚和更深沈的黑,艱難吐出幾個字:

“昭昭……你怕我?”

下一瞬卻又輕輕笑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厭棄和自嘲,自問自答:“……怕也好……對……該怕……”

燭火映著他眼底一寸一寸裂開,所有藏了多年的汙濁心思,像是從骨髓裏爬了出來,帶著令人作嘔的腐朽。

“……我是什麽東西,守著你喊我阿兄,轉頭卻……卻敢……我……連自己都覺得惡心。”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頸側,呼吸發顫,指節卻又扣住,不敢放開半分。

“你怕我……罷了,怕也好,厭也好,恨也罷,”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獨狼瀕死的嗚咽,“只要你別走……別離開阿兄……”

他恨自己,厭惡自己,可偏不肯放手。

“別說了!”謝昭尖叫著打斷,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道一把推開謝執。

她聲音撕裂得近乎失控,像只被困在籠子裏的小獸,眼裏帶著滿溢的恐懼和絕望,淚水簌簌落下,連呼吸都在胸腔裏破碎發顫。

“你別說了……我求求你,別說了!我不想聽!!”

她尖聲驚叫,猛地縮到墻角,雙手死死捂住耳朵,閉著眼睛,不聽不看。整個人蜷成一團,肩膀劇烈的顫抖著,仿佛要將自己縮進地縫裏去,徹底隔絕這令人窒息的噩夢。

“……不是真的……”

“假的……這不是真的……都是幻覺!”

謝執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那團瑟瑟發抖的身影,瞳孔一點點收緊,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掐住,腥甜的鐵銹味瞬間湧上喉間。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慢慢蹲下身子,靠近她。

“昭昭……”

可他才一伸手,謝昭便像被烙鐵燙到般猛地往後一撞,後腦勺重重磕在墻壁上發出悶響也渾然不覺。雙臂死死的抱住自己,像是寧願把自己骨頭都擠碎,嵌進這冰冷的磚石裏,也不想被他碰到半分。

這一刻,他心頭像被刀活生生剜了一塊,那痛楚尖銳得讓他眼前發黑,連呼吸都帶著破碎的顫音。

她寧願把自己縮成一團,也不肯被他觸碰。

從前她總是黏著他,嚷著要他抱,要他哄,一聲聲“阿兄”喊得那樣甜。

可現在,她怕他。怕得像看見什麽擇人而噬的怪物。

他喉嚨發緊,想張口安撫,卻發現唇瓣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昭昭……別這樣……別怕,阿兄帶你回去,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無力的乞求,伸手想把她從角落拉出來。

可謝昭像是連呼吸都在發抖,她整個人拼命往後縮,頭埋進臂彎裏,指尖因死死捂著頭部掐進了發根,而根根泛白,喃喃念著:“假的……不是真的……不是……阿兄不會……阿兄怎麽會……”

她聲音越念越低,像是要把自己藏進一層又一層封閉的殼裏。

耳膜裏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轟鳴,像無數面鼓在腦子裏瘋狂擂動,震得她頭骨欲裂。視野邊緣開始漫上渾濁的黑暗,冰冷的窒息感從腳底爬升,像渾濁的泥沼漫過口鼻。有什麽東西在崩塌、撕碎,溺水一樣拖著她往下拽。

“阿兄……別……別……”

話沒說完,眼前卻忽然一陣劇烈的天旋地轉。

她想睜大眼,可世界卻像浸進了混沌的水汽,她沈沈地泡在裏面,無法呼吸也無法求救。眼前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張近在咫尺卻再也熟悉不起來的臉。

指尖一松,她整個人軟泥般失去所有支撐,無聲無息地順著冰冷的墻壁滑落下去,頭無力地側歪,幾縷被淚水浸濕的碎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

幽暗的密室門被推開時,外頭還殘著幾星燈火。謝執低著頭,一步步抱著謝昭走出來,懷裏那人無聲無息,頭軟軟歪在他肩頭,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雛鳥。

回到謝昭的寢屋時,房裏爐火正暖,陳設與從前一模一樣,香爐裏依舊是她最慣常的檀香,混著他身上帶進來的夜寒氣息,無端叫人心裏發緊。

謝執低頭看著她,喉嚨滾了滾,指腹緩緩擦過她側臉,她睡得無知無覺,些曾因他而起深入骨髓的惶恐與恐懼,此刻在她臉上尋不到一絲蹤跡,只剩下脆弱的,全然依賴的平靜。

——瞧瞧。

他是做了什麽?

她怕成這樣了,怕得一聲“阿兄”都喊不完整。

真是……個混賬。

可這混賬,偏生要將她攥在手心,至死方休。

燭火被不知何處鉆入的風撩撥得輕輕一跳。搖曳的光影恍惚間掠過他眼底,映出深處濃稠如墨的陰鷙。

她是他的。

從她懵懂無知,軟軟糯糯喚出第一聲“阿兄”開始,就註定是他的。她的笑,她的淚,她的依賴,她的恐懼……甚至冰冷的絕望,都只能屬於他。

哭也罷,怕也罷,厭惡也罷,哪怕她恨到靈魂顫栗,想從夢裏逃出生天,他也定要將她拖回來,牢牢困在這方寸之地。生生世世,別想躲開。

指腹感受著她此刻的柔軟乖巧,這份因昏睡帶來的毫無防備的溫順,瞬間麻痹了心底那絲剛剛浮起,名為懊悔的刺痛,心口有股瀕近乎窒息的荒誕快意——

終於,沒什麽可藏的了。

她所有的反應——無論是恐懼還是此刻的順從,都只為他而生。

再也不用偽裝那個克己覆禮的兄長了。

他俯身靠在她榻沿,眉骨抵著她覆著被角的小手,冰冷的觸感讓他微微一滯,隨即更緊地貼了上去。他滾燙的呼吸拂過她沈睡的臉頰。

“昭昭。”

他嗓音啞得像砂礫,嘴裏呢喃的句子斷斷續續,像是荒唐的夢囈:

“……怕也好,厭也罷,阿兄都認了……”

“可若真敢跑……” 他聲音驟然壓低,揉雜著深入骨髓的偏執,“就別怪阿兄,把你骨頭都……一寸寸……敲斷……”

這狠戾到極致的話語落下,他眼底翻湧的陰鷙卻奇異地化開了一瞬。他又輕輕笑了一聲,唇角彎得極溫柔,連指腹擦過她發絲時都帶著克制到極致的疼惜。

“看看阿兄好不好?阿兄才是世上最疼……你的人。”

晨光透過窗欞時,謝執依舊端坐於榻前,眼底布滿血絲,卻無半分睡意。

床榻上的小人兒沈沈睡著,被褥裹到下頜,安安靜靜,乖巧溫順。

他坐在榻前,指腹一點點摩挲她鬢邊垂下的一縷碎發,卷起又放開,如此反覆,樂此不疲。

外頭忽然傳來林管家低低的請示聲。

“……大人,前廳徐大人等候多時,說是有要事面呈,不敢久擾……”

謝執指尖微頓,隔著那層發絲,眼底那點陰鷙陰沈壓了下去。他緩了片刻,方低低應了聲:“看好小姐,若她醒了……立刻來告知。”

“是!”

這一去,不過小半個時辰。

仆從匆匆來稟:“大人,小姐醒了。”

等謝執跨過廊階回來,步子卻在暖閣門口忽然頓住了。

他指節在袖中緩緩蜷起,心口那點本該藏得很深的怯意,忽然沿著脊骨一寸寸爬上來。

她醒了?她會用什麽樣的眼神看他?

是昨日密室裏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還是……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憎惡?

會不會像昨日一樣,聲嘶力竭地哭喊“你不是我阿兄!”?

會不會連看他一眼都嫌汙了眼睛,瑟縮著只想逃開?

一瞬間,近乎懦弱的沖動攫住了他,他想逃。

可那點可憐的遲疑,轉瞬就被更陰暗的執念狠狠碾碎,吞噬殆盡。

怕吧,再怕又如何?

他早已是地獄的常客,不在乎多背負一份她的恨意。

謝執闔了闔眸,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冷刺肺。再睜眼時,唇角勾起一點笑意,擡腳步入內室。

帳子半掩著,隔著一層柔紗,他看見她已經醒了,正坐在榻上,烏發散著,裹著雪白的中衣,像剛從夢裏驚魂未定的小鹿。

謝執心口驟然一滯。

榻上的人聽見腳步聲,先是微微一怔,下一瞬,那雙清潤的眼睛忽然湧出一層水光,像是委屈極了的小孩終於尋到依靠,沒來得及多想,便直直地撲了過來。

“阿兄——”

她聲音還帶著病後的嘶啞,喊出來卻軟得要命,像是怕他跑了一樣,雙臂圈住他衣襟,整個人都藏在他胸膛裏。

謝執渾身驟然僵住,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冷眼,哭喊,咒罵,甚至厭惡到撕咬。

可他怎麽也沒想過,是這樣。

像從前多少次,她跌了一跤,會哭著找他;在外頭受了欺負,會氣鼓鼓尋他去報仇;夜裏做了噩夢,會拉著他一角衣袖小聲喊“阿兄”。

這副依賴、信任、仿佛他是她唯一救贖的模樣,早該在昨日便被湮滅的粉碎,此刻竟又活生生落在他眼前。

謝執低頭,看見她濕了的睫毛,胸腔裏陰鷙的冷意便被撕得粉碎,那點子冷硬心防,瞬時蕩然無存。

“……昭昭。”

他聲音低得發啞,像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又像陰影裏一條毒蛇緩慢逼近:“怎麽了,哭什麽?……你還記得昏睡前的事麽?”

謝昭聽見他的話,整個人先是一怔,眸子裏閃過一點疑惑,像是沒懂他問什麽。

她怯怯擡頭,水光漣漣:“阿兄你在說什麽?”

她又好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像只濕漉漉的小鹿,一遍遍求他:“阿兄……求你……救救沈郎,好不好……他若真去了那種地方……會死的……”

“……阿兄……沈郎……我做噩夢夢見他在嶺南,又累又餓,還要被打……阿兄救救他,好不好……”

那一點點脆弱與依賴,像密不透風的縫合線,把謝執心口所有裂開的瘋都重縫收攏。

謝執俯身,一點點把她從懷裏剝出來,指節扣著她肩膀,冷眼盯著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

“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嗓音低沈,眼底一絲陰暗閃了又滅,像隨時可能探出利齒:“昭昭,不許騙阿兄。”

謝昭淚光裏浮出一點驚慌,像是怕極了他這幅樣子,小聲哽著:“我沒騙你……阿兄……你別這樣好不好……你嚇到我了……”

她說著,又伸手小心地握住他腕骨,手心冰涼,卻像是下意識尋求安全感。

他盯著她眼中真切的驚惶,感受著腕上冰涼顫抖的觸碰。那點疑慮像毒蛇般噬咬著他,幾乎要沖破喉嚨。可當她的依賴如此清晰地傳遞過來,一種近乎毀滅的貪婪瞬間攫住了他。

算了……是真是假又有什麽要緊?

只要她願意陪他演下去,他就甘心沈溺。

“……好。”

謝執低聲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撕裂後又強行粘合的疲憊與妥協,指腹小心地拭去她睫毛上的淚。

“別哭了,過段時日等聖上怒氣暫消,阿兄會在聖上面前替沈家求情的。”

他俯身將她攬進懷裏,眼神森冷卻又繾綣,話語藏在舌尖:“只要你別跑……別丟下我……”

謝昭亦回擁住他,臉頰在他胸前蹭了蹭,帶著一絲未散的鼻音:“我就知道,阿兄最疼我。”

——

謝昭從昏睡醒來後,那場噩夢般的暗室,仿佛在她眼裏真就被抽走了全部痕跡。

她每日半倚在榻上,臉色還未恢覆多少,見到謝執來,總是眸子一亮,含著一點病中的濕意,帶著軟軟的依賴。

這日,天色微霽。

謝執從外間批完折子回來,隔著竹簾便見她斜倚在榻上,小臂撐著繡枕,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檀木爐邊的流蘇穗子,見他進門,眼睛頓時亮了些。

“阿兄回來啦……”

嗓音軟得像只剛睡醒的貓,帶著虛弱,卻偏偏甜意沁人。

謝執邁步過去,俯身在她榻沿坐下,擡手探了探她額溫:“嗯,今日可好些?”

謝昭乖乖任他探,反握住他手腕,揚起臉來,眸子亮晶晶:“自從換了方子後便好多了,阿兄,近日……有沒有沈家的消息?”

謝執眸色微動,指腹滑過她頰側的發絲,“阿兄已經寫信吩咐嶺南那邊官員照拂一二了,想必日子不會太難過,昭昭不必憂心。”

“多謝阿兄!阿兄對昭昭最好了!”謝昭笑的眉眼飛揚,那笑容燦爛得幾乎晃眼,又撒嬌似地緊緊抱住他手臂。

他望著她,心口那點陰翳仿佛都被她這句軟聲撩開了個口子,絲絲縷縷滲進些微光亮。

“昭昭乖。”

謝昭被他一句誇,睫毛顫了顫,忽然又抿了抿唇,似有些猶豫。

謝執垂眸,將她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心底那根名為懷疑的弦無聲地繃緊,卻又被幾近自虐的期待壓了下去。指節輕敲她的手背,似笑非笑:“嗯?還有話想同阿兄說?”

“阿兄,能不能別拘著我了,我都已經快好了,我……我想出門散散心嘛。”她說著,抱著他的胳膊小幅度晃了晃。

謝執眸色瞬間一冷,指腹一頓,語氣淡淡:“去哪兒。”

謝昭像是被嚇了一跳,連忙縮了縮肩膀,嗓音也怯怯的:“只是想去見見晚音姐姐……我好久沒同她說話了,我日日在這院子裏悶著,都快要被悶壞了!”

她說著便紅了眼眶,一把甩開他的手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帶著任性的哭腔:“阿兄你兇我幹什麽!我又不是犯人!”

謝執眸色沈沈,許久沒開口。

他當然疑心過。

她是真的失了那段記憶,還是……裝出來的。

可這念頭只在他心底盤旋一瞬,便被更洶湧的浪潮吞沒。

即便是假的呢?他亦會甘之如飴,不是麽。

“……只能去見她。”他聲線低沈,指腹摩挲她手背,“府裏要多派人,顧長安也隨你一同去。”

謝昭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細微的光亮,卻又迅速埋起來。

她又擰起眉,不滿道:“阿兄,我現下是被禁足了嗎?我不過是出門逛逛,何至於如此謹慎。”

謝執沒答她,只是看著她這幅有些賭氣的小模樣,半晌,唇角像是笑了笑。

她的埋怨與怒意像是小貓炸了毛,逞強裏帶著無措,偏又沒真的要反抗。

那點委屈,帶著濕漉漉的依賴,黏在他心口上,哪怕明知道可能是她演的,偏生還是叫他恨不起來。

“你要出門,阿兄便給你出門。”

他嗓音低得近乎沈溺,指節一點點撫過她耳側的溫度,緩緩落在她頸後那點還未散去的舊痕上:“昭昭要什麽,阿兄都給你。”

——

第二日,謝昭在顧長安與夏枝的陪同下,邀了晚音一同閑逛了大半個時辰。

午後未過多久,她便早早回了府,腳步輕快,裙裾仿佛還沾著外頭初霽的陽光。

顧長安小心捧著一個描金漆盒,輕手輕腳地在書房案前擺下。

“姑娘今日興致頗高,”顧長安垂首回稟,聲音平穩,“與趙家小姐所談,皆是些時興的珠釵式樣、新開的香粉鋪子,還有……趙小姐家新得的那窩雪白滾圓的貍奴。”他頓了頓,補充道,“旁的,半句都無。”

謝執的目光從堆積的公文上擡起,落在顧長安臉上。

今日窗外的天光似乎格外清透,檐角殘雪映著日光,細碎地折進窗欞,在木案上投下幾道暖融的光斑。

那光仿佛有溫度,一點點滲入他執筆微涼的掌心,連指間擱著的檀木鎮紙都似帶了股子潤氣,不再冷硬。

“姑娘說,是在漱玉軒裏偶然瞧見的。想著大人近日案牘勞形,便買了來。”他稍作停頓,似乎在回憶謝昭當時的神情語氣,“姑娘還說……盼著大人得閑時,能與她同用這一方新硯,隨意勾畫幾只憨態可掬的花貓兒給她瞧。”

說罷,他又將那封系在漆盒上的小紙簽遞過來,字跡娟秀,末了落著一個俏生生的“昭”字。

謝執的指尖,比意識更先一步,輕輕拂過漆盒光滑的邊沿。他打開盒蓋,一方墨色溫潤的硯臺靜靜躺在錦緞中。硯臺一側,精雕著一個筆力遒勁的“執”字。

他緩緩摩挲過那字,心口都像被什麽軟綿綿雲絮輕輕包裹住,透著令人四肢百骸都松弛的暖意。他沈了一口氣,試圖壓下那過分洶湧的甜意,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彎起一個愉悅非常的弧度。

“……好。”

只要她在他身邊,叫一聲“阿兄”,笑一笑,撒個嬌……他這輩子還要什麽呢?

旁人,旁事,旁的念頭……都不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將硯臺從錦緞中取出,指腹再次眷戀地滑過那個“執”字,才將其珍而重之地收入書案最上層的抽屜裏。又將那枚紙簽輕輕疊好,放進懷裏,指腹還在衣襟處摩挲了許久,動作輕緩小心,像生怕把那一點甜意給壓皺了。

自此之後,謝昭出門的次數便多了起來。

有時是去城郊新開的梅園,與晚音踏雪尋梅;有時是流連於朱雀大街的琳瑯鋪面,挑選些精巧的珠翠胭脂。每一次,夏枝與顧長安必定寸步不離。

謝執從不追問細節。她想去,他便允。

她的要求,也變得瑣碎而鮮活。

或許是晚膳時,她咬著筷子尖,眼神亮晶晶地提起:“阿兄,聽說東街酥玉坊新出了梅子餡兒的果子,酸甜口的,晚音姐姐說好吃得緊呢。”

話音未落,又像忽然想起什麽,托著腮,語氣裏帶著點向往:“對了對了,前日路過雲裳閣,瞧見裏頭掛著一件雪青色的披帛,滾邊是銀線繡的雲紋,說是又輕又暖……”

又或者,是午後在暖閣看書時,她拈著塊點心,狀似無意地念叨:“聽夏枝說,南邊新來了批商船,帶了些南海的軟糖,說是用椰汁和什麽果子做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膩,跟咱們京裏的都不一樣呢。”

這樣的話落在旁人耳裏不過是嬌嬌慣慣的小性子,唯有謝執,將這些細碎的話語一字不漏地聽進心裏,視若圭臬。

不管他府外事務如何繁冗,哪怕回府時已是深夜,那些被她提及的物件,總是一樣不落地出現在她的妝臺或案頭。

新鮮的梅子果帶著采摘不久的水汽,被油紙仔細包好,打開時清甜的香氣撲鼻;南海的軟糖裝在琉璃小罐裏,揭開軟木塞,椰香混著果香便絲絲縷縷逸散出來;而那件雪青銀紋的披帛,更是被妥帖地裝在錦盒之中,遞到她手上時,錦盒外壁還帶著冬夜特有的微涼。

謝昭每一次接過,總會彎起眉眼,頰邊漾開純然歡喜的笑意,甜甜地說一句:“阿兄最好啦!” 他便覺得再折騰,也值得。

時光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溫柔地撥回了從前。

謝昭還是那個心思單純、滿心滿眼只有兄長的妹妹,出門的興致來得快也去得快,更多時候,她都是待在府裏陪林氏,或是在後園裏,與夏枝追逐笑鬧,清脆的笑聲能驚起枝頭棲息的雀鳥;又或是在他書房外的廊下,抱著一只暖手爐,安靜地候著,待他擱下筆,便立刻推門探進半個身子,眼睛亮亮地央求:“阿兄忙完了麽?陪昭昭說會兒話可好?”

連沈家的消息都問的少了。

顧長安回稟時,語氣裏也帶著點笑意:“小姐這些時日,很是親近夫人。幾乎日日都要在夫人院裏待上一兩個時辰,陪著說話、讀詩,有時還親手給夫人梳頭。”

聽著這樣的話,謝執目光落向書案上那方硯臺,唇角那點溫和的笑意一絲絲泛上來。

——

臘月將盡,府裏上下比往年都要熱鬧些。

外頭巷口已有孩童成群結隊跑著放炮仗,笑聲脆生生的,街面上張燈結彩,紅綢子和剪好的窗花一摞摞往府裏擡。

府內早已忙作一團。管事們步履匆匆,賬房內算盤聲劈啪作響,清點著送往各府的年禮;庫房外車馬絡繹,滿載著預備打賞的錦緞銀錢。

暖閣裏,炭火融融。林氏正陪著謝昭挑選新年用的綢料首飾。小姑娘興致勃勃,一會兒嫌料子顏色太素凈,一會兒又嚷著要選雪白的狐裘來配新做的衣裳,眉眼間帶著嬌憨的任性。

“瞧著這幾日怕是要大冷,”林氏瞧著女兒鮮活的模樣,心也跟著軟了,親手替她理了理頰邊垂落的碎發,轉頭吩咐婆子,“把選好的料子趕緊送去裁衣房,仔細著做。”

謝昭垂著眼睛,任由她理著鬢發,唇角抿了抿,忽而輕輕握住了林氏的手。

“娘別總顧著我,”她語氣溫溫軟軟的,像在撒嬌,又帶著點小女兒特有的黏糊勁兒,“您也要顧惜自己身子,該歇就歇……娘親好好的,女兒在外頭,心裏才踏實。”

林氏聽得一怔,下意識問:“在外頭?你頂多也就出去逛逛……”

謝昭像是被這句逗樂了似的,擡眸笑了笑,眉眼彎彎:“是啊,娘親別多想……就是想著過了年,我也要長大些,總不能事事都賴著娘親。”

這話輕飄飄的,她還順勢將頭往林氏肩頭輕輕一靠,話裏話外卻叫人聽著有點說不出的意味。

林氏心頭倏地掠過一絲不安,正待細問,謝昭卻已松開了手,起身替她仔細理好微皺的衣袖。指尖在那光滑的錦緞上流連片刻,仿佛要將那一點暖意牢牢刻進心底。

屋外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廊下紅燈籠搖得細鏈叮叮作響。

謝昭回頭對林氏福了福身子,軟聲笑道:“娘在這兒等我,我去瞧瞧阿兄,很快就回來。”

說罷,她攏緊披帛,身影輕盈地沒入廊下漸起的寒風中。

林氏望著女兒的身影被廊下搖曳的燈火吞沒,心頭卻不知怎的,驀地浮上一絲說不清的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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