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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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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他不急

冬日初雪,銀裝素裹。謝家與沈家來往漸多。

這日,沈晏借著送禮之由,托人轉了帖子進謝府,邀謝昭出游散心。

林氏本有遲疑,謝執卻淡淡開口:“母親放心,昭昭難得出門走動,左右我今日休沐,便陪著一道去罷。”

他說的冠冕,眼底無波無瀾。實則話一落地,旁人便不可置喙。

收拾妥善,謝執同謝昭一道出了門。

城東的冬日廟會一片喧鬧,各色行人絡繹不絕,攤販們卯足了勁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

沈晏著一襲青竹衫立在街口,遠遠看見兄妹二人並肩而來。心中那點期盼獨處的隱秘心思,瞬間如被澆了一盆雪水,雖有些許失落遺憾,面上卻迅速揚起溫文恭敬的笑意,快步迎上,躬身行禮:

“謝大人,昭昭姑娘。”

謝執微一點頭,眼神淡淡地掠過他:“沈公子。”

語氣平淡無波,既未失世家禮數,亦無半分熱絡親近。恰如寒雪覆枝,叫人無從攀附。

沈晏拘謹一笑,自覺收斂了分寸。

謝執緩步落後半步,姿態清閑,既未插言,也未打斷,任由二人並步前行。

似在默許,又像在冷眼旁觀。

只那雙深沈的眸子始終落在她身上,不曾移開一瞬。

冬日午後,陽光落在銀白街巷上,空氣裏沁著些寒意。

沈晏微微側身,壓著聲音道:“昭昭姑娘……這些日子可好?”

謝昭捧著手爐,緋色毛領裹住半張小臉,眉眼彎彎:“挺好的。”話一出口,才覺答得過於簡略,心頭莫名一跳,指尖下意識收緊了暖爐。

一語畢,二人不約而同陷入短暫沈默。

街巷明明喧鬧,車馬聲、叫賣聲明明清晰可聞,可他們之間這方寸之地,卻像有層薄霧般靜得讓人耳尖發燙。

沈晏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喉結輕輕滾動,搜腸刮肚地想尋個由頭再說些什麽——問天寒?問手爐暖不暖?問……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唐突。

他目光悄悄描摹著她低垂的眼睫,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細密的影,只覺得那毛領上細軟的絨毛,仿佛也搔在了自己心尖上。

謝昭更是將臉往毛領深處埋了埋,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手爐上精致的雕花紋路。她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帶著溫熱的重量,讓她臉頰也跟著手爐一樣發起燙來。

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全堵在喉嚨口,像被一團澀澀暖暖的雲霧綿綿裹住,讓呼吸都變得輕淺而小心翼翼。

而謝執落於身後,沈晏每一個落在昭昭身上的眼神,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昭昭那從毛領溢出得羞澀心思,在他眼裏纖毫畢現。

他看著她臉上的紅意,像是在看一株被人悄悄摘下的雪中海棠。

旁人的目光,能輕易讓她害羞。

一擡手,一句話,便能撩起她心湖的漣漪。

謝執指腹緩緩摩挲著袖中暖爐,唇角笑意極淡。

他不急。

“昭昭,”他喚住她,從仆從手裏接過方買的糖人,遞到她掌心:“知道你惦念這個,便替你買了。”

說話間,他順勢替她攏了攏被風吹開的衣袖,動作自然親昵:“仔細捧著,莫凍著手。”

謝昭捧著糖人,甜甜一笑:“謝謝阿兄,阿兄最好了。”

沈晏站在一旁,看著這親昵無間的一幕,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失落,又被迅速壓了下去。他笑道:“謝大人與昭昭姑娘兄妹情深,著實令人欽羨。”

謝執側頭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壁壘:“自小養在身邊,自然要寵著些。”

三人覆又前行,不多時,前方一處圍了不少人的字畫攤子吸引了謝昭的目光。

“阿兄,沈公子,你們看那邊!” 她聲音裏帶著雀躍的興奮,眼眸發亮地指向攤位,“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昭昭喜歡,便去。”謝執淡聲應允。

謝昭輕提裙擺,正要邁步向前,卻被謝執擡手虛虛一攔:“雪大路滑,莫急。”

他說的平緩,掌心卻不著痕跡落在她臂彎,像隨意的護持,實則將人牢牢圈在自己身側。

三人緩步而行,一齊走至畫攤前。

鋪面上擺著幾幅新繪的冬雪山景和花鳥小卷,畫工清潤雅致,倒也不失風情。

謝昭雙手執起一副雪鶴小軸,眼眸含笑,映著雪光:“真好看。”

少女粉妝玉琢,陽光落在她額角,皮膚細膩泛著微微光澤,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仕女圖。

沈晏看得一時失神,恍然之間便問了出口:“昭昭姑娘也擅丹青?”

謝昭些許窘迫:“嗯……也不算精通,只是平日喜歡亂塗幾筆。阿兄說我畫的花不像花、鳥不像鳥,可我自覺挺好的。”

沈晏連忙接道:“昭昭姑娘畫的,定是最好的。”

“沈公子倒是會說話。”謝執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溫淡裏裹著點譏諷。

“昭昭自小喜歡塗鴉,旁人看著只道是稚子童趣,倒也不必強求個最好。”

說罷,他眸色微斂,看向謝昭,語調都柔軟了一分。

“不過方才昭昭說錯了,在阿兄心裏,昭昭畫什麽,便是什麽最好。”

謝昭臉頰微燙,指尖握緊畫軸,小聲道;“阿兄又取笑我了……”

沈晏一瞬間喉頭微動,眼底浮起一絲尷尬酸澀,卻仍強撐著笑意道:“說來慚愧,我幼時也曾隨名師習過幾年丹青,後來隨師遠游,便漸漸荒疏了。”

“那些少時的習作,雖稚拙,卻也記錄了些許趣致。若昭昭姑娘……不嫌棄,日後我尋幾冊帶來,或可博你一笑,也……全當是給同好的一點分享?”

“好呀。”

這次謝昭回的極快,她擡眸望著沈晏,笑容真切動人,像是一汪春水忽然泛起了細碎的漣漪。

沈晏唇角亦向上揚起,帶著一分溫柔,也藏了幾許少年人初次悸動的鼓噪與歡喜。

呵,謝執負手而立,冷眼瞧著兩人的暗流湧動,眸色深不見底。

——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沈晏才與謝昭依依惜別。

回府路上,馬車內暖爐生著,簾幕低垂,爐香飄渺。

謝昭慵懶地靠在軟墊裏,懷中抱著暖爐,指尖卻在寬大的袖口內,悄悄摩挲著一枚新得的物事。

方才廟會上,沈晏借著替她擋開行人的間隙,動作快得幾乎無法察覺,將一枚素雅的白緞香囊塞入了她掌心。

他說,是聽春桃無意提起,她近來夜不安枕,多夢易驚。

香囊內皆是安神助眠的藥材。

她原本只知他溫潤端方,如今卻覺得這溫和背後,竟藏著細致周全的體貼。

謝執的餘光早已將她袖中那點隱秘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今日玩得可歡喜?”

謝昭撫摸著香囊,心裏沁滿甜意:“極好。”

他目光定定落到她手上,語氣忽地淡了些:“旁人隨手贈點東西,你便這般護著藏著。”

謝昭指尖一縮,如同被窺破了心事,臉頰瞬間飛紅,強自別過臉去:“阿兄總愛取笑我。”

“呵。”謝執輕輕一笑,眼眸漸深,“旁人如何細心體貼,終歸……不及阿兄。”

“嗯。”

謝昭擡眼望向窗外,強自鎮定。

——

夜裏,謝執喚來管事,目光凜冽。

林管事匍匐在地,心下忐忑,謝執沈沈的目光落在身上,如泰山壓頂,屬實難挨。

“近日府中,防範竟松懈至此?”謝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連些不相幹的外人,都可隨意登堂入室了?”

他深埋下頭,回道:“回少爺,那沈……沈家公子,是老、老爺默許了的。”

“林叔。”謝執語調驟然轉冷,嘴角卻換上了笑意,“你這顆腦袋,是打算繼續安在脖子上,聽我的吩咐……還是想換個地方,去聽父親的差遣?”

林管事聞言,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他重重一叩首,恭聲道:“老奴明白!”

林管事走後,管事嬤嬤又被尋來。

謝執端坐桌前,言語平淡:“昭昭近日喜歡在園中賞雪,吩咐下去,各處風口多置些厚實的擋風帷幔,莫讓她著了寒氣。”

他說得極隨意,語調緩慢,指節有節奏地敲著桌面,聲響不重,卻似敲在人心上。

“是。”嬤嬤低頭應了,心下卻不住打鼓。

大少爺越是這般平靜無波,越讓人心驚膽戰。

“她那幾個常走動的小丫頭,也都該輪換了。”謝執依舊說的隨意,“年紀小,心性浮躁,難當大任。”

嬤嬤連忙低頭應聲:“是,老奴知曉了。”

謝執指間把玩著一枚暖玉,指腹摩挲著暖玉上細致的雕紋,似是隨意思索,又似早已心有定數。

“還有,近日沈公子所送書信物件,可知是誰經手收下?”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嬤嬤聞言微怔,略作思索,小心答道:“回大人,多是……春桃那丫頭經手收下,再轉呈給小姐的。”

“春桃近日……常伴昭昭?”謝執眉目間笑意不減。

嬤嬤心下一凜,舌頭都有些發顫:“……回大人,常隨小姐左右。”

“那便調她去前院賬房做事吧。”

聲音仍舊平緩,連個情緒起伏都沒有。

“調去賬房?那春桃她……遵命。”

嬤嬤領命,輕手輕腳退出書房。

書房登時一片空蕩。

他倏然起身,走至窗邊,負手而立,半晌未語。

夜色寂靜,庭中落葉被風卷起,發出輕微的響動。他望著那團幽暗沈沈的天幕,目光深得像一口不見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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