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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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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意外

1

圓桌對面的一男一女原是韋博文南韓這邊的下手之一,與不願判反韋博文的人不同,他們是東亞一帶難得不滿韋博文的人,此次前來,便是與江榮談合作、謀劃怎麽除土著、以及交換南韓市場詳細資料的事。

江效榮在江家多年,早就得了調教,雖然聽不懂一群人嘰裏咕嚕地在談論什麽,但也不會把自己的情緒顯露出來,安靜地在江榮身旁當個吉祥物,偶爾吃幾口江榮夾來給他的菜,在那一男一女看向他時微笑著回敬。

吃飯加論事,這場見面不知道花了幾個小時,直到江效榮無聊到有些發困了,才結束。

待來人離開後,江效榮反倒又精神了些許。江榮拍了拍他的背,側過頭貼到終於光明正大地發呆的江效榮耳邊,問:“還困?能自己走嗎?”

江效榮不知道為什麽江榮會有一種“自己弱不禁風”的感覺,時不時就會問他要不要抱一抱之類的話。他根據自身感受,感覺自己現在出去打幾靶都不會脫,誠實地搖了搖頭:“還好,已經不困了。”

無腳鳥走到到江榮的身旁,打斷了兩個人的話語。他彎著腰貼在江榮耳邊,說得有些小聲,饒是江效榮也沒聽清。見江榮又在忙,百般無聊的江效榮一會掏出了一直別在後腰的槍,一會又不知道拿出什麽時候準備的清潔布擦槍,偶爾東張西望,像只在自娛自樂來取悅自己的小狗。

那位無腳鳥和江榮說了將近十分鐘才退下,鞋跟敲擊地面發出噠噠的聲音,在這個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大聲。江榮不知在低頭沈思些什麽,又過了一分鐘才擡頭。江效榮身為狙擊手的直覺讓他在江榮擡頭的那一瞬間就看向江榮,而江榮,也看向了他。他看不懂江榮的眼神,猶豫著開口:“怎麽了,父親?”

江榮聞言倒是輕輕一笑:“……沒什麽。明天的任務由剛才的那只無腳鳥負責,你跟著他就好了。”

2

跪趴在窗口的江效榮直覺地感到有一束令他不舒服的目光在註視著他,他對著連線那頭的無腳鳥道:“已到達目的地,未發現目標人物。”

無腳鳥道:“大門方向,目標人物已進入酒店,距狙擊圈大概還有三百米。不要著急,大少爺。”

江效榮稍微頓了一下,動了動身子,給自己找了個更舒服、更隱蔽一點的姿勢。他開口,因為口渴,聲音有點啞:“……可是我感覺不太好。有人在盯著我。”

無腳鳥輕笑一聲,江效榮覺得這個無腳鳥這時的表情肯定和他昨天的一樣,用他並不標準的普通話說到:“請您放心,大少爺。”

江效榮蹙眉,無腳鳥的保證是在否認他的直覺,但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又令他如芒在背。他開口,壓低了的聲音也能聽得出他的惱怒:“算了,你們看好點,我不想因為別人的大意而任務失敗。”

“十點鐘方向,發現目標。”等了一會,江效榮開口,和那邊的無腳鳥說道:“準備動手——”

最優秀的伯勞殺人不帶一絲猶豫,只才語畢,一枚子彈便從裝了消音的狙擊圈中射出。不一會,酒店一樓露天花園處,便躺了一個被子彈擊穿腦袋的人。

江效榮收了槍,習慣性地向那邊報道進度:“目標已——”

話還沒說完,隨著那道讓他感到危險的目光的消失,他的肩上也添了一道新傷。江效榮疼得不自覺地咬了口腔內側的肉,血腥味在味蕾彌漫開,刺激著他的全身。他迅速地蜷趴到墻下,又收起槍,忍不住罵了一聲:“草!我就知道……嘶。”

“媽的……”——他已經很久沒受過槍傷了。從肩膀上傳來的痛感過為劇烈與真實,江效榮白了嘴唇,額角冒起大滴的冷汗,疼得有些發抖:“兩點鐘方向有狙擊手、咳,我行動不便,且肩部受槍傷,請求支援。”

那邊的無腳鳥終於聽出了不對勁,開始慌張起來,那口本就不流利、標準的普通話變得更歪曲了些:“大少爺……您?!對不起!了解,我馬上派人前去,請您稍等!”

江效榮伸手捂住正汩汩淌血的左肩,因疼得氣力不足,小聲地“嘶”了一下,把自己整個人往墻邊縮,仰起頭,輕飄飄地對那邊道:“快點……。”

深色的血液和他深色的衣服融在一起,分不出你我。他的發旋頂在墻壁處,蹙著眉,時不時發出一聲微弱的痛吟,鹹腥的冷汗將他的鬢角浸濕,隨著下頜骨的線條往下滑,滴落在他的衣服上。

乍一看,他似很痛苦。但再仔細一看,他的嘴角又擒著一分笑意。但那分笑意很短,轉瞬即逝,只一會,就變成了赤裸的恨。

——江效榮想,死了也算解脫,或許還能和爸爸媽媽重聚。但又想到,自己好像還沒報仇,還沒報仇就死了,有點不值當。

3

場面一度很混亂,但又詭異的安靜。

來救援的無腳鳥很快就到了江效榮蹲點的地方,也不知道江榮到底在這留了多少人,短時間內居然來了那麽多的無腳鳥。江效榮本人已經白著臉暈了過去——這不像一個伯勞該有的樣子,最優秀的伯勞更不該因為一道不致命的槍傷就暈了過去。

但現下,無腳鳥們也沒時間細思這些。他們手忙腳亂地接過這位棘手的伯勞,拿出比做其他任務還甚的努力,默默祈禱著這位“女主人”不會出事。在場的無腳鳥一個個臉色發白,一些人緊抿嘴角,額頭沁出了汗,仿佛受傷暈了過去的不是江效榮,而是他們自己。在把江效榮扶起來的過程中不知道是誰碰到了江效榮的傷口,他嚶嚀一聲,使得那群無腳鳥無措地停下了動作,現場又添了幾分安靜,靜得仿佛江效榮已是無治之癥。

此時此刻,江效榮被一群無腳鳥圍著,為了方便救治,他被放置在簡單布置過了的地上,眉頭緊蹙,多半是疼的。

過了好一會,才有一道微弱的聲音:“大家,先取出子彈吧……”

一群無頭蒼蠅一樣的人這才醒悟過來,烏泱泱地一片開始動作,讓路的讓路,補位的補位。不多久,一個拿著醫藥箱的無腳鳥就跪在江效榮的左肩旁,迅速動作了起來。這位無腳鳥的動作專業而迅速,從解開江效榮的衣服再到給江效榮上麻藥,再到取出那枚進入江效榮左肩的子彈,幾乎沒去多少時間。

因為麻藥的緣故,江效榮沒在呻吟過,只是緊蹙的眉不曾松開。

一位一直站在門口處的無腳鳥看向房間裏,朝眾無腳鳥比了比手勢:“江先生就快到了,那位給大少爺治療的無腳鳥先留下,其他人就都先出去吧。”

4

江效榮沒昏迷多久,江榮趕到的時候他便醒了。只是麻藥的勁還沒過,他還有些暈乎乎的,看到似乎是有些失態的,坐在他床邊的江榮,有些莫名恐懼,但還是恭敬地道了一聲:“父親。”

江榮盯著他,許久沒出聲。他靜默著,湊到床邊,兩只手握起江效榮的手,手肘撐著床,攤開江效榮的掌心,再十指穿過江效榮的指縫。開口時,聲音有點暗啞:“怎麽回事……?”

江效榮回避著江榮有些銳利的目光,盯起自己被江榮霸占著的手掌:“……不知道。但是我才到那時,就感覺有點不對勁。”

他幅度輕微的晃了晃自己受了傷的左肩,有點撒嬌、邀功的意味:“我就知道我的直覺不會錯。”偷偷瞄了一眼江榮,見江榮臉色有點不對勁,又轉了話風“今天和我接頭的那位無腳鳥似乎還不太熟練,居然不相信我,這不是,出事了嘛……”

江榮難得沒順應他的撒嬌,只是繼續沈默著,又過了一會,才開口:“你從來都不會出錯。”

他把被他攤開的江效榮的手掌攏了起來,把江效榮的手背翻了過來,然後整個人向前傾,再江效榮的手背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錯的是我。我太大意、太放心這邊的人了。”

他繼續作弄著江效榮地手,指尖摩挲著江效榮手心的槍繭,還沒來得及被修剪的指甲陷進江效榮手心的肉裏。江效榮被弄得有些癢,忍不住哼出了聲,腦袋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見他這副模樣,江榮的視線才終於從江效榮臉上移開,垂下眸,意味不明地發出一聲輕笑。他又親了親江效榮的手背,把自己的臉貼到江效榮溫柔的手上。他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是冷的,從心到血,從他開始懂事起,他就是冷的。他通過江效榮的皮膚感受著江效榮的存在,只有這樣溫度的江效榮,這樣溫暖的江效榮,才不至於讓他一個人連死前都是冷的。

他又望進江效榮的眸子裏,帶著笑意:“寶寶……我會殺了韋博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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