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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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在甲升府盤桓了個把月,回到桐縣,後院的老梨樹下已淺淺鋪了一層枯葉。

陳良花了好些天盤點貨物,理清帳目。

此行收貨不小,不僅她的存款又上竄了一截,老爹的仇也報了。

只等挑好的黃道吉日一到,就給老爹遷墳。

老爹在她莫名其妙變成個小胳膊小腿的幾歲孩童,落在野地裏快餓死的時候,撿到了她。

一個老邁的跛子貨郎,將她拉扯大。

如今她長大,繼承了老爹的衣缽,也做了個貨郎。

老爹生前總要同她分辨:“我的衣缽不是貨郎!不是!”

“那是什麽?”

“若不是......你該是老爹家中的閨閣小姐,哪裏需要什麽衣缽。小時父兄嬌養,長大了嫁個好夫婿生個好兒子,只等他們給你掙體面,讓你過好日子。”

老爹不去想,如果他不是貨郎,他們就根本不會相遇。

“如今就是好日子,”小陳良攤開巴掌,炫耀她賺來的錢財,

“我會掙錢,會拳腳,能寫會畫,還會做各種各樣的工具,文武全才,我靠自己也能過上好日子!”

老爹被她的臭屁惹得哭笑不得,只是轉身的時候會擡手揩幹眼角。

往事歷歷在目,風景依舊,人卻不同了。

陳良晃著搖椅,透過稀疏的梨樹葉,看著湛藍的天空發呆。

她賣貨的時候花活不少,舌燦蓮花,但那是職業素養。

撇開職業必須表現來說,她其實是個沒什麽社交需求的人。

貨郎這個職業既能提供社交機會,還十分鍛煉身體;辛苦的時候坐車,輕松的時候挑擔;上班時間自由,挑戰自身職業技能;古代沒有五花八門的娛樂項目,上班就相當於娛樂。

對現在的陳良來說,貨郎真是個神仙職業。

老爹不曾想死後還能落葉歸根,只在桐縣為自己擇了壽穴。

林縣的墓地是陳良選的,在他宗族墓地附近,風水不錯。

沒有立碑,墓碑銘文該由子孫後代來寫,她與老爹的羈絆不夠深,立碑的事還是交由他的家人吧。

陳良輾轉托人傳信至老爹家中,將老爹後事告知,並交代清楚漕運貪腐案結案一事,就匆匆趕回了桐縣。

老爹離家後,為避禍,再未與家人有過聯系,恐牽連到他們。

家人也當他已死,還立了衣冠冢,不曾想人沒死,後面又活了十幾年。

陳家人當下四處尋那遷墳寫信之人,哪裏還能尋到?

壓在心裏幾年的思慮,一朝卸下,那些負面情緒便全都反噬回來。回到桐縣的當夜,陳良就起了燒。

她本來就不是個能承壓的人,能挨到如今才倒下,還得虧她體魄強健。

漕運案她從老爹過身便開始謀劃了。

一點一點集齊線索,剪除牽連,耐心等待,最後將帳目毫無痕跡地遞交到合適的人手上。

可謂步步殫精竭慮,不敢行差踏錯。

幸好結果不負苦心人。

她想,她以後可以開始漫無目的的新生活了。

後院小騾“噅、噅”的叫聲沒完沒了,吵得人沒辦法再躺下去。

摸摸額頭,已經不燙了。

床頭備好的一壺水早就見了底,陳良的嗓子幹得發苦。

趿拉著拖鞋,踢踢踏踏走下樓,推開後門朝小騾喊道:“馬上給你弄吃的,別嚎了!真是個活祖宗~~~咳咳”

燒了一夜,平日裏中氣十足的清脆嗓子被燒成了煙嗓。

餵過小騾,陳良開始給自己弄吃的。

通了通爐子,幾條藍黃的火舌舔著壺底,鐵壺嘴沒多久就開始叫起來。

陳良歇業在家的時候愛摸索著做點便利日常的生活用品,或者改裝點她看不順眼的東西,家裏大多物件都遭過她的毒手。

這個爐子就是按她的想法叫手巧的匠人做的,用了好些年了,火旺還省煤炭。

一碗滾水沖的紅糖雞蛋下肚,整個人都活泛起來。

火爐煨上一瓦罐粥,陳良蓋好薄被躺在搖椅上,翻看起她下鄉收到的舊話本。

陳良並不和街坊鄰居們打交道。

她家日常都是清清靜靜的,只偶爾能聽到外面傳來的叫賣聲,婦人們的交談聲,孩童嬉戲跑跳聲。

養了幾日病,陳良徹底康覆。

鋪上紙筆,伏案做起年前的買賣計劃來。

明日出去收貨,臘月再去趟甲升府,多收些吃食年貨禮品,手頭那兩顆好山參也要出掉。

臨去甲升府前,陳良往巡捕老黃家走了一趟,去的時候幹貨米面挑了一擔。

她一年有過半時間在外做生意,如今她一出去,家裏就沒人留守門戶了,為防賊子出沒,陳良每季要給黃捕頭交一筆頭錢,煩請黃捕頭特地關照下她家。

除開送禮,還有兩吊錢。

她怕從府城趕回的日期太晚,決定提前送過去,如果能早點回來的話,再小送些許年禮就好了。

江南的冬日天氣總是不好,寒風裹挾細雨,能凍到骨子裏。

雖是趁著晴好出的門,臨近府城天就轉了陰雨,天早早黑下來,陳良趕著小騾到一家相熟的客棧落腳。

這個客棧是一家夫妻店,小舅子跟著幫閑。因收費公道,幹凈衛生,雖不在大路旁,生意也不錯。

只是如今已是臘月,出門的人少,客棧竟瞧著有幾分冷清。

囑咐店家給小騾餵點好料,陳良也坐在大堂吃上了自己的晚飯。

沒吃幾口,門口走進來幾個旅客:“店家,栓馬!兩間上房,再速速上些可口的飯食。”

陳良聽著有幾分耳熟的聲音,眼尾掃了一下,嘿!巧了不是,正是那位簡大人的家仆護衛,挨了石子爆頭那位。

陳良低頭撅嘴咀嚼飯菜,免得嘴角不受控制再發點不合時宜的聲音出來就不好了。

那幾人落座後,端著熱湯便閑聊起來:“自打咱們到了江南地界,我就沒看過幾日晴天,每日不是陰就是雨。都說江南好,照我說,卻不如咱北方。”

“誰說不是呢?咱們那,不說人,就連天氣也是幹脆爽利的,南邊天氣就像個娘兒們,黏黏糊糊的。”

“幸好咱們隨大人只需在此任職三年,若是長居於此,真是多有不便。”

飯菜一上桌,幾人打住話頭,紛紛低頭扒飯。

陳良慢條斯理收拾一番,便進房去了。

幾人吃飽喝足,同跑堂搭話閑聊:“臘月間了,我等有公務在身才在外奔波,剛剛那人是做什麽的?這時節竟也同我們一般未曾歸家。”

跑堂殷勤回話:“好叫客官知道,那是我們家常客,一個貨郎。下邊縣裏來的,想是趁臘月上府城來,好多賣些貨。”

幾人聽後點點頭,便各自回房了。

隨性賣貨的感覺就是舒爽,令人不快的是,以前的賣貨習慣到底留了後遺癥。

總是不自覺地豎著耳朵聽各處的談話聲,然後探究內裏。

好在生意是真好,提前備好的高價禮盒、低價春聯、鮮艷的頭花頭繩、珠釵絹花、各色幹果瓜子、攢盒果脯差不多清貨,那兩顆山參也買了個好價。

剩下那些零碎,陳良包的漂漂亮亮的,打算留著後頭送人。

還有幾日便要除夕,陳良下午出門,打算在外逛到夜市收市,明日一早返程,正好除夕前一日到家。

因是出門逛街,陳良換下平日裏穿的男裝,改穿一身絳紫夾棉襖裙,頭戴絨花。

只可惜自己不會梳覆雜的發髻,仍是腦後拖著一條黝黑粗辮。

腰間挎刀,胸口揣錢,陳良走出了兩米的氣場。

買好的東西叫人送回客棧,陳良捧著一竹筒酒釀圓子,走在甲升府盛名遠揚的青樓‘蒔花館’的後巷。

‘蒔花館’也是甲升府最大的銷金窟。

唉,這腳自己有意識,熟悉的賣貨路線,走著走著就到這了。

蹲到一顆老樹下,喝完最後一口酒釀,陳良正要起身,忽聽院墻後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陳良握住刀把,閃身躲進墻角陰影中,不一會,只見那老樹上跳下來一個人。

那人扶著樹幹喘息了一陣,便踉蹌著扶墻往巷口走。

陳良借著院內投射的光影,細細分辨一番,不想竟是個熟人。

不得不說,她與這位簡大人真真有緣,這種地方也能碰到。

她倚在墻角,耐心等這位簡大人走出去。

百無聊賴地數著這位簡大人的步數,還沒數到十,巷口處奔來兩條壯漢,口呼郎君:

“郎君怎麽醉成這般,天寒地凍的,我們扶您上車家去吧~~~”

說著二人上前便半拽半抱把人往巷口拖,也不管他們口中的郎君奮力推拒,嘶啞著嗓子呵斥賊子大膽。

“好賊子,竟敢當街強擄男子,還不快快撒手!!”

只是聲音嘶啞、綿軟無力,半分威懾人的氣勢也無。

陳良心裏嘆了口氣,實在不忍這般花樣男子遭人毒手,無聲奔襲過去,手起刀落幾個回合,便用刀把將二人擊暈過去。

二人事敗,後頭應該很快會有人來尋,這等一看就像是謀劃好的事,必定有人接應。

不然這位簡大人隨從護衛眾多,其中也不乏武藝不俗的好手,想要這位簡大人落單,那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陳良背起簡茂,幾輪攀爬,摸進了‘蒔花館’的一間空房內。

無處可藏,陳良只能暫時選擇‘燈下黑’。

青樓有些位置很偏的房間,是應對生意火爆或突發意外時的備用房,房裏一應物事齊全,等閑無人居住使用。

似是無法再克制住,簡茂喘息聲一陣大過一陣,還伴著微弱的呢喃呻吟。

陳良摸黑將人放到床上,擡手掐住他的下頜,強迫他松開咬出血的唇齒,扯下他腰間荷包,塞入口中。

拉過緊攥住身下被褥的手,陳良細細感受脈象。

簡茂不是喝醉,應該是被人下了藥,還是烈性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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