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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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般無措甚至有些可憐的樣子,謝郁文再多的氣也散了。

一時又是憐惜,又是恨鐵不成鋼,還是沒忍住小聲埋汰了他兩句,“你傻呀?害我重傷不治的又不是你,是官家,你怪自己,怪得上嗎?況且不是你拖我進泥潭的,陸寓微,我有腦子有眼睛,我行事都是自己作出的決定,能為自己負責,你別總往自己身上攬好不好?你是我男人,又不是我爹......”

再說下去,又免不了要怨怪,謝郁文及時打住,嘆了口氣不再糾纏,“總之,這回我原諒你了,可事不過二,下回再這樣,我真就不理你了,聽見沒有?”

陸寓微點頭如搗蒜,不住說聽見了聽見了。謝郁文見他那樣不由也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心中漫漫湧出點兒過日子的感慨,也行吧,他不是完人,她也不是,大家都會犯錯,那就包容著體諒著,扶持著改進著,意見不合是常事,只要能商量著辦,只要還有一起攜手走下去的願望,其餘的都不要緊。

這茬算是過去了,謝郁文又問:“那趕我走之後呢?你原先是怎麽打算的?”

“我照舊回中京,官家既要解我的職,我便要進宮交差事,好歹是三司副督使,許多東西經不得旁人手。進宮面聖總有近身的機會,而我有先帝昔年恩典,劍履上殿,多年的老例了,一時沒人會回過神來置喙。我雖輸了官家一回,但刀劍上較量,他要勝過我沒可能,到時候......”

後頭的話他沒說下去,謝郁文已經大驚失色,“你要禦前行刺?陸寓微,你哪根筋搭錯了!就算你得手了,那也立時沒命在了吧?為了那樣一個人渣,賠進自己的性命去,值當嗎?”

“所以說,我是鉆進牛角尖裏出不來,”陸寓微都不好意思看她,“換了梁王坐皇位,你好歹是不用擔心官家再打你的主意。我那時候腦子都不怎麽轉了,只能想到這一個簡單粗暴的辦法,你別問了,就當我當時是犯傻吧。”

真險啊,謝郁文覺得後怕,她只以為他要去行險,比如調兵逼宮什麽的,沒想到他是直接打算去送命。雖然也算情有可原吧,長久情緒不好,睡不著覺,又被困在一處,鎮日只能在逼仄的房間裏打轉,不像她,起碼還有遙遙可以陪她聊天抒解。

她體念地點點頭,“前陣子我聽遙遙說起過——噢,遙遙就是庾娘,而且你猜怎麽著,她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姐來著,這說來話長了,回頭有機會我再同你說——那什麽,我聽遙遙說過,人不快樂久了,如果不認真調解,心中的濁氣是會影響到腦子的,腦袋裏的什麽東西受損了,想事情就容易走極端,積郁成疾,可不是說說而已,遙遙說她真見過這樣的病人......”

又要說偏了,謝郁文趕忙收回來,“總之,我不怪你了——你是生病啦,生病了就得治,回頭我讓遙遙給你診個脈,你先喝兩副藥,回了中京再去尋尋有沒有這上頭精通的大夫。你別和我犟,生病了就得好好聽大夫的話,回頭好全了,又是一條好漢。”

陸寓微瞠目結舌,一句話都插不上。他很想說今夜她的出現就是最好的藥,他這會兒都好全了,可轉念一想她說不怪他,那就當他是病了吧,當他是被鬼上身了都成。

作者有話說:

陸大人:一個尋常的創傷後應激綜合癥患者,傳說中的PTSD。

遙遙:該平行宇宙歷史上第一位意識到心理健康與人體組織器質性病變相關聯的了不起的女醫生。

最後希望大家每天都能開開心心,健健康康,防護流感,可以的話去打個流感疫苗。

?96、一些震撼

自打開始走水路,謝郁文與陸寓微就碰不上面了,哪怕將滿船禁衛全迷暈了也沒轍。一行人百來個,可算上一應日常用度,也連綿成十餘艘舟艇的船隊,撥給她的船前呼後擁地行在最當中,陸大人則在當頭第一艘,她要過去,得游上不止百丈遠,她實在沒這個實力。

好在那夜之後,與陸大人萬事說開,心情便不一樣了,即便見不著,隔著人潮江水遠遠一望,仿佛心也相依,一切都有了底氣。左右陸大人聽她的話,也開始乖乖吃遙遙開的藥方,那就更沒什麽可擔心的。

行行重行行,一路舟行向北,一層秋雨一層涼。入通濟渠後,轉向西北直奔中京城,漸漸添更上幾分蕭瑟而肅殺的秋聲。

到中京城那一日恰是秋分,一大清早便簌簌落起秋雨。北地的風光真與江南迥然不同,那雨下得湍急而浩大,沒有一點兒纏綿的意思,白茫茫籠著汴河兩岸,將那座恢宏的都城盡數掩在飄搖風煙中,分不清今夕何夕。

泊岸後沒立即下船,因為壓根兒沒人來理會她,告訴她究竟該往何處去。遠遠能瞧見岸上有幾個內侍侯著,正同一路押送她的禁衛交接,烏沈沈的傘檐叫大雨浸潤得發亮,在泛白的雨霧裏格外顯眼。

遙遙長這麽大第一回 出遠門,繁華帝都,天子腳下,好奇中難免有敬畏。她下意識攥緊謝郁文的胳膊,欠身朝外探腦袋,“也不知道會把我們送到哪兒去。”

送到哪兒去,總歸不會就這麽徑直入宮。中京畢竟是都城,朝野上下多少雙眼睛留意著宮裏的動向,就算官家再不講道理,也辦不出這麽不合禮制的事兒,言官們的上諫不好打發。

謝郁文不是很在意,漫不經心說了聲去哪兒都一樣,“大約是京畿郊外的行宮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宮裏有意給她臉子瞧,足足將她在船上晾了一個時辰,才有內侍慢慢吞吞上來傳官家的口諭,皮笑肉不笑地一開口,便直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謝郁文忙順勢低下頭去,作出恭謹聽旨的模樣,那內侍見狀,卻很不滿意,蹦了倆字兒便住了口,背手端出一副陰陽怪氣的調調,“謝娘娘,別說您這會兒還不曾行禮冊封,便是宮裏的聖人娘娘,聆聽聖諭的時候,那也得跪下來叩首。”

去你大爺的謝娘娘。謝郁文惡心壞了,宮裏的內侍最會看人下菜碟,滿天下最尊貴人身邊討生活的人精,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的功夫早刻進了骨子裏,這等人全憑主子的態度行事,今天敢在她跟前甩臉色,除了官家親自吩咐,不作它想。

沒法子,謝郁文只得跪下去。風雨中船靠了岸,仍依著波濤一陣陣晃悠,跪在甲板上並不穩當,需不停左右穩住姿勢,狼狽極了。她滿心的逆反,內侍的話一句沒聽進去,好半天,眼前多了雙手,擡眼一瞧,那內侍不知何時已經行到她跟前來,撐著單薄而佝僂的身軀俯視她,施舍似的示意她搭著手起身。

便是俯視,那內侍都不拿正眼瞧人,睨著眼上下掂量她,“近日闔宮都忙著梁王殿下大婚事宜,所以得請娘娘先在宮外侯上一陣兒。也是官家體恤,念及您甫到中京,人生地不熟的,唯獨與陸督使是舊識,便特特安排您先往陸督使府上住段時日,舊相識嘛,也好與娘娘您有個照應。”

謝郁文終於繃不住,愕然擡首望向那內侍。這是什麽說法?官家明明介意她與陸大人的過往介意得要死,還讓她往陸大人府上去住著?那人渣,又在打什麽壞主意?

內侍卻不容她多想,側身卻行一步,擺手示意她趕緊走,“娘娘還等什麽?這就進城吧,陸督使已經在前頭等您了。”

謝郁文只好跟著內侍下船,又換了馬車,風裏雨裏向未知的前方奔波而去,好在依舊有遙遙陪她。

遙遙也茫然,靜默了片刻“嗳”地嘆了聲氣,猶疑開口,“官家那個人......好像有些小心眼啊。讓你住在陸大人府上,這是要有朝一日叫陸大人親眼看著你從他自家門裏出嫁,一去不回,從此成了官家內廷妃嬪麽?好刻薄的心腸。”

謝郁文這才領悟到官家的深意。不過官家的刻薄寡恩,她早見識過無數回,這下也不驚訝,唯有嘆為觀止,“現在信我說的了吧?官家那個人心黑手狠,往後你能避則避,實在避不過了,也記著繞道走,千萬別去招惹他。”

天下有幾個人敢招惹天子的?也就是葭葭才有這個膽子。這話卻沒說出口,遙遙只想起第一回 見到官家的情形,兀自出神。

那會兒她還不知道官家的身份呢,壽昌城裏他親自下手替葭葭拔箭鏃,她瞧了傷處,快狠準,非有成百上千次的經驗,不能練成這樣的手上功夫,人也和氣,通身貴氣的公子哥,卻和聲細語同她講話,拜托她好好照應傷者。

這個麽人物......怎麽就能做出葭葭口中那些喪心病狂的事呢?

遙遙覺得費解。就好像面對同一樣事物,眼中所見與手上的摸索卻對不上號,兩種感官的沖突那樣強烈,腦子沒法處理這樣的情形,一定是有哪裏出了錯。

遙遙若有所思,“官家大約也是有些幼年的心結在,遇上過坎兒,身邊卻沒人好好開導,才長成了這樣的性情——慣會裝樣,卻表裏不一,樂意的時候千好萬好,一旦認定了要同你杠上,那便要不留情面地往死裏折騰,其實也是一種病。我曾經在壽昌遇上過......”

謝郁文與遙遙相識月餘,算是看出來了,她是醫者心,看誰都是病患,還就愛鉆研心性與腦子裏的那些事兒。在遙遙眼裏,人的漫漫一生每一處細小經歷都不是閑筆,一個人長成了好人或是壞人,總有這樣那樣的緣由,說來說去,每個人都是“身不由己”,爹娘啦,家境啦,生活習性啦......各式各樣的因成就了果,而每個人自己,反倒對自己長成怎樣的品性,最無能為力。

謝郁文有時覺得這個表姐不是世間人,而是個看客,抽離在蕓蕓眾生之上,時刻冷眼旁觀。也並不是說她永遠冷靜理性,她當然也有自己的好惡情緒,只是她總能輕易便將理智與情緒分開,尤其是對病患的時候,只有探究,沒一點兒批判。

遙遙大約會成為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大夫,謝郁文想。可不是所有人都似她一般講道理,對旁人就罷了,對官家,卻不興這樣看。謝郁文不由提醒她,“遙遙,你千萬別同情官家,那只會害了你自己。”

遙遙說哪能呢,“真龍天子,輪得到我同情?何況我也沒機會同官家搭上邊呀,不過覺得他是個疑難雜癥,有些好奇而已,你別擔心我。”

官家是個疑難雜癥,這話倒不假,醫不好,關鍵他自己還挺得意,壓根兒不覺得自己有病。

馬車在風雨裏行不快,兩人一路說話,慢慢也覺得精疲力竭,倚靠著靜聽瀟瀟雨聲裏帝都的市井煙火氣。這一路大約行了快有大半個時辰,外頭熱鬧的聲響漸漸鮮明,又慢慢淡去,直到一點兒市井鬧騰聲都聽不見了,馬車終於停下來。

有侍從上前來掀車簾,大約是陸大人府上的管事,因為顯見著客氣了許多,執一把精美秀氣的魚骨傘弓身立在那兒,連這點細節都顧及到了,也不知得了陸大人怎樣的吩咐。

管事開口請她下車,連稱呼都不一樣,“請小娘子移步——府裏備了擡攆,您不必擔心。”

多心酸,聽人稱她一句“小娘子”,都覺得悅耳動聽。謝郁文朝那管事一笑,扶著他的手彎腰走下車,離得近了,才看清管事的面容,一時怔忡,“是您......”

謝郁文背詩文沒造詣,可記數字、記人臉,都是一等一的靈光。這管事是熟人啊!那回她央著陸大人領她上南京府去料理薛昌齡的案子,當晚還在陸大人的南京宅子裏借宿一夜,這管事,不正是南京陸宅裏的那位麽!

只是他怎麽上中京來了,陸大人中京的府邸還會缺管事?謝郁文正疑惑,那管事溫和一笑,輕聲說了句小娘子好記性,卻立時目視她微微搖頭,示意她別再言聲。

有古怪。謝郁文噤了聲,只記在心中,卻見那討人厭的內侍又上前來聒噪了,“謝娘娘,臣得提點您一句,往後您雖在陸督使府上暫住,可同這府中人,還是保持距離的好。您放心,宮中自派了女使及內侍服侍您,您好生將養,只等著來日進宮就是。”

說罷,竟一副主人翁做派,大搖大擺就往陸大人府上進,行到門前,還回身傲然朝她一揚下巴,“走吧,謝娘娘,這大風大雨的,您身子骨弱,再吹病了,官家要怪罪,臣可不好交代。”

官家是打哪兒挖出來這麽個討人嫌的內侍來惡心她!謝郁文只想把那內侍的嘴縫上。可看樣子,這內侍往後就親自在這兒日夜看著她了,一時半會兒的,還收拾不得。

謝郁文只得提步往裏走,不經意間側眼一眺,企圖在人群裏找尋陸大人的身影,而他也正朝這邊望。分明是他自己的府邸,可門前卻叫宮裏來的禁衛與內侍圍了個滿滿當當,陸大人身邊還亦步亦趨跟著一個,凝眸望著她,那樣近又那樣遠。

果然是變天了。他們在遂安耽擱數月,就給了官家先機,想必官家已將陸大人府裏上上下下都淘換了個幹凈,只留下宮裏派來的親信。

不過謝郁文並不擔心。陸大人到底是這座府邸的主人,甚至曾是這中京城的主人——中京城的正經主子當然是官家,可高高的宮墻將官家圍在天下最尊貴的牢籠裏。懸在天上看腳下星星點點的人間燈火,恢宏之至,可細枝末節處卻只能瞧個大概。

而陸大人呢,陸大人曾是這萬千燈火中的主宰。殿前司、馬軍司、殿前司、京畿城門司、禦都營、刑部大理寺京兆尹府守備,甚至再往外,整個中京路的州軍布防......泱泱一座皇城,錯綜覆雜的武裝力量勾連成一張巨大、層疊、交錯的網,看似捅破了一處,實則背後還有乾坤,依舊有令人窒息的力量。

沒人能詳盡弄明白,可陸大人心中有譜,分毫不亂。

還是那句話,這世上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中京城太大了,要堵住每一道隙口,耗費巨萬,可反過來,只消找準一處疏忽,就能翻出天大的浪來。

先前陸大人是一時受挫,心情沈郁下難免想左了,眼下他漸回覆氣性,謝郁文便不怎麽擔心。此事確實難辦不假,可這世上若只有一人能辦到,那一定就是陸大人。

白日裏兩人自然是說不上話的,雖同在一個屋檐下,可宮裏來的人反客為主,替她挑了東首一個竹林掩映間獨立的小院,裏外裏圍得嚴嚴實實,連遙遙都不許同她住在一處,日常要見,可以,著人請來,但做什麽說什麽,都有人守著。宮裏撥來的女使,泥塑似的木著臉垂著眸,大氣兒都不喘一聲,可心裏定是門清兒,沒一句話能她們逃過耳朵去。

至於陸大人住哪兒,她是沒處打聽,按說暗地裏問遙遙也不是不成,可她也沒問。若叫她猜,以陸大人的性情,以及上回她在南京府陸宅裏簡略的觀察,陸大人多半連後院都懶得回,就宿在前頭的書房裏吧。

可入了夜,黑暗掩映下的宅邸,就大不一樣了。上賜平昌郡公府,先帝又對這位麾下驍將愛若親子,可著滿中京挑了形制最豪闊、占地最廣的一座王公舊邸,賜予了陸大人。可謝郁文白日裏入府時一路略瞧了,這府邸大是大,屋檐廊頂上也能看出舊時豪奢的影子,只可惜陸大人心思不在這上頭,懶得倒騰,只挑了日常能用得上的一小片區域略略拾掇,餘下的大片地方就任其荒蕪著。

白日都如此,雨夜裏一瞧尤其瘆人,是以連宮裏派來的那些內侍,上起夜來都不大走心,能躲則躲,滿府密密匝匝的戒備看上去嚴陣以待,實際漏得和篩子似的。

謝郁文心中隱約有所感,才過了亥時,便當窗去焚她的安神香,照舊將窗子支開一條縫兒,她彎腰覷了眼,只見外頭沿回廊一溜站了三五個女使。她猶豫了瞬,又往西行幾步,隔著扇窗又焚了一爐,然後趕忙出門,往院子裏站著。

果然過不多時,幾個侍女挨個兒往廊柱上一靠,慢慢便睡沈了。謝郁文遠遠看著,心中一哂,果然是內廷調養的人,連睡著了,都錯不得一點規矩,除了身形有點兒斜,腰桿依舊筆挺,不細瞧,還真看不出什麽一樣。

她又回屋子裏坐著,等人的辰光總是特別難熬,隔一會兒便忍不住往門上望一望。原還當桌坐,不多時就支起腦袋,再不久,就挪到坐榻上去歪著,迷迷糊糊間真要睡著了,忽然耳邊有人低沈喚了兩聲葭葭。

謝郁文一個激靈就清醒了,定睛一看,果然是陸大人。她雀躍地笑,伸手就環住他的脖子往頰上親了口,“你果然來了!我等你好久啦。”

陸寓微就勢就攬過她,一道歪在坐榻上,攬緊了貼一貼,多日的疲累頓時就散盡了。好半天,陸寓微從她懷裏擡起頭來,伸手捋了捋她額前碎發,唇畔隱有笑意,“一見面就這麽熱情?葭葭,你別高估我的定力。”

距離上一次在東陽河畔的驛館,兩人又有月餘沒照面了,謝郁文沒搭理他的打趣,只細往他面上打量。陸大人瞧著精神不錯,上回的憔悴之色一掃而空,又覆了眉目疏淡冷峻的沈著氣度。

謝郁文一顆心落得更穩了,終於有了點兒閑心同他鬧,蹙起眉頭,一拳捶在他胸膛上,“大勢未定,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和我沒什麽定力?乖乖憋著吧。”

她向來膽大,也不怎麽知道羞赧,有時候陸寓微挑逗兩句,她的反應總能出乎他意料,與臆想中的女孩兒家反應截然不同,怎麽看怎麽得趣。所以漸漸陸寓微也當成樁樂子,逞一逞口舌之快,倒不是真想要做什麽,而是想看看她又有什麽新花樣。

今天也沒叫他失望,陸寓微在她懷裏失笑,還要佯裝正經地點頭,“那是自然——不過你的意思是,等八字有了一撇,我就用不著有定力了?”

“你心挺寬啊陸寓微,”謝郁文不上鉤,扒開他的手垂眼看他,“還有閑功夫想這個那個的?正事兒怎麽樣了?來,說來我聽聽。”

提起正事兒,再多的旖旎心思也沒了。陸寓微往上蹭了蹭,在她頸間深深吸了口氣,她身上的幽香讓他陶醉,沖淡了些黑雲壓頂的緊張愁緒。他肅了肅神色,“葭葭,明日我要進宮去面聖卸職了。”

謝郁文“嗯”了聲,“官家也真著急,你才回來第二天,就迫不及待要發明旨了。不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左右你手上已經沒一點實權了,京畿大營不許去,軍中機務也不再打你手上過,卸不卸職、交不交印,又有什麽兩樣?”

“不止這樣。交職、交兵權確實早就辦了,官家在遂安的時候警告過我,回了京也不許出府,明日之後,我便只能待在府裏,與拘禁也無異......官家甚至趁我沒回中京,自說自話將我府上仆從全換了,先前的管事叫他替了死囚梟首。”

說到此停了停,陸寓微不由一聲苦笑,“我得消息太晚,那陣子心氣也不對,沒能將人保下來——今日府門前所見的管事你是不是瞧著眼熟?就是原先南京宅子裏的那位,我來不及作應對,只能安排過來他一人。這段時間你在府裏住著,若有要緊事,就尋那位管事,旁人都不要信。”

情形與她所料大致不差,真是壞到了極處。謝郁文再有心理準備,見狀也不免憂慮,“那你打算怎麽辦呢?手上沒有兵權,還能成什麽事?你可別再和我說禦前行刺那一套。”

“別著急,你聽我慢慢說,”陸寓微撫著她的背,輕輕替她順著氣,“情形很壞是不是?可很壞,也不見得不好。官家這回太急進了,恨不得直接將我打落塵埃,繳權交印不過是擡一擡手的事,官家也知道,我最大的力量不在這裏,而在軍中無數的舊部與親信,他想要徹底束縛住我的手腳,但只困住我,是沒有用的。”

“所以官家不僅繳了我的權,回中京三個月,他一刻沒停歇地從上到下將軍中梳理了一遍,雷霆手段革了軍中三百四十八位大小將領的職——從我昔日副將,到區區城門司的都統,竟然還挺仔細。”

陸寓微毫不掩飾他的嘲諷,“三百四十八位!你說官家是不是有些異想天開?軍中不比朝堂,六部從下到上的人馬全換了,朝廷照樣能運轉,可軍中不行。官家沒領過軍,根本不知道軍中從上到下一層層都要靠人來維系,不是軍銜在誰頭上,就能發號施令的。尤其如今這個時候,改朝換代的動蕩猶在眼前,將領與底下兵士都是一道沐過戰火的同袍,一氣換三十八位都可能引起動蕩、軍心不穩,遑論三百四十八位!”

“這三百四十八位將領,都是什麽人?是跟隨先帝打天下的功臣,當年豁出命去,難道就是為求一個這樣的下場?不過才太平了三五年,就在政治爭鬥裏莫名其妙犧牲了,一個個都是有血性的漢子,可能會甘心麽?”

謝郁文隱隱聽出了他的意思,“你是說......”

陸寓微頷首,接過她未說出的話,“所以我先前說,情形很壞,也不見得不好。還是那句話,官家太急進了,但凡他這回有些耐性,用個兩三年,不動聲色將這批人一點點開發了,或許我們反倒沒有這樣好的機會。可他太冒進,幾乎是將這些人都推到他的對立面,加上我本就是他們昔日主將,往下的事情,幾乎順理成章。”

“官家要能耐得住性子才有鬼了。”謝郁文沒忍住冷笑,回過頭來細想,陸大人所言倒也不差,三百四十八位大小將領,能影響的至少是三千八百四十人,而這三千八百四十人,又能牽動三萬八千四百人......要爭天下是遠遠不夠,可在中京,關起門來起一場政變,絕非沒有機會。

這是個好開始,可眼下還太粗糙了,謝郁文想了想問道:“凡事都要名正言順,這三百四十八位將領心中都有對官家的不滿,這不假,可就憑這個要逼宮?總得有個說得響嘴的名頭。”

或是清君側,或是列舉昏君四十條罪狀起兵誅之,無論真假,哪怕似是而非胡編亂造,總之就是要師出有名。

陸寓微堅定說有的,“名頭就是先帝遺詔——先帝有遺詔傳位於梁王,官家矯詔上位,這個名頭,足夠將他拉下皇位。”

“先帝遺詔?”謝郁文大吃一驚,“你這也太假了,天下誰人不知道先帝屬意官家,不然怎會開朝便封他為東宮太子?向來也沒傳出過任何先帝不滿太子的風聲,你這個由頭,怕是沒人能信。”

陸寓微搖頭,“葭葭,你久居餘杭,就算朝中有什麽風聲傳出來,也傳不到你耳裏,所以你不知道很正常。可在中京城裏卻不是,雖不是什麽人盡皆知的秘密,可若說先帝朝時,先帝與官家父子政見不合、偶有齟齬,也絕不是空穴來風。”

“難道你所謂的遺詔......是真的?”

謝郁文本料想陸大人會斬釘截鐵地否認,可他沈默片刻,竟猶疑吐出一句我不知道,“我近來才開始想這件事,原本一點蹤影都沒有的念頭,越想,越覺得也不是沒有可能。”

陸大人自開朝來便手握三司兵馬,居國朝最核心的權力中樞,他若說可能有,那便一定是想起了什麽曾見過的、相關聯的、當初卻不起眼的線頭,那線頭稍扯一扯,背後恐怕要滾出驚天動地的巨大陰謀。

謝郁文忽然覺得惶恐,下意識揪緊了他的衣襟,問出一個在心中藏了許久的疑惑,“先帝戎馬倥傯半生,開朝時也不過四十出頭,猶是鼎盛之年,可轉眼不到兩年,卻驟然崩逝。崇元二年的臘月......先帝究竟是為何而駕崩的?”

“是箭傷。”憶起先帝舊年之事,陸寓微不由露出悵惘神色,“那時候天下大勢幾乎已定,周軍眼見就要攻入中京城,一統天下,那年夏天,官家卻在行中莫名其妙中了一支流箭,好在箭傷不深,也不在要害,略將養了幾日,便沒大礙了。也就是那年秋天,先帝率周軍攻入中京稱帝,次年改元崇元,所有人也都忘了這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可那之後,官家的身子其實就不如從前了,起先看不太出來,只是斷斷續續發低燒,總是休養兩天,吃兩碗藥,便沒大礙。可到了崇元二年,中京鬧了場時疫,官家也染上了,其實癥狀不重,可忽然就急轉直下,從前低燒的癥狀又出現了,且愈演愈烈,一直拖到冬日裏......再也沒醒過來。”

陸寓微轉過頭來,怔怔看著謝郁文,“這些事我本來都沒放在一處想,直到在遂安的時候見到你......其實癥狀不完全像,可是葭葭,我一下子就全聯想到一處了,因為只有這樣,一切才能說得通,當年先帝身上,那些解釋不清的莫名其妙的病癥,才有了由頭。

陸寓微語帶痛惜,“葭葭,我沒有證據,我也從沒同旁人說起過,我只是隱隱覺得這很可能就是真相......而且聯想到先帝駕崩前的情形,我懷疑,或許先帝也與我有同樣的猜想。”

箭傷......謝郁文如遭雷劈,腦海裏漸漸一片空白,漸漸只餘下一張得意非常的、十分討人嫌的臉。

“當年先帝中箭,就是朕親自料理的”

......

她顫著聲音問:“你說先帝中箭,是不是官家親自替他料理的箭傷?”

“就是官家。”

?97、一些好玩

這晚陸大人最後在謝郁文屋子裏過了夜。

其實原本沒打算的,交代清楚後頭的計劃,陸寓微就想摸黑回前頭書房去。可不太巧,那當口,正好趕上外面看守的女使換值,幾個昏睡得七葷八素的被提溜了出去,換上了警醒的,見狀立刻覺得不對,當時就要進屋來查探。

陸寓微同謝郁文始終沒挪地方,就在窗下的坐榻上挨在一處,低低細語,這下聽見動靜,若立時就走,只怕要被抓個現行,一層層往上報到官家跟前,雖說早就翻臉了,但而今萬事沒齊備,惹惱了官家,沒多大好處。

所以溜是不能溜的,那怎麽辦呢?謝郁文已經有些迷迷瞪瞪了,聽見女使謹慎叩門就要闖進來,使勁推了兩下陸大人,驀地醒悟過來不對,又急急將他往裏拽,一面胡亂給他使眼色。

裏間的圍子床底下是能藏人的,她端個架子,女使也不可能真走進來搜查角角落落。陸寓微竟乖覺,仿佛真領悟了她的眼色,起身利落將她打橫抱起,就往裏間走,將她往床榻上一放。謝郁文才要指點他往底下圍子底下鉆呢,誰知他竟眼都不眨一下,傾身越過她,長臂一展掀開被褥,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三兩下便蛄蛹進了床榻內側,悶頭裹得嚴嚴實實。

謝郁文看傻了,他在幹嘛?怎麽能招呼都不打,就自如地往人家女孩兒榻上鉆?

可來不及了,女使已經自說自話進了屋來,朝黑暗中輕聲喚了句謝娘娘,說話間便轉進裏間。謝郁文無奈,只好也往那被褥下一躺,還將裏頭胡亂搓揉了一番,企圖掩飾住那個身形,一邊做出被吵醒的惱怒樣兒,睡眼惺忪地提聲抗議,“大半夜的,吵什麽吵?”

那女使趕緊告罪,眼神卻忙著滿屋子轉悠,轉悠了兩圈,沒瞧出什麽異常,這才卻行退出去。謝郁文見人走遠了,攥著被沿的手松開,扭頭瞪向裏面的人,“哪學來的?翻身上床的姿勢很熟練啊,陸大人。”

陸大人一臉的茫然無辜,“你不是使盡朝裏面使眼色嗎?我以為你是讓我上裏面躲著。”

真能裝!謝郁文又氣又好笑,不和他爭,只拿胳膊肘捅他,“把人糊弄過去啦,那你快走吧,明天一早不是還要進宮面聖嗎?好好休息,往後怕是沒有安生時日了。”

是這個理兒,所以陸寓微更不想走,今夜一去,再見不知又是何時——飛檐走壁是仗著雨夜的遮掩,闔府哪兒有齊人高的草叢,哪兒有年久失修的枯井,他雖沒理會過,可心裏都有本賬。所以今夜來得容易,往後並不見得能夠,大戰在即,做戲做全套,能囫圇瞞過官家一天是一天,所以更得小心。

不過他一定會成功,所以再見的時候,他與她,就是名正言順的神仙眷侶。

神仙眷侶,只羨鴛鴦不羨仙......她又在被褥裏翻騰了兩下,這樣那樣的念頭在疊起被浪裏,陸寓微頓覺得眩暈的感覺又回來了。他伸手一橫,將她定在手臂下,一副正兒八經的模樣,同她打商量,“外頭才換了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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