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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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郁文敏銳地察覺到官家此刻前所未有得好說話。這位真龍天子太善變,喜怒只在毫厘之間,聖明雄主和陰險小人的做派自如變幻,大約是好歹替他擋了一箭吧,真正下了血本的代價,終於叫她撞在了他大發善心的當口上。

謝郁文有氣無力地謝恩,討好的笑意不減,整個人顯得軟乎極了,又輕聲喚一聲官家,“過會兒能不能勞您請個郎中來?”眸光撲閃,再不好意思同官家對視,慘白臉頰上漸騰起紅暈,“趕巧了,身上......肚子疼得很......”

她是沒法兒了——官家會料理箭傷,那股子得意勁兒都快漫上天靈蓋了,何況也防著外頭人底細不明不白,勢必打算自己親上手。可......他總不能還精通女科吧!

謝郁文豁出去了,雖說找來外人也不見得能讓她有機可乘,可若維持原樣,單就那幾個腦袋別在褲腰上的禁衛,她實在沒本事再去扯開點紕漏。

官家卻一下還沒聽明白,下意識就要回絕,可她那副面紅耳赤的嬌羞模樣更叫他目瞪口呆,登時連腦子都不轉了。

入墜雲端,心和腦袋都輕飄飄的,官家遲疑著,“肚子疼啊?”箭傷在肩上,關肚子什麽事兒呢,他迷糊著,一手不由自主地就貼上她的腹部,捂上去撫了撫,忽然了悟,“是不是受涼了?”

中箭後受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官家眼底驟生憂色,急道:“還有哪兒不舒服?有沒有發抖?”肉眼看不出來,便著急上來攬她,腹部那只手打著圈兒來回撫,另一手小心從她頸後穿過去,作勢就要將她攬在身上。

啊!這又是怎麽回事,他傻啊?

謝郁文一疊聲說不是,手忙腳亂地挺身抗爭,可她一邊胳膊不得動彈,只剩一只手,忙去推腹部那只自說自話亂動的爪子,就防不了身後摸過來的另一只,動靜間真叫官家摟進了懷裏。

她一腦門嬌羞都裝不下去了,勉強直肘去抵他胸膛,壓著火氣沖他使眼色,“沒受涼,就是肚子疼,肚子疼您明白麽!就是月事!姑娘家每個月都有那麽幾天不方便的那個——我一向有這個毛病,您請個郎中給我瞧瞧,喝兩劑湯藥,睡一覺就好了的,成不成?”

她忍不住有些氣急敗壞,官家聽她口沒遮攔,反倒自己心頭一虛,沒怎麽思索,脫口就胡亂應下了。又調開視線不瞧她,勉力維持神色平靜,心卻莫名直跳。

按說官家是成了親且內眷成群的人,女人這些事兒他早見怪不怪,可這會兒她一個未嫁女孩兒同他直白地說這些,他倒替她尷尬起來,一邊尷尬,一顆玲瓏過頭的心,還自以為是地品出了些許旁的意味。

女孩兒家同他說最私密的事兒......是因為替他擋了一箭麽,就沒將他當外人了?

官家說不清是什麽心情,整體是愉悅的,憂心卸了大半,隱隱還有些得意。

他又轉過臉來,搜尋著殘破稀薄的女科常識,放軟了聲氣安撫她,“這病癥更得註意不能勞累,不能受涼,此番是朕大意了。”說著,四下裏環顧,還真沒有什麽能禦寒的物件,便又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捂上她的小腹,反覆摩梭。

那一下子,謝郁文簡直汗毛倒豎,下意識就往後躲。官家像是料準了,眼明手快地抵住她後腰,困得她一點兒沒法騰挪,“你坐好,再不許動了!”眼神帶著警告,語氣略有薄責,“這時候還逞什麽強?謝郁文,你是不是當自己是辦大事的人,小處便不稀得留心了?朕瞧你平常也是沒顧忌的樣兒,你滿天下去找,哪個閨閣裏的女孩兒是你這樣不知作養自己,鎮日就想著到處蹦跶的?你也不小了,往後就此收收心吧。”

官家忽地想起了什麽,恍然“哎”了聲,“朕聽說,這毛病等嫁人就好了。”

這麽一想,更覺得自己說的是正理。像是告誡,又像是許諾,官家鄭重其事地下結論,“一個女孩子,差不多兒點就行了,嫁人生子才是正道。知道你們謝家有本事,你心氣兒也高,可朕是天下之主,你還有什麽可挑的?”

饒是早知道了他是什麽貨色,謝郁文聽到這話,仍免不了又是反感,又是服氣。他太行了,女孩兒家來月事不舒稱,他都能幾句話扯到自己有出息,這份自信,別人拍馬都望塵莫及。

就沖他這些話,不說他不如陸大人,連比梁王都差得遠。

可還得敷衍著。謝郁文露出為難的神色,牽著胳膊動了動,立時齜牙咧嘴地喊疼,“您這會兒說這話,我實在沒力氣想......”

官家也急了,“讓你別動彈,怎麽就不聽呢!”索性欺身上來,小心避過傷處後,使力用全身固定住她,滿足地看著她在懷裏窘迫,不滿問道:“這還有什麽可想的?難不成,你還惦記著嫁給陸寓微麽?”

謝郁文已經懶得費勁罵他了。好歹她才救了他一命吧,箭頭還在肩上了,這會兒他卻想著這茬,動手動腳還逼婚上了,人怎麽能賤到這個地步?

她臉紅,官家滿以為她是害羞,實則她是惱火,一點兒不想搭話。

官家幾乎要湊到她耳畔了,氣息一簇簇滲得她頭皮發麻,“朕二月初九自中京出巡,二月二十日行船至澠池,就是在這兒,周昱斐溜了。周昱斐前腳跑,後腳朕就遣了陸寓微跟住他,即便兩人一刻不停地直奔餘杭,起碼也到了三月初——朕至鳴春山是四月十九,期間,滿打滿算也不到五十日。”

“五十日,”官家反覆拈在唇間,“區區五十日,就叫你們兩個生死相隨、不能自抑了?未免也太容易、太輕率罷。”

官家沒動怒,起碼語氣聽上去平靜,引得謝郁文也陷入回憶。他不懂,畢竟是予取予求的天之驕子,哪稀得彎下腰來,與人心貼著心?真正遇著對的人的時候,心動並不費多少功夫。倒不是說一見鐘情吧,而是從面貌、氣韻那些外在東西相互戳中,到想法、見解上的認同,只消幾回照面對談。

要說草率,也並不,他們都不是濫情的人,十幾二十年沒體會過心動過一回,寧缺毋濫,多謹慎!可一朝遇上,立刻就能感受到對方與旁人不同,錯過了怕又要再等十幾二十年,所以要緊緊抓牢。

官家說得不對,這一點兒也不輕率,只是足夠聰明,輕易就能辨明對與錯的人,一旦確信,就不該放手。

這些話與官家說不上,謝郁文也不明白他究竟想聽一個什麽答案,索性一味沈默。

官家見她不回應,料想是不服氣吧,可其實他也不服氣,“陸寓微那個人,朕一輩子沒見過他給誰好臉色——噢,除了先帝。朕總以為他沒有心,無欲無求,當臣子倒是個好臣子,可當郎君......謝郁文,這麽個冰疙瘩,你究竟喜歡他什麽?”

這話就更說不上了。人人都覺得陸大人是這麽個角色,可他唯獨待她不同,他就是對她動心了,這要怎麽解釋?陸大人在她面前可有情緒了,會說笑會耍賴會撩撥人,嘴皮子利索手腳也靈活,最知道該往哪兒放。他們在一塊兒,和全天下任何一對陷入濃情蜜意裏的男女無異,聰明人犯傻,冷性人熱烈,因為獨一份兒,所以更珍貴......這些要怎麽解釋?

和瞎子形容彩虹的顏色,還是罷了吧。

謝郁文估量了下眼下的情狀,坦蕩擡眼看他,“官家,您問這話,究竟是何用意?”

她定睛望過來,黑曜石似的瞳仁熠熠發亮,有種天真爛漫的摯誠,官家被她看得噎住聲。什麽用意呢......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是真心覺得費解,也不服氣——他不願意輸給陸寓微,就算輸掉的東西他本也不需要不喜歡,可就是不願意。

她還傷著,他不想嚇著她,只低聲哼哼,沒什麽威力地耍脾氣,“你別管,只管答朕的話。”

她仍不移開眼,淺淺露了點笑,“只怕我說什麽,官家都不會信。”

官家一口咬定朕相信,“只要你說,朕就願意信。”

那行。謝郁文揣摩著官家的心思,避重就輕道:“官家和陸大人說明白了,陸大人也與我說明白了。不瞞官家,說實話,我是不甘心的,陸大人雖然沒明言,可我覺得他也是——但又能怎麽樣呢,奮不顧身拼得魚死網破麽,我與陸大人都有顧忌,還做不出來為了自己就不顧家國天下的事。”

她略一牽唇,像是無奈極了,“所以就且先這樣吧,慢慢過去了,心思也就淡了。至於從前種種,官家也別問了,再提起來又有什麽意思呢?左右我們都屈服了,您就放我一馬,成不成?”

其實並不是官家樂意聽到的答案,細究起來,裏頭隱隱還是有怨懟的,憑這些不敬,他就能治罪。可若要指望她立時改觀,更不可能,這才是真心話,相較於她裝模作樣地敷衍他,他寧可她這樣,認了,才真能放下。就如她所言,過去種種終究會淡的,綁她在身邊,假以時日,不愁勝不過陸寓微。

官家“嗯”了聲,又問:“那朕先前問你,隨朕微服出巡東海國,就免你入宮——你還是來了。朕今天再問你一回,你是仍不願意隨朕回中京麽?”

謝郁文像是有點兒著急,“官家,君無戲言,您說過要我自己選的,眼下又要反悔了嗎?”

雖沒直說,可意思很明白了。官家十分失望,“為什麽不願意?朕哪裏配不上你,跟朕回宮,真叫你這麽反感麽?”

謝郁文頹然下來,心道自己真是料準了,他果然沒這麽好心,哪會由她選呢,最後一定是逃不掉的。

她暗道,今夜這把,是非賭不可了。面上卻作出為難的神色,“官家若容我自己選,我自然是願意留在餘杭的。我打小在餘杭長大,謝家的根基在那兒,爹爹年紀大了,往後還指著我承繼家業,要是入宮,謝家怎麽辦?還有......”

官家急切打斷她,“朕和謝忱也說過,朕可以派戶部官員去打理謝家產業,你與你爹,照舊是謝家的主人,年年依舊有大筆盈利可收,這不挺好麽?”

謝郁文無話可說。那與直接將謝家抄沒了收歸國庫有什麽區別?戶部官員打理,盈虧幾何,不都是官家一句話說了算,今日好好的生意明日就和你說虧完了,轉手換個官營的殼子,你和誰說理去!還“挺好”,為什麽他能大言不慚地說出那樣不要臉的話?

謝郁文深吸一口氣,耐心說道:“也不全是因為這個。官家您知道,我是個沒什麽才學的人,詩書上沒能繼承爹爹十一的才華,平常只愛讀些‘藏汙納垢’的話本子,僅有的一點兒伎倆,還都在市井間掙銀子那些事情上。我這樣的人,入內廷給您做妃子?那像什麽話呀,說出去朝臣也看不過眼,何況我不是那等能閑得住的人,要我入宮,我真不會快樂的......”

她作小心翼翼狀勸他,“官家您真缺人替您料理內廷麽?中京城什麽能耐人沒有呀,就是隨便找兩個能耐朝臣去內廷司幫一手,用不了多久也能走上正軌了,真犯不著大費周章。您就放過我吧,好不好?讓我在餘杭快快活活掙銀子,年年給朝廷上繳大筆稅銀,不是兩全的好事兒麽?”

她說得都在理,可官家就是覺得不中聽。前陣子他在鳴春山上生生開罪了謝忱和陸寓微,便就是因為不甘心。從頭到尾,他都沒直接來同她商量過,因為知道無用,還不到時候,現在還是沒忍住問了,她果然不情願,還說了好大一通話讓他放手,他如何會願意?

心中一股子擰巴勁兒沖上頭,又生氣,又寥落,“別和朕扯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說到底,你就是自己不願意。”

她細聲如蚊蠅,“還請官家成全吧。”

官家快要憋不住了,賭氣道:“朕這輩子,只有旁人成全朕的份兒,你多大的臉,要朕成全?”

她精致的臉上有一瞬間的驚怕,映著肩頭衣上早已幹透了的血汙,有種脆弱可憐的殘破美感。官家又洩了氣,轉念問道:“你既不願意,方才為什麽會替朕擋了致命一箭?”

謝郁文覺得官家腦回路異於常人,這兩回事,有什麽關聯麽?她想了想,索性小意反問道:“那官家您不妨說說看,這是為什麽?”

“朕以為,是朕打動了你,”官家斬釘截鐵說到,“你對朕有不舍,所以不願朕遭難——生死一念間,本能行為最能體現真心,你只是自己還未曾意識到。”

謝郁文差點沒笑出聲來。他打動了她?憑什麽呢,就憑他酒後無德侵犯她且至今沒有一點歉意,還是憑他威逼利誘要她入宮,還是憑他當著她的面殺人?

真心?

她極力自持,方才能不露出嘲諷的笑,含含糊糊地應了句或許吧。

官家很滿意,“既如此,謝郁文,你就跟朕回宮吧,朕的內廷也有你大展拳腳的空間。說實話,朕不愛與內廷妃嬪兜搭,但朕很欣賞你——朕自己也奇怪,你沒規矩又不嫻雅,朕幾回都十分氣憤,可轉過頭來偏又覺得你有趣。朕是天子,沒心情玩弄兒女情長的那一套,但你若願隨朕回宮,朕便擡舉你,答應許你闔宮獨一份的尊榮,怎麽樣?”

?82、也是第二更

不怎麽樣!謝郁文強顏歡笑,“您容我想一想吧。”

這是拖延之辭,官家不懂得見好就收,還要肅起臉來鼓動她。好在這時候,馬車緩緩停住,趕車的內侍出聲提醒,”官家,這就到客店了。您先稍待,小娘子不方便走動,臣去命人尋個擡輦來......”

“用不著,”官家懶得稍待,直接打橫抱起她,一彎腰探出頭來。懷裏的人輕盈得沒什麽分量,官家一躍,落地還挺穩,朝打頭的禁衛一揚頭,“前邊兒帶路。”

一路徑直往客房走。進了房間,官家輕手輕腳將她放在矮榻上,又出門去吩咐人準備拔箭的用具,“燒一大桶熱水來。命你去軍營裏取的傷藥和刀具呢?川烏草,續斷散,噢再去找個擅女科郎中來......”

謝郁文在裏頭聽得頭皮發麻,刀具,川烏?官家先前是扯謊呢,這哪兒容易了,分明是要刮骨療傷啊!

她側眼往肩頭的傷口瞧,箭尾已經給幹凈利落削斷了,只留出了一小截,方便再拔箭鏃。她想揭開紗布去看一眼豁口,可才扯了兩寸,隱約的淋漓鮮血已經叫她渾身一哆嗦,不是暈血,是恐血肉模糊的殘肢模樣,叫人瘆得慌。

這回真是玩脫了,謝郁文哀嘆,要是這傷沒料理好,今夜走不脫,那可真是虧大發了。

官家沒多久回轉來,手裏捧著套薄刃銀刀並一把銀剪子,寒光畢現。客店的夥計聽令擡來桶蒸汽騰騰的滾水,藥也送來了,官家認真檢視一番,確認無誤,便揮手叫人都撤了,“把門看牢了,不許放人過來,不許有人高聲喧嘩,留神不清潔的物什和氣味,若有什麽異樣,別留情,立刻就處理了,不必來回朕。”

說完將房門掩嚴實了,提個杌子過來,就這麽岔開腿囫圇坐在矮塌前,旁邊擱著張矮幾,一切準備停當,擡眼寬慰她,“你別怕,朕備全了麻醉藥,軍中整骨治傷時常用的,少頃便昏昏如醉,一點兒不疼。你就安心睡一覺,醒來就好全了。”

謝郁文卻直搖頭,“我不用麻醉藥,您直接拔就是了,我能忍。”

“胡鬧!”官家擰著眉頭瞪她,“你能忍什麽能忍?謝郁文,你知道拔箭鏃是怎麽回事兒嗎,朕告訴你,你算運氣好的,得虧那群山匪窮,弓箭也買不起什麽上乘的,箭鏃打磨得粗糙,也沒彎鉤沒倒刺兒,否則劃拉進你皮肉裏,拔都不能拔,得順著推,往前生生刺穿血肉再從另一頭取出來——行了不說這個嚇你了,總之,你這箭鏃得將皮肉割開道口子,真正是在血肉上動刀子的事,你不用麻醉藥?你得痛暈過去!那還不是一樣?”

謝郁文當然也怕,她壓根兒沒把握會有多疼,只當時霎眼的功夫,忍忍也就過去了,沒成想竟這樣麻煩。可她怎麽能睡著呢,今夜若醒不過來,她可就白挨了這一箭。

左右為難,只得猶豫問官家:“若用了麻醉藥,我得睡多久?”

官家瞇起眼來盯她,疑竇叢生,“怎麽,你今夜有安排,朕礙著你的事兒了?”

“那倒不是......”她眨巴著眼睛飛速想借口,“我聽人說麻醉藥用得不好會傷了腦子,官家您也知道,我這人沒什麽本事,就算賬掙錢的伎倆比別人好些,若腦子不好使了,就算胳膊好全了,我也是一介廢人啦......”

末了還盈出點兒淚,蓄在一雙大眼睛裏朦朦朧望住他,“那我活著還有什麽趣兒......”

“成了成了,”官家算是服了她了,活著的志趣就是算賬,天底下有這樣的姑娘麽?他揉了揉眉心,軟語相勸,“朕心裏有譜,當年替先帝拔箭,也是朕親自調的麻醉藥,用量是精確算準的——先帝多英明神武的人?你瞧著他腦子有問題沒有?合該放心了吧。”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再拒絕,官家怕是真要起疑了。謝郁文只能垂死掙紮,期艾懇求,“那您千萬給我少下點兒,我就指著我的腦子過活了,可不想一覺睡過去,醒來就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

官家應知道,說話間就將藥酒調完端到她嘴邊,“喝吧,喝下去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這話怎麽這麽瘆人呢......謝郁文接過碗,箭在弦上了,終於生出些懼意,滿心淒楚地舉目瞅著官家,“官家,我要是這一碗下去就沒醒來......勞您看顧一下我爹成不成?他怕是受不了這個打擊,說了什麽胡話,辦了什麽糊塗事兒,您千萬別和他計較,好歹容他安生度過晚年......”

“說什麽呢,呸呸,趕緊吐掉,”官家快崩潰了,女孩兒家就是麻煩,哪那麽多話呢。可自己攬的事兒只得自己兜著,沒辦法,只好順著她說:“都依你,你要是沒醒來——當然,朕的拔箭技術滿天下若稱第二,沒有哪個郎中敢稱第一,你勢必不會醒不來,只作假設——那你便是救駕的功臣,朕擡舉你謝家配享太廟,封你爹為護國公,行了吧?”

她眼淚汪汪地謝了恩,一仰頭,咕咚咕咚便將那碗藥酒喝了。官家松了口氣,背過身去料理刀具,謝郁文實際瞥著只眼偷瞧他呢,見狀,趕忙剩下小半碗不喝了,覷著空,偷偷往角落裏倒掉。

接下來便靜等麻醉藥起效。她心中忐忑,只想說些話將這時候對付過去,奈何沒旁人,只能找官家嘮嗑。她撇撇嘴朝他喊,“官家,您這手藝是從哪兒學來的呢?”

官家正忙著將刀具淬火,頭也不擡道:“軍營裏。打仗的時候,堆山疊海的都是受傷的兵士,刀傷箭傷最多。朕不上戰場,安居後方,總要替將士們做些什麽。時間久了,拔過的箭鏃多了,自然就練出來。”

謝郁文咂舌,“您心腸真好呀,還會親自替將士們療傷,禮賢下士,又有雄心壯志,難怪先帝屬意您做太子。”

官家納罕瞥了她一眼,“真是稀罕事,朕倒沒料想,這輩子還能聽見你誇朕。”

她舌頭打結地回應,“我很公正的,‘陟罰臧否,不宜異同’......”

不知道是藥效呢,還是單純就是酒上頭,謝郁文竟慢慢覺得渾身都舒展開了,膽子變得倍兒大,一點不擔心,心不慌手不抖,眼皮子都快不跳了。

意識彌留的最後一刻,她歪著身子斜眼看榻前那個忙忙碌碌的身影,含含糊糊指點他,“小周啊,有些話我還是得和你說,那什麽,非禮勿視,不該看的地方你別看,不該碰的地方別碰,聽見吧,啊......”

然後就暈了。

真像是睡了一覺,不過睡得不太沈,零碎聽見些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那聲音遠去,換了個女孩兒聲。謝郁文心裏有掛記,拼命扛著不讓自己睡沈過去,身後像是有個力道捆著她,她努力掙,一點點往外挪,終於掙開了。

最後那一掙,就醒了過來。睜開眼睛,急迫地扭頭四顧,想去瞧更漏眼下是什麽時辰。屋子裏依稀有燭火搖曳,想來還是深夜,還來得及。謝郁文暗松一口氣,再要定睛瞧,卻發現往哪兒看時眼前都疊著重影兒,什麽都看不清。

她著急,揚聲想喚人。好在喉嚨還能使,才出了點聲,就有個人影奔過來,挨到榻前,才發現是個姑娘家,大約就是方才那個女聲。

姑娘見她醒來,訝異“咦”了聲,又朝她笑,“你醒得真早,有哪裏不舒服麽?”

謝郁文企圖牽起左肩瞧一瞧傷處,那姑娘趕忙按住她,“你先別動——傷口挺好的,箭鏃取出來了,萬幸創口不大,靜養十天半月就能痊愈。”

可惜她沒有十天半個月能靜養。她擰著右半邊身子,想支撐自己坐起來,可是不行,胳膊腿兒都是酥麻的,一點不聽使喚。

謝郁文著急,示意那姑娘幫她,“我動不了,麻煩扶我一把。”

姑娘又來摁住她,“你要什麽?我替你拿,你這會兒藥性還沒過呢,勉強起身會摔著的。”

謝郁文喘了口氣,視線逮住那姑娘。很溫潤的一張年輕面容,約摸二十出頭,發飾瞧著也還待字閨中,謝郁文輕聲道:“我姓謝——您怎麽稱呼?”

“我姓庾——庾子山的庾,謝小娘子可以叫我庾娘。”

謝郁文點頭,“庾娘,是誰請你來的?”

庾娘朝門外望了眼,“是位兩位年輕大人,披甲胄還佩著刀,大晚上的,我們醫館都關門了,他們硬是砸門闖進來,真是嚇死人了。”

那就是官家跟前的禁衛,謝郁文來不及解釋,只顧著驚訝,“你是大夫?”

庾娘露齒一笑,搖頭說不是,“我爹是,我跟著他學本事呢,眼下還算不上正經大夫。”說到這兒,又露出點疑色,“我跟著那兩個年輕大人來此,有位貴公子來命我替你瞧病,說是女科裏的癥候,可適才我替你把了脈......”

謝郁文截斷她的話頭,“那是我編的。我從沒有不舒服,眼下甚至都沒來月信。”

庾娘楞怔,“那你這是......”

謝郁文渾身不便動彈,連轉頭都費勁兒,可還是用盡全力牽動手,緩慢卻堅定地握住庾娘的手腕,懇切望著她,“庾娘,我要請你幫我一個忙。”

庾娘不太確信,“我人微言輕,不見得能幫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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