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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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她有理有據地提異議,官家“嘿”了聲,笑得嘲諷,“瞧瞧,多伶俐的人啊,還一味藏拙,有必要麽?”

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她的惶恐不安仿佛叫他愉悅。官家也不多解釋,由著她獨自躊躇,好半天,將手裏一杯茶嘬完了,耐心也耗盡,重重將茶盞往案上一撂,漠然啟唇喊了聲謝郁文。

“給個準話,去還是不去?朕不為難人,要是不願意,也隨你,等朕回來,一道隨朕回鑾中京就是,這事兒沒得商量。”

就這還叫不為難人呢?謝郁文沒忍住,嘴角一扯,大約是漫出了點兒輕蔑來,就這麽一霎眼的功夫,竟也叫官家看進了眼裏。他立時比她更顯得輕蔑,“知道你不喜歡朕,你放心,朕也不喜歡你。把你收進內廷,絕不是朕看上你了,舍不下你的緣故,別上趕著擡舉自己——好好在內廷發揮你的能耐,但凡將內廷打理得好,朕也不強你伺候枕席,等到了年紀,朕自然放你出宮,不多耽擱你一天功夫。”

真行,這下是徹底撕破面具,裝都懶得再裝了。

其實他擺出這副真小人樣兒,謝郁文反倒更看得過眼,就是為了一己私欲罷了,扯什麽仁義道義?那日他在爹爹面前一口一個“朕會對小娘子負責”真將她惡心壞了,現在這樣倒好。

謝郁文心平氣和地朝官家點頭,“那敢情好。君無戲言,民女記下了。”

這篇話還叫她聽出了些旁的意味,官家言之鑿鑿,聽上去連要她在內廷具體幹什麽活兒都已經盤算好了,就這麽的,還能真由著她選?若是陸大人那處不能成事,她定然逃不了入內廷的下場。

為今之計,只有跟著官家微服去建州,一路上尋機與陸大人搭上信,緊早循勢伺機而動。

困在鳴春山上註定是死局,不出去一搏。

她打定主意,應下官家的最後通牒,淡然說好,“民女願為官家效力。”轉頭就殷勤地問,“我們什麽時候啟程?”

官家像是早料到她會答應,見她甚至有些急切,也不知道是在為誰著急,心情又莫名糟糕。沒太好氣地冷哼兩聲,“白日裏點眼,入了夜便走。”

謝郁文“哦”了聲,轉身就要告退,“那民女去和爹爹打個招呼。”

“用不著,”官家示意人攔她,“謝忱那兒朕會替你周全。打此刻起你就待在朕眼前,別亂走動,到了時候就啟程。”

大概是怕她走漏風聲吧,可以縛住她的手腳,可爹爹在餘杭根基深厚,官家不敢冒這個險。

謝郁文知道此事沒商量,也不作無用功,徑直挑了個遠離禦座的角落坐下。無事可做,只好托腮發呆,默默為路上的事盤算。

官家滿意她識相,也由著她放肆,自顧自批閱呈文。可今日不知怎麽的,公文上整整齊齊的字兒都像是虛浮著,扭過來扭過去,眼裏分明瞧得透透的,可腦海就是空空,一篇話囫圇掃到後頭前頭盡忘,好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官家煩躁得很,砰的一聲將公文拍在桌上,擡眼四顧。罪魁禍首正端坐在窗下呢,聞得聲響肩頭一抖,怔怔轉過眼來茫然瞧他,視線遙迢在半空一對,脫口說官家您幹嘛呢。

那模樣,儼然還將自己當這鳴春山主人,嫌他吵著了她。

官家越看越煩,隨手就抄起道文書朝她用力一甩。好歹他從前也勤於騎射,臂力驚人,這一下,險將尚沒拆封的厚重文書摔在她臉上。

莫名其妙!謝郁文閃身一避,訝然朝官家一揚眉,這怎麽又發火了?

官家的表情厭棄極了,指使她將文書拾起來,“閑得發慌是不是?上前來,給朕讀公文。”

好家夥,真將她當宮女使啦。

謝郁文心思不在這上頭,便不耐煩與官家置氣,漫不經心地拾起奏表往禦前走,一面想著,官家這沒頭腦犯起沖的腔調,與原先的梁王還真像,而且聽說近來梁王那祖宗被陸大人調理得很上道,頗有些省人事的苗頭,反倒是這位自詡有出息的爺,像是怠懶偽裝,越活越回去,假以時日,這兄弟二人間的情形,倒有些意思。

她戳在禦前站定了,拆開實封,清清嗓子開始誦讀文書上的內容,“永平三年五月初五日,署理江南路轉運使臣張昉謹奏:為恭謝天恩,伏念臣庸愚下質恭膺寵命*......”

官家另執一份文書閱覽,她體諒官家一心兩用,特地字正腔圓地誦得慢悠悠。

官家聽那清越婉轉的聲口拖得老長,滿以為她故意戲弄,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一眼火氣橫過去,“你成心氣朕是不是?念重點。”

他越生氣,她越要笑,為這種人氣著了自己不值當。謝郁文沒所謂地攤手聳肩,笑瞇瞇道:“回官家的話,民女自小讀正經書就不大用功,文書又寫得詰屈聱牙的,民女看不大明白,真不知道哪裏是重點——說不準底下大人們閑筆中也費心藏了微言大義呢,官家說是不是?”

謝郁文邊說著,邊泰然將那文書又裝回實封裏,末了端正擱在官家眼前,“若耽誤了國事,民女罪過就大了去了。禦前文書民女還是不窺探了吧,求官家饒過我。”

官家氣咻咻瞪她,眉眼擰成一團,“謝郁文,你長本事了?哪來的膽子違抗聖意?”

“民女為官家著想啊,”謝郁文還是那不走心的樣兒,放完了文書甩甩手卻行兩步,“官家何必強人所難呢,知人善用才是明君,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官家沈下臉來,“謝郁文,你犯不著明裏暗裏諷刺朕——強人所難,朕不許你嫁陸寓微,你心裏怨朕是不是?別來這套,以為忤逆兩回聖意朕就不耐煩看見你了?謝郁文,你死了心吧,哄朕收回成命,門兒都沒有。”

這話又是怎麽說的呢,謝郁文終於笑不出來了,覺得困惑。她原沒那個意思,官家偏能聽出諷刺,敏感多疑,又喜怒無常,這不是人到中年才有的毛病麽?

這茬沒法接,謝郁文側頭消化了半天,只得尋旁的話搪塞他,“官家,民女與您打個商量行不行?”

官家餘怒未消,還想叱她,可那雙靜水流深似的盈盈妙目沖他眨巴,生生懟著他將話咽下去,陰著臉憋出句何事。

“您別老這樣直呼民女名字成不成?雖說民女賤名,打您嘴裏說出來就和鑲上了金邊似的,可民女聽著實在惶恐,回回都要抖三抖......既然民女要隨官家微服建州,一路上難免與官家打照面,民女只求官家開恩,”她思忖著,“官家稱民女‘謝氏’便成了。”

官家每回直呼她名字,謝郁文真是覺得別扭,恨不得將耳朵堵上,渾身透著不舒坦。按說不該這麽矯情,可也正如官家所言,她存了份放肆的心思,若能將官家惹惱了,一路上只當綁了個人質,沒事別像眼下這樣尋她消遣,那也算是意外收獲。

官家直叫她說得一楞,匪夷所思地問:“怎麽著,朕喊你名字,你還委屈上了?”說實在話,直到她提起這事兒前,官家自己都沒意識到原來一直在直呼她閨字,要說不妥當,是有點兒,可誰讓她閨字這樣出名,還是他的錯了?

他冷笑,“你可著滿朝去問問,朕幾時耐煩記得一位臣工家的小輩名字?朕叫你名字你該當是榮寵,你倒還有意見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準便不準吧,謝郁文曼道了聲不敢,便垂下首來肅立著。官家看她沈靜不語那樣,滿心煩躁卻愈盛,幾乎要與酒宴那夜叫人下了藥時不相上下。

虛火燒著五臟六腑,政事是辦不下去了,索性撂開手。官家半個身子陷在圈椅中,惡狠狠盯了謝郁文兩眼,忽然有些心虛,又調開視線,去瞧外頭的深深淺淺的碧翠景色。

可也沒心情,視線四下裏溜了一圈兒,最後不由自主還是落在她身上。好在她低眉順眼的,他再放肆都不會叫她察覺,否則自己這樣,不知又要惹出她怎樣奇怪的奏對。

要抒解只有一條方兒,可她在近前,還是他親口不準她離開的,沒料想竟是作繭自縛。正打算要說去更衣,誰知她竟然聽見他心聲似的,倏忽擡起頭,巴掌大一張臉上扯出點兒輕靈笑意,“官家,民女求個恩典去更衣。”

他像叫人撞破鬼心思一般,唬了一大跳,胡亂擺手就由她去了,臨走還記得傳來兩個內侍看住她,“不許亂走,不許與旁人說話,不許耽擱,完事兒了就回來。”

這就是圈禁啊!謝郁文笑得沒脾氣,轉身的一剎,笑意就立時垮了。

她磨蹭了又磨蹭,可兩個內侍看得緊,本來也在仍在官家的院子裏,她壓根兒沒法遞出消息,只好又不情不願地回了禦前。好在這往後,官家都沒再鬧她,容得她安生在角落裏坐著,甚至還好心賞了她本書,好讓她打發時間。

......等等!

《三禮註》,這什麽玩意兒?

讓她看這個,不要一炷香的功夫,她就能去會周公。

官家自然是有心嘲弄她,在禦案後頭不時窺上兩眼,見她惱火地將書冊翻得嘩嘩響,心中終於有些暢意。

可沒叫他得意多久,就見她書也不翻了,皺著眉頭左顧右盼,不時抽著鼻子嗅兩下,像只絨絨的小狗。

官家心有不祥預感,斜睨著她問,“謝郁文,你幹嘛呢?”

她又往窗外眺,聽他開口,甚至站起身來朝他的方向循了兩步,小聲嘀咕,“這也沒見有石楠花啊......”

官家立時明白了,心頭大跳,一時窘得幾乎要坐不住。唯恐她再靠近,他只好虛張起聲勢,厲聲喝住她,“誰準你動了?給朕站住!不許再靠近了!”

他聲量忽地翻了兩翻,謝郁文更見驚訝,到底沒動了,可還是瞠目朝他望過來,“官家,您真沒聞著石楠花的味道?奇了怪了,方才還沒有的,一會兒的功夫打哪兒來的?這怪味道,難道還有誰拿它做香囊麽......”

她還在那兒絮絮叨叨個沒完,官家卻快崩潰了,這輩子沒叫人這樣逼問過。她猶自不覺,一會兒功夫又納罕問,“官家您熱啊?怎麽一下子臉紅成這樣?要不要民女替您宣太醫?”

她是故意的吧?

......她一定故意的吧!

作者有話說:

*清《朱批諭旨》,四庫全書本;

前兩天和今天都有雙更,大家別漏看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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