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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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寓微是氣得狠了。自己心尖上的姑娘,便是想到極處,也不敢造次,一點點兒試探,一點點兒往前摩挲,小心覷著她的反應,見她不反感,才敢趁著天時地利人和,偷偷放縱一星半點的手腳。

可官家呢,這算是怎麽回事?先頭的情形他沒親眼瞧見,可又是驚叫,又是在地上翻騰,衣角還叫扯出這樣長道口子,還能有什麽新鮮事?

堂堂人君,宗廟萬世表率,背人處這般羞辱臣女,真叫人齒冷。

這事不能細想,細想起來,陸寓微就覺有滿腔濃烈情緒滅頂,他沈在底下,快要窒息。

是陌生的感覺。遇上她之前,他好似對著世間萬物,心中都翻不起丁點兒浪。他這輩子過得坎坷,大約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機制吧,情感上反倒冷落下來,世事沾不到心上,便沒有心傷,即便戰場上刀尖快抵到腦門上了,心思照舊冷靜得若枯井。

可遇上了她,短短月餘,一切都變得不一樣。最初是一點獵奇般的心態,她是謝忱的女兒,怎麽會長成這般模樣?跳脫,靈動,強韌,富貴堆裏養出來的健全人,自信卻不驕矜,處處都透著與尋常大家閨秀迥然的氣韻。就是這樣的氣韻,不知不覺間,勾著他一顆獵奇的心,無可回頭地沈淪進去。

這波瀾起伏的心境,在今夜到了極致,對官家的,還有對她的。陸寓微堵著一口氣,做不了別的,即便只是大大方方牽住她都好,一雙手攥在手心裏,腕上突突的脈搏相依,無比踏實。

是出格了些,可都顧不得了,他一腔的火無處洩,非如此,他真不知道自己還會做出什麽旁的事。

謝郁文驀地叫他抓住了手,本能往回一縮。可他捏得緊,掙了兩下只是徒勞,索性便隨他去了。

陸大人不開心,她看得出來,她也不痛快。適才在禦前,最後的纏鬥間,官家幾乎像個殺紅了眼的野獸,不管不顧只將她往床上拽,那模樣真有些將她嚇著了。

要說真會被那狗皇帝得手,倒不至於,可不著痕跡地脫身,她也沒那本事。最後的場面勢必難看,官家或面上掛彩,或傷及要害,無論怎樣,謝家與官家明面上的和氣是沒法再維持了,她也不想鬧到那一步。

還是陸大人如神兵天降,一聲護駕警醒了官家,也救了她。今晚這遭她委屈透了,與官家鬥智鬥勇的時候尚不覺,滿心唯有激憤,來不及想別的。可眼下見到了陸大人,像是在外頭打完了架的孩子,打架時齜牙咧嘴張足了聲勢,將人都打走了,轉頭見到自己人,腿一軟撲到懷裏哭,才想起來委屈。

謝郁文不由鼻子一酸。她自己能應付得來,可有人在身後替她撐腰,還是覺得窩心。目光往下,在袖口打轉,陸大人這牽手牽得不太講究,大手往她手背上一攏,用力是真用力,將她骨節握得生疼。

卻不怎麽舒服。謝郁文一笑,有點苦中作樂的況味,小手在他掌心裏扭動。捏得緊,不太容易,拉拽了兩下,惹得陸大人側眼看她,她朝他眨一眨眼,手上的鉗制便松了,她一抽一握,手心相貼,松松的,倒更貼近了。

本來心情一塌糊塗的兩個人,手牽手目不斜視朝外走,竟走出了些昂首闊步的味道。好在廊下侍立的宦官無一不弓著身子,低頭垂目和入定似的,天雷滾下來都無動於衷。至於會不會拿餘光覷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愛誰誰吧!明天的事情就留得明天再去煩憂,今夜便是天王老子來,她(他)都不伺候了。

兩人一時都沒作聲。走出官家的院子,陸寓微腳步不停,也沒說將她送往哪處安置,她也不問,只任他牽著走。

最後還是回到“雲散月明”。兩個時辰前來過一回,遇見那個動物,好一通折騰,完事出去繞一圈,最後還是回來了。一晚上遇著太多事,她覺得累,可陸寓微徑直將她往後頭的正房裏帶。

房門一關,領她在坐榻上安頓好,才松開手。陸寓微朝她身邊瞅了兩眼,躊躇片刻,還是去搬了個杌子,與她相對而坐。

他有太多話想問,可不知該如何開口,目光閃爍,狼狽地避過她,好半天憋出一句,“傷著哪裏沒有?”

身體倒還好,拉扯間胳膊磕在床圍上,大約磕出了些淤青,隱隱留著酸疼。那些都不是事兒,若對著旁人,謝郁文半句都懶得說,可陸大人呢,那樣深沈的關切之色裏,蘊著沈甸甸的在乎。

被在乎的人,反能心安理得地抱怨。她嗔道:“傷著心啦。”

她是在撒嬌,陸寓微一怔,心頭的驚怒一下子就蕩開了。有心情撒嬌,事情應沒有到最壞的地步,他神色緩和了些,仍不放心,“官家究竟……做了什麽?”

官家令陸大人“徹查”,此刻他卻沒有先來問事情前後經過,只問官家做了什麽,大約能說明在他心裏孰輕孰重吧!

官家適才的舉動,謝郁文其實不太願意回想,稍一想起來仍渾身不適,那些放肆揉捏的觸感,隔著層單薄衣料,仿佛還殘餘在身上。她不由往腰畔蹭了蹭,企圖覆蓋掉那些令人無比厭惡的摸索。

細微的動作落在陸寓微眼裏,心中立刻有了數。頓時眸光一黯,氣血上湧,身子猛然前傾,伸手就覆在她腰上,擰眉沈聲問:“他碰了你這裏?”

灼人的溫度貼上來,直往她心頭一躥。其實細數起來,兩人間肢體觸碰不在少數,可都是機緣巧合或者形勢所迫,這樣直楞楞地、主動地、刻意地就貼上來,還是頭一遭。

陸大人神色緊繃,眼神難掩鋒芒,極具壓迫感地籠著她。這壓迫感與官家給的不同,可若要論不同在哪兒,她也說不上來,大約單純就是她的喜惡吧!與喜歡的人貼近,有種驚心動魄的快活。

謝郁文點頭,小聲答應,“他勒我腰來著。”

陸寓微不悅更甚,“他還碰了哪兒?”手掌游移,又撫到她的脖頸,“這裏有沒有?”

脖頸上毫無遮蔽,這一撫驚得她一陣戰栗,勉強動了動腦子,說這兒沒有。

陸寓微“唔”了一聲,並不算完,手上一頓,順著她的胳膊一點點往下滑,又牽到了手腕上,“這裏呢?”

好像都有。謝郁文如墜雲端,半邊身子都是酥麻的。怎麽就順著他說了呢?她也不明白,沒有細想,又點了點頭。

陸寓微胸中似有團火,其實還有別處想問,可照這樣去碰,他沒膽量。

忍了又忍,還是覺得不甘心。那些地方……開不了口,臉總可以吧!陸寓微帶著遲疑,雙手捧起她的臉,喃喃地問,“他有沒有……親你?”

謝郁文瞠目結舌,官家親她?他要是敢,她不得咬他個滿嘴血啊!眉頭輕蹙,小聲嘟囔道才沒有。

陸大人聞言卻沒動,也沒再發問,居高臨下地定在當場。又是這個姿勢,他高大寬闊的身形籠罩著她,視野裏別無旁物,只有他冷峻的一張臉。

卻不記得是打從哪日起,這張慣常清淡的臉,逐漸精彩紛呈、有聲有色了起來,就如此刻,深邃的眼眸裏盛滿了她來不及分辨的情緒。謝郁文只覺得喜孜孜的,陸大人的變化,她應當功不可沒吧!性情平波無瀾的一個人,在她不懈的鬧騰下層層起浪,高嶺之花麽,看著是好看,但多孤單啊,還是塵世裏好。

心上這樣想著,笑意不自覺就漫上眼底。陸寓微見她笑,卻有些局促,“你樂什麽呢?”

是因為他不開心麽,不開心就氣血上頭,那雙唇顯得格外有血色。謝郁文盯著他朱紅的唇開闔,剎那間,無數似真似幻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打轉,夢與現實交纏在了一處,她恍惚了瞬,鬼使神差地一挺身,揚頭伸長脖頸,雙唇就那樣貼了上去。

蜻蜓點水的一下,也足夠她感受了。很溫軟,和她想象的一樣舒服。

真就是極短的功夫,謝郁文便往後一仰,放開了他的唇。完事了饜足中還有些懊惱,怎麽就沒忍住呢……怪他,提什麽親不親的呀!她早就好奇了,沒成想這下叫美色沖昏了頭腦,真就親上啦。

倒不是羞怯,只是覺得太主動了不好。感情的事,開頭時和談買賣一樣,不能太冷淡了叫對方徹底喪失興致,也不好過於主動,那樣不好談價錢。可以縱溺於一時快樂,但若希求長遠,勇氣和耐心都不可少。

雖然能覺查出對方的心意,但眼下兩人都沒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她這樣主動,還是有些背離本意。

看著跳脫,本質上她還是個理性且很講道理的人。

她這邊還在天人交戰,陸寓微卻已經叫巨大的狂喜淹沒了。她親上來的那一下,他整個人都是懵的,還沒有來得及感受她的溫存,她就退卻了,可這個事實已經足夠他樂翻天。

她的親昵是天底下最好的良藥,柔情當真似水,頃刻將他積攢許久的火氣澆滅得幹幹凈凈。他一下子就不計較了,管他官家還做了什麽壞事呢!那都是他的錯,與她毫不相幹。這筆賬他記下了,可他是臣子,與官家算賬,是漫長久遠的工夫,不該羈絆著她一道,陷在不愉快的經歷中。

陸寓微遲遲一笑,兜頭兜腦的歡欣無邊無沿。她主動親他,所以應當也是喜歡他的吧,同他喜歡她一樣。

早先時候他還在想呢,喜歡小女孩子不開竅,要如何啟蒙她往情情愛愛上想,誰知道她果真聰敏,偷偷想開了,他卻一點兒沒瞧出來。

陸寓微沒有經驗,不曾親過別人,當然也沒有被親過。這個時候該說什麽做什麽?他垂下眼簾打量她,卻見她臉不紅心不跳,楞怔思索的模樣,更將他整不會了。

真的,這個姑娘哪哪都與眾不同,主動親他,親完了卻像是在做學問,反思總結,下次更好麽?

陸寓微沒有頭緒,但不論怎樣,說真心話總錯不了吧!

他低低喚了聲她的名字,“郁文……”是第一次,還不習慣,兩個字在舌尖滯澀著,卻有無限纏綿。

謝郁文覺得有些別扭。她十四歲上得的名字,是爹爹向朝廷表忠心的一道誠意,並不是什麽美好記憶,正兒八經入冊的名字,還真沒有人這樣稱呼過她。

她能領會他的意思,擡頭朝他靦腆一笑,“其實我有個乳名,叫葭葭。”

陸寓微“噢”了一聲,從善如流地喊出了口——多好聽!瑯瑯似珠玉,漂亮爽脆,配她再恰當不過。

像是貪慕已久的瑰寶終於持在了手上,自然無比珍視,哪哪都妥帖到不行,越看越愛。

兩個字撚在口中呢喃,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問,“是哪個字?”

哪個字呢。謝郁文第一回 見他,那會兒他還叫陸庭蘭,她就想起過那句話。

“蒹葭依玉樹的那個‘葭’。”

既有他的名字,也有她的。

陸寓微幼時家中遭難,流離邊關近十年,詩禮簪纓百年世族的文脈,只傳下來了一手字跡卓絕,詩書上的涉獵還不如謝郁文那半吊子墨水。好在這話不是偏僻的典故,他略想一想,很快明白過來,眼中流光熠熠,“是好話。”

深沈的夜,互生好感的兩顆心咫尺相依,足以舔舐不久之前被惡人啃出的傷口。綿綿的情意從心上漫開,將春夜染得醺濃。再沒有更恰好的時機了,陸寓微定了定心,徐徐開口。

“葭葭,今夜在官家院子裏聽到你的聲音,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是個粗人,血光裏蹚了半輩子,加起來都沒有那一刻讓我驚怕,只恨自己沒能護你周全。你是個堅強的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氣比這世間大多數男子還高,可是葭葭,你年紀小,沒有見過世事險惡,一個人再強大,也難免有獨木難支的時候。”

“巧了,我也不是個庸人,有些能夠支撐你的力量。我說不來什麽好聽話,只希望往後的生命裏都能陪在你身邊,我們可以依靠彼此。你願意親手披荊斬棘,我便在你身後,為你遮風避日,若哪天你覺得疲累了,便換我乘風破浪,你只消安心快活坐享其成,我的都是你的。無論怎樣都依你——只要你願意。”

頓了一頓,陸寓微充滿希冀地望住她,虔誠而熱烈,“葭葭,你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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