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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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賾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一臉的不可置信,“媽你說什麽胡話?且不論算計官家是什麽罪名,即便真成了事,還悄沒聲息地掩飾過去,那堂妹要成了皇妃,與我們更不是一個牌面上的人了,我還能落著什麽好?”

韓氏冷情冷性的人,聽了這話,也忍不住朝兒子翻白眼,“轉趟說話前能不能過過腦子?沒主意就閉嘴,蠢話放在心裏會不會?多大的人了,眼皮子還這麽淺,我真是白養你這麽多年。”

謝賾悻悻嘀咕了聲什麽,韓氏沒聽清,睨了他一眼,換了口氣,“你別不服氣,不是我說,心眼上你還真比不過你堂妹那個毛丫頭,若還不長進,往後謝家到你手上,恐怕也經不起折騰,我能看顧你一輩子麽?”

兒子難當大任,韓氏不得已接受了這個事實,眼見著謝賾年紀見長,慢慢也放棄了調理他的心思。

為今之計……韓氏叫他一打岔,不由走神盤算到了別處,還是得找一個有眼界有手段有背景的伶俐兒媳,倚仗得力泰山,勉強還能扶一扶她的好大兒。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韓氏收起心思落回眼前。千載難逢的機會,風險是不小,可若成事,那就是一勞永逸,再無後患。

韓氏嘆了口氣,總要將其中關節給兒子掰扯清楚了,才好著人布置下去。

斟酌了片刻開口,“你成天和城裏那幫子舊勳混在一處,就從他們那頭想想朝局。官家這番大費周章地南巡,你以為是來江南路游山逛水的?還不是江南路遍地鄉坤——改朝換代了,讀書人性子擰,不肯入朝的世族子弟不少。開朝五載有餘,年年加開恩科,士林照舊寥落……官家是來江南收攏人心的。”

謝賾聽得懵懂,這又幹堂妹什麽事?到底學乖了,沒急著出聲,一顆躁動的心難耐地擱在肚子裏,一臉穩當地受教。

韓氏循循善誘,“為什麽官家當頭挑中你伯父?因為他名氣響,又是舊朝進士,儒林之範,江南路的地界上,提起謝公,誰不賓服。可他不肯入朝,江南讀書人有樣學樣,官家自然看不過眼,所以要來敲打他。”

韓氏多年來深居簡出,安安靜靜窩在謝府一隅,從宜園到鳴春山上,與城中官眷來往交游的動靜都不曾聽說過,眼下說起國事,卻頗有見地,連謝賾都不由驚異。

江南世族的讀書人,言及此,韓氏心頭發澀。韓家舊日的高樓賓客,早已坍塌在了前朝風煙裏。

她噙著一絲狠絕的冷笑,“名聲赫赫的餘杭謝公,竟將女兒配給官家——還有比這更能彰顯官家聖明的姿態嗎?所以你放心,若真成了事,官家定不會追究,他可是天底下最樂見其成的人。”

“至於什麽皇妃不皇妃的,聽聽就算了。官家不過將她當作拿捏你伯父的籌碼,能有什麽威勢呢,捆住了她手腳,就再置喙不了謝家的事。皇宮裏捱日子的瓷瓶罷了,放著好看,翻不出什麽浪來。”

謝賾聽到這兒,已全然信服了,不住點頭,“一旦堂妹被官家帶回宮,伯父必得想著挑旁人來繼承家業,若不然,待他百年後,官家一道旨意將謝家盡數收歸國庫,便更加名正言順了。寧可扔了也不要?伯父縱然疼女兒,也斷沒有這個道理。”

韓氏終於有了點兒欣然的意思,道了聲是這話。

既然決定了,往下就該著手安排。此事說難也真難,同在鳴春山上,官家近在眼前,可禁軍森嚴,不啻於隔山望海。

往龍床上送個人?說句大不敬的話,這事兒若真有說得這麽輕巧,那官家怕也沒幾日的陽壽了。

謝賾躊躇半晌,犯了難,“還需要從長計議,待我安排人手……”

“從長計什麽議?不能拖,就今夜。”韓氏決然打斷他,“憑你我之力,再怎麽安排籌謀,也不可能萬全,索性今日山上人多,亂起來才能渾水摸魚,不可能有更好的時機了。”

韓氏頓了頓,示意謝賾附耳過來,“張管事有個小妾……”

卻說那廂“一蓑煙雨”四面廳上,酒宴正酣。勳貴人家也講究酒桌上好辦事,畢竟更端著禮義廉恥,再沒出息,自小也是孔孟聖賢書裏泡大的,好些話清醒的時候不便說,兩盞酒下去,那就不一樣了。

今日是官家賜宴,按理說合該警醒端著些,可官家有意先賞甜棗再造巴掌,一氣頒了好幾道恩旨,與臣工說話也是和和氣氣的。雖然後來叫東海王世子鬧了一出,可收場收得還算體面,眾人看了唱戲,愈發縱性起來。

唯獨官家漸覺疲累。

自酉正鬧騰到亥初,列席的客人可以挽袖敞懷東倒西歪,可天子不能。身上裏外三層套著袞服,珠玉之飾較前朝的奢靡形制已算減半,可仍是厚重而沈悶的。加之與臣工同宴,免不了略飲些酒,積少成多,體量也很可觀。

好在底下人有眼色,聖顏稍露了些許燥意,便來請官家往後頭的船廳去稍歇。

官家有些心浮氣躁,一手蜷指掩在袖中用力握了一握,發現仍定不下神。也沒心思再與臣僚周旋,索性就點頭允了。

行到山間叫夜風當頭一吹,涼意沖著燥熱在骨子裏一徜,躥得人一激靈。跟隨的內侍見狀,簡直如臨大敵,“官家冷麽,添件外袍吧?”

添什麽添,腦袋裏是漿糊麽?官家愈發煩悶,低聲呵了個滾字。快步行到船廳上,沖門前侍立的女使兜頭丟下吩咐要熱茶。

片刻,那女使回轉進來,低眉順眼地奉了茶。官家正要去接,身後的內侍又忙不疊上前攔住,嚇得直抽氣,“官家……您,您稍待啊。”

宮外入口的東西要慎之又慎,必須得內侍驗過了才能入口。官家也知道輕重,手上一頓,煩躁地別過臉,“趕緊的。”

官家橫眉冷對,試膳的內侍懸著顆心將茶水過口,一時沒控制好力道,滾燙茶水就這麽囫圇吞了下去,火燒火燎地漫過咽喉胸腔,強忍著才沒喊出聲來。

眼裏湧出一包淚,內侍不敢擡頭,苦血都朝肚子裏咽。真是燙……皮肉都叫燙薄了一層,這定然是咂不出什麽味兒了,怕挨罰,只作如常的模樣,頷首退下去。

銀針也驗完了毒,領頭的內侍這才敢將茶盞遞到官家手邊。官家早不耐煩了,一言不發只顧埋頭喝茶。今日宴上供了最好的花雕,江南路就愛這一口,醇厚,後勁兒足,官家這會兒連飲好幾盞茶,又歇了片刻,仍沒有發散開的意思,倒愈加上頭。

宴上是不必回去了,後頭還有些事務,大不了下回再單宣臣工。官家慢慢扶著桌沿起身,仍頭重腳輕地打晃。

不太對……官家揉了揉眉際。大約是飲飽了熱茶,這會兒渾身都燒,五臟六腑都叫一股子邪火炙著似的,通體的不舒泰。燥熱是表面,還有骨子裏漫出潮水似的虛癢,只覺有哪處欲壑難填,要將他拽入深淵。

官家勉強壓住心頭火,喉嚨裏溢出聲暗啞的吩咐,命回去寢院。

寢院在“陽羨溪山”,一路爬坡上山頂,擡攆還不及走道快。官家此刻覺得萬事都不稱意透了,根本坐不住,只想盡快躺下,浮躁地一擺手,擡步就要走回去。

外頭竟是陸寓微候著,預備護送官家回鑾。

官家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你怎麽來了?”

因著下山回城的官員及家眷太多,夜間城郊的路不比城裏。到底是百來號勳貴,目標太顯眼,禁中便特地派了侍衛護送,連禦前的統領都被遣了出去,陸寓微索性親自來禦前伴駕。

官家一路踉蹌,卻行得飛快,像是要甩脫些什麽,好幾回都差些跌跤,還是陸寓微眼明手快地扶了一把。

終於回到“陽羨溪山”,身後的內侍松了口氣,忙又安排人侍候官家梳洗就寢。

好容易折騰完,官家胸悶氣短的仍半點沒見好,躁意幾乎快漫過頭頂了,喘息聲急促還帶著響。

這感覺不對……官家不是沒喝醉過,哪回也沒有眼下這等不痛快。往常喝高了,哪怕身上不適意,精神頭起碼是暢快恣意的。

可眼下不是。眼下他只覺得煩悶,還有不知道要上哪兒撓一下才能紓解的欲渴。

官家迷瞪著往內室走,步子發飄,走直線都有些費勁,一邊漫漫地想,難道這就是江南的佳釀麽……江南人真可憐啊,喝醉了都買不來快樂,凈受罪。

眼簾一撩,視線略過床帳,官家忽然頓住了,悚然一驚。

此次出巡沒帶宮女,又因官家不是從小長在宮裏的人,至今仍不習慣叫宦官近身伺候,是以一路南來,寢殿內室裏他都不願留人。

床榻前打起兩層黃幔,幽微的燈光朦朧照著塌上起伏的形狀。

他的塌上有人。

官家頃刻間清醒了,渾身戒備,緊繃著杵在原地,警惕凝視那床榻上的人影。忽然間,那人影動了,他登時汗毛倒豎,瞅準了時機就要發暗號喚人。

電光火石的當口,那人影倒先出了聲。

松散而難耐的一聲□□。

……是個姑娘。

官家一怔,喚人的動作倒停住了。定立片刻,輕手輕腳地摸近床榻,臨到塌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朝塌上一抄——

昏暗間瞧不清什麽,他純憑著本能,一手將那塌上人緊箍住腰,一手去握她兩只腕子,撩過頭頂摁住,欺身貼近,從上而下地將她徹底制住,半點動彈不得。

官家的視線慢慢向上移,一路滑過肩頭脖頸。

那肩頸細膩白皙,玲瓏弧線說不出的美好。官家深吸一口氣,甚至沒急著再往上去看她的臉,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究竟是在渴求些什麽。

不由自主喉頭一咽,視線終於停在那姑娘面上。官家沒怎麽費力,就認出了她。

說不清是什麽心情,他扯出點玩味的笑,“謝郁文?”

謝郁文還是半夢半醒的,腦袋生疼眼皮沈重,聽見聲音,眼睛勉強撐開條縫兒,努力辨認著眼前的情狀。

大眼睛閃了兩下,像是不可置信,忽然瞳孔一縮,張嘴就喊。

官家兩手都被占著,見她張口,連忙要去捂,卻還是棋差一著,尖叫聲穿破夜色,院子內外霎時一顫。

適才護送完官家回鑾,陸寓微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往廂房去,尋禦前的禁衛問了兩句話。話沒問完,只聽一聲尖銳的驚呼穿墻走壁傳入耳朵。

儼然是個姑娘,陸寓微眉頭一抖。

還有點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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