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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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寓微擰過頭去。他是英挺硬氣的天下兵馬督使,那些心思太矯情了,可不能讓她瞧出端倪。

謝郁文正納悶他不答話,左右自己都分辨清楚了,陸大人應當能明白她的意思,那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她調開視線,往屋子中一轉悠,“在‘雲散月明’,陸大人還住不住得習慣?”

陸寓微又有些窘迫,低聲說很好,想起前幾日園子裏的管事客氣地與他討商量,行鑾駐蹕時該如何分派院子,管事薦了他往“雲散月明”來。

“那處風景好,又清靜,離上頭‘陽羨溪山’也只幾步路的功夫,方便陸大人上官家跟前聽差。那原先是府上小娘子的居處,叫小娘子打理得很靈秀,唯獨一樣,因臨著溪澗,夜裏難免有些涼。陸大人若不愛住那兒,就去下頭的‘定惠松風’,‘雲散月明’就分派給梁王殿下……”

那怎麽行!

陸寓微再不作他想,二話不說,在“雲散月明”紮下了根。

她聽他說好,便很歡喜,四下裏給他介紹起屋子裏的陳設,窗子上的欞花,墻上的掛畫,連一塊鎮尺,都大有來頭。最得趣兒的是一顆青田石六面章,那薄荷凍的青田石本就是稀世珍品,六面刻印難度大,稍有閃失,整方盡廢,天下怕是沒有第二人拿薄荷凍這樣糟踐。

可那奇珍眼下就隨意擱在桌案上,陸寓微拿起來一瞧,對著其中一面上“不可以”三個張牙舞爪的篆字,無語凝噎。

還真是跳脫啊。

怪道那多寶格上只擱著些精巧細致的小玩意兒,珍奇的寶貝,實際盡隨手灑在屋子裏,都是些尋常要用得上的物件,這才真正顯出謝家的家底來。

園子裏的管事說她將院子打理得很靈秀,陸寓微瞧著倒未必。其實更像是謝忱的品味,人到中年,花銀子的姿態也顯得和年輕時不同,不再是東一榔頭西一錘子,一味跟著時興的風潮,這屋子裏各式物件背後的意趣,出奇的渾融統一。

而她呢,恐怕是住進來的那日,這院子什麽樣,今日仍舊是什麽樣,沒太自己上過心。

十幾歲的小女孩子,難得能有跳出閨閣的視野和機遇,眼光放得可高可遠了,自己周身的一畝三分地,反倒不太能瞧得上眼。

她領著他四處走動,指著一塊波斯掛毯說得饒有興致,“陸大人,你瞧這掛毯,可是我特意淘換來的,多喜慶啊,上面繡的人物,據說是個掌管日月星辰的神仙。哎對了,還有一幅呢,繡的是他八個夫人,”四顧環視,面露疑色,“咦,掛在哪兒了……”

果然,難得有一處是她自己的手筆,就這麽不著調。

兜兜轉轉,又領著他往裏間繞,尋了半天,終於在正對著床榻的那面墻上尋著了。有些時候就是這樣,一樣的東西在固定的地方擺得久了,像是融到了一處,打眼前過都能瞧不見。

她指給他看,“這八個夫人,是創世的仙女,各個都本領高強,懷揣寶物。陸大人你仔細瞧,這個鋪了天,這個引來了水,這個一起手就種出了滿地糧食……這些是七個。”又指向最顯眼的那個,“波斯人崇尚火,這個仙女是創造了火種的女神,她是大老婆。”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陸寓微心中直發笑。想想謝忱,十幾歲時少年登科,舉世風光無兩的門下侍郎,獨生的女兒,好像實在沒承襲他的風雅。

但也不要緊,小娘子要什麽風雅,她的可愛之處,那真是罄竹難書,至於中京那些王公貴胄家吟詩作畫的小娘子,倒是風雅了,他也不太看得上眼。

陸寓微很給面子,沒作聲,她所指之處,他就認真欣賞。

這角度不太瞧得清,叫她遮去了一半,陸寓微往前邁了半步,略彎下身子,俯到與她差不多的高度。誰知她正好轉過臉來,一句話都到嘴邊兒了,驚得硬是生生頓住。

兩張臉就這樣面對面湊上了。兩人一時都僵住了,一動不動。

離得太近了……謝郁文心咚咚地跳,忽覺這個場景十分熟悉,與她前日裏將將開竅時,夢見的陸大人,如出一轍。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陸大人真的好高啊,彎著腰,仍是居高臨下的。謝郁文茫然地胡思亂想,首先蹦出來的念頭,竟是覺得自己站在他身邊,就像棵小樹苗,稍一用力,就能連根帶起,胳膊一擡就能夾著跑了。

陸大人也正瞧著他,深沈的眸子喜怒難辨。謝郁文心思一動,目光朝下溜,忽然想去驗證一下,陸大人的唇是不是真的瞧著很軟……

眼睛比腦子都快,一個念頭沒轉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陸大人的唇上。咦,好像和夢裏不太一樣啊,陸大人的唇又是緊抿著,不太容易啃的模樣……也不知道是搭錯了哪根筋,像是看見了什麽吃食,她下意識伸舌頭舔了舔嘴唇。

很輕微的動作,陸寓微卻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她的臉就近在咫尺,瑩白裏氤氳出粉嫩的紅,陸寓微甚至不敢說話,只怕一啟唇,就要挨上那豐潤飽滿的面頰。

小女孩子的馨香一陣陣往心裏灌,將他的神識沖得四分五裂,只留下一幅幅有她在其中的畫面。其實那日往南京府去,他帶著她共乘一騎,那日在宜園裏用飯,她喝得微醺時他攬了她一把,都遠比此刻更貼近。

可青天白日裏朗朗的乾坤,比黑燈瞎火的曠野更能瞧得分明,她眸子裏悄然的悸動,微微發顫的睫毛,輕輕聳動的鼻翼,略探出唇來溜了一圈兒的粉嫩舌尖……

後知後覺地漫出一點兒清明的神思,這還是在她的,哦現在是他的,臥房裏。

那些清晨醒來時的殘破的夢影,黏膩冰涼的觸感,撲面而來。一時間,一股如觸電似的沖動向下湧。

只見她低垂著目光,露出探究的神色,陸寓微終於開了口,聲音暗啞,“小娘子在瞧什麽?”

這聲音也很奇異,謝郁文叫他幾個字便鬧得半邊身子酥酥麻麻的,說話都沒法過腦子,“我瞧陸大人的嘴唇……”

她覺得有些站不穩了,伸手隨意往身前一抓,大約是扯到了他的袖口。

“嗯,”陸寓微心領神會,下意識朝她腰上虛虛一扶,另一手朝墻上一撐,帶著她朝後退了兩步,倚在墻上,“那小娘子就說說,瞧出了什麽名堂?”

哪有什麽名堂……她很誠實,不覺得有什麽可羞惱的,竟然和盤托出,“沒什麽,就是我夢見過陸大人……這樣,感覺有些像。”

陸寓微覺得今日真是驚喜重重,一浪更高過一浪,幾乎要將他淹沒了。她夢見過他,雖然定然與他夢中的場景不同,可還是歡喜,歡喜中還有層層疊疊的、難以描摹的渴求。

他不滿足,想要乘勝追擊,“這樣……是哪樣?”

萬籟俱寂,只有山林間的淙淙水聲,像是恒常而幽遠的底色,方寸之間,兩人交錯起伏的急促鼻息都清晰可聞,呼吸間帶出一點濕暖,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在了一處。

忽然間,一陣呼喊聲由遠及近,將兩人驀地驚醒了。

是徐徐。

謝郁文有月餘沒回來鳴春山上住了,“雲散月明”的小侍女們都很惦念,適才甫進了院子,徐徐便與小侍女們說話去了,留她一人往後面來。

徐徐與小侍女們扯了陣閑篇,惦念著往小娘子跟前聽吩咐,便往正房上來。行到正房前,見門半掩著,朝裏一探頭,卻連個人影也沒瞧見。

徐徐心生疑惑,喊了兩聲小娘子,一邊在正堂上繞了兩圈。

裏頭的兩個人,此刻面色都不大自然。腳步聲越來越近,現在再出去,定然是來不及了——兩人從臥房裏走出來,與叫人撞見在臥房裏,又有什麽不同?

好在是徐徐,自己人,謝郁文也不是太慌。早晚是要與她說的,若此刻叫她瞧出些什麽,也不礙事。

只是眼下這副模樣……謝郁文竭力自抑,仍沒忍住一陣陣紅暈往臉上躥。一彎腰,從陸大人一只胳膊底下繞出來,低頭整一整衣裙,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陸寓微見她面色嬌艷欲滴,柔婉較方才更甚。謝小娘子這模樣真是太少見了,他不忍心移開眼,目光仍牢牢黏在她身上。

謝郁文受不住,朝他一瞪。似嗔似怪的眼波盈盈一橫,哪有半分威懾力,倒更顯出婉轉的嫵媚來。

陸寓微十分受用,可唯恐她惱了,輕輕一笑,終於收回了目光。退後兩步,定了定心神,轉眼便回覆了那般淡然的模樣。

負手而立,又正兒八經地瞧起墻上那副波斯掛毯來,“若依小娘子方才所說,這八位夫人有開天辟地的本事,不輸男子。小娘子在房裏掛著這個,是因為喜歡其中的意味嗎?”

哎?轉得可真快。謝郁文只好從善如流,側過頭去,又盯著那掛毯研究了一番,十分不好意思,“我沒有陸大人想那麽深遠。我掛著這個,就是覺著這幾個外洋姑娘穿的衣服挺好看。”

……

徐徐進到屋子裏,只見兩人一齊仰著頭往墻上看,不由呆了一呆,“小娘子您在這兒瞧什麽呢?”

謝郁文順著臺階下,拽著徐徐就朝外走,“哦,沒什麽,就這樣吧,我們回城去。”

徐徐是個大大咧咧的姑娘,不愛想那許多事,只要小娘子沒有不開心的,她便也萬事不愁。回程的車上,還是謝郁文先開口,“方才我是在給陸大人看波斯掛毯。”

徐徐“噢”了一聲,似懂非懂,“那掛毯是挺有趣的,上頭的姑娘也漂亮。”

謝郁文只好反過來提點她,“徐徐,你覺得陸大人這個人怎麽樣?”

“陸大人好啊,”徐徐掰起了手指頭,“小娘子往南京府去是第一回 ,往淮陰侯府去是第二回,陸大人出人又出力,對小娘子有求必應的,也不圖小娘子什麽。堂堂平昌郡公、三司副督使,官家巡幸的差事千頭萬緒的,還總騰開手來替小娘子料理家務事,想來,陸大人是念著郎主當年為陸氏一族奔走的恩情吧。”

不圖她什麽……嗎?

陸大人對她與眾不同,從這個事實上,謝郁文慢慢剝絲抽繭,發覺自己應當是有些喜歡陸大人。可再往後的事,她卻沒拿定主意,只因為陸大人的這份“與眾不同”,究竟是如徐徐說的這般緣故,還是與她有著一樣的心思。

她想了兩三日,仍說不好。

可今日過後,她有幾分確信了。適才那點兒若有似無的勾纏,怎麽弄得跟天雷勾地火似的,要是就她一個人有點兒別樣的心思,那肯定不能夠是那樣的光景。

她依稀能覺得,陸大人與她是一樣的。

她是個商人,註定沒結果的事兒她索性不做,劃不來,當日與梁王,她就是這麽說的。可到了自己身上,她才知道,原來沒有這麽容易,一旦起了念頭,不論瞧著有多坎坷,難免就生出一點兒僥幸來。

這世上哪有什麽註定呢?不都是事在人為。沒有結果,就不能創造條件,一點點朝著有結果鋪路嗎?

她是謝忱的女兒,長到十八歲,還不知道求不可得是什麽滋味。

她有些喜歡他,眼下她沒有婚約了,只要他也同她一樣,那往後的事情,總可以試上一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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