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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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又說道:“時候尚早呢,阮姑娘那一嗓子,驚得半城人都聽聞了,薛家想必也要給個說法才是。小娘子耐心稍待,事情往下會怎樣發展,且等著看好戲吧。”

事情的發展,果然沒讓人失望。

徐徐很盡責,遣了兩個小廝去芝水畔最熱鬧的酒樓上瞧熱鬧,一有了新訊便往宜園中遞,到了用午膳的時候,已是有頭有尾、一波三折的精彩戲文了。

謝郁文一邊用膳,一邊興致勃勃地聽著徐徐好容易捋順的故事。整個宜園屬徐徐消息最完全,若雪堂中的一眾人,也只零星聽了些只言片語的,都十分好奇。

只見冉冉與趙媽媽各自拿了個杌子,坐在謝郁文身側,好整以暇地聽徐徐分曉全貌。

徐徐說得眉飛色舞,“今日清晨,阮鶯鶯那一嗓子喊得人盡皆知,也將塌上的薛郎君及另外那男子給喊醒了。結果小娘子你猜怎麽著,那男子嚷嚷著要報官呢,還立刻真就去府衙擊鼓鳴冤了,眼下訴狀都遞到崔通判案頭啦!”

“啊?”眾人目瞪口呆,“那男子不是個孌童?”

也不知是前朝哪代帝王引領的風潮,上京貴族開始好男風。龍陽之癖本也不是什麽新鮮事,漸漸傳開後,卻是將此前多少要避著人的事,搬到了明面兒上,甚至效仿著勾欄瓦舍裏賣笑的女子,不少樓子裏開始了明目張膽的男色營生。

孌童便是這麽些靠此中技藝討生活的人。多是十幾二十歲的美少年,或因出身清貧,身無長技,或因生得文弱做不得力氣活,便靠以色侍人謀條出路。

餘杭城中有不少舊勳子弟,這上頭也頗有些市場,是以城中不少瓦子,都豢養了類似的服務人員。

徐徐搖了搖頭,“不是,那男子就是城南一青樓幫傭的小廝。”又忍不住添了一句,“據府衙前圍觀群眾瞧見的,確實是個非常清俊的小廝。”

“據那小廝說,昨夜薛郎君與友人一道來了青樓,他在閣子裏做端茶送水的粗活,誰知竟被薛郎君瞧中了。薛郎君當時就拉著他不肯放手,邀他一道入席飲酒作樂。”

徐徐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意趣,“那小廝不敢拒絕,勉強作陪了,鬧到深夜,薛郎君更是點了他的名,要他……要他同宿,小廝百般推脫,薛郎君仿佛沒了興致,就要走。那小廝便恭恭敬敬地去送客,結果竟在樓外的小巷子裏被迷暈了。等再醒來,就是今天一早,自己衣衫盡褪,身邊是薛郎君,又覺得自己身上十分的……呃,十分的不舒泰,顯然已經……那個什麽,小娘子你懂的。”

幾個年輕姑娘都不曉得說什麽好,也就趙媽媽見多識廣,聽到這裏,還能氣定神閑地發問:“所以那小廝就將薛郎君告到官府去了?是什麽罪名?”

“奸良民,並折傷。”

折傷……這就是還有肢體損傷了啊。

雖然眾人都很希望謝薛兩家的親結不成,可也不得不承認,強迫男子,還將人給弄傷了……這個,實在不像是那薛昌齡能做出來的事兒,他哪有這氣性、這本事啊?

但無論如何,薛昌齡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既然那小廝遞了訴狀,餘杭府自然是要仔細查證。小廝稱兩人發生了某些事,那官府要檢驗究竟有無其事,自會傳當事人過堂、審問人證,還要……驗傷。

這一套流程,沒有個三五個月下不來。況且府衙過堂,日日都是有好事者前去聽審的,薛郎君上堂應訴,叫人幾個月圍觀下來,就算最後審出來沒罪,都要脫層皮。

這麽一來,薛家還有什麽臉上謝家來提親?這門婚事,算是徹底沒戲了。

眾人都被震懾得不輕。還是謝郁文悠悠出聲,一面嚼著鮮嫩的胡豆,腦子也沒閑著,滴溜轉得飛快,“這事兒不對啊。”

“不說別的,就說薛郎君和那小廝,最後怎就混到阮鶯鶯姑娘的香舫中了?就算薛郎君迷暈了小廝,要對他不軌,怎麽會將人往阮姑娘那兒帶啊?阮鶯鶯一早還嚇著了,顯然也沒料想到,那薛郎君就要大半夜將一個男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帶上香舫——他有那個本事嗎?”

徐徐說也確實,“是挺沒道理,可那小廝所在的青樓,叫作梨棠園的,樓中不少人昨夜都瞧見了薛郎君,閣子裏陪侍的鶯鶯燕燕好多個呢,也都證實那小廝所言不虛,至於剩下的,且要待升堂了才能一一問清楚,估計這會兒崔通判也迷糊得很。”

謝郁文吃飽了,撂了筷子,接過侍女遞來的清茶漱了漱口,“噗”地將口中的茶吐了,一錘定音,“半真半假吧,這套下得也是手狠心黑——那小廝多半是謝賾的人,和薛郎君一道的,不是還有什麽友人嗎?估計也是受了謝賾的指使,說不定就是成天和那個陳昶混在一處的那幫子人。”

那薛郎君也是點兒背,謝郁文心下一哂。這才從南京府放出來幾日啊,又牽扯進類似的事情裏頭去,說他冤吧,那也真是冤;說他不冤吧,確實又是他自己起的頭。

沒人硬要拽著他去河邊走,既然去了,就別怪水流湍急,弄濕了鞋。

一次兩次的,都是在風月場上出了事,薛郎君,真不愧是你啊。

眾人都覺得松了一口氣,不論後頭事情要怎麽收場,總算與謝家無關了。卻還是謝郁文沈吟著開口,“那王大娘子此刻應當也是焦頭爛額的,你們說,她不會再上謝家來,為她兒子討人情吧?”

趙媽媽柳眉一豎,“她再敢來,我削她。”

……

到了下半晌,事情又有了令人錯愕的進展。

還是徐徐,前來發布最新消息,一臉的匪夷所思。

“小娘子,那個阮鶯鶯阮姑娘,她適才去薛郎君府上鬧了,說是她與薛郎君已經相好多時了。薛郎君前兩日說要為她贖身,往後要聘她做正頭娘子,可兩萬兩的贖身銀,薛郎君沒法一下子拿出那樣多,阮姑娘就將自己多年攢下的八千兩體己,盡數交給了薛郎君。”

“本來兩人約定好了,今日薛郎君就要帶著銀子來為阮姑娘贖身的,誰知出了這麽一檔子事兒,阮姑娘悲痛不已,也就斷了念想,這會兒就去薛郎君府上,討要八千兩銀子啦!”

這個轉折,實在是過於奇特,眾人只好以沈默表示敬意。

不過也說得通。若薛郎君早就與阮鶯鶯相好,那麽大半夜的不回家,而是將人往阮姑娘的香舫裏帶,借個場地,倒也算合情合理。

還是趙媽媽的神思敏捷,這個薛郎君,不會想著是要進行一些不止兩個人的行動吧……

只是這話,自然是不會對幾個年輕姑娘說出口的。

見事態愈發有了失控的苗頭,謝郁文又隱隱覺著背後有黑手,疑惑道:“阮姑娘難道也是謝賾的人嗎?可早上小廝那個圈套,已經足夠了解決薛家的事了,何必再多此一舉,又推出阮姑娘這個棋子?”

何況阮姑娘想必不會無中生有地攀扯,不說有沒有約定贖身這回事,起碼她要與薛郎君相熟多時了,才能鋪得開這後手。可她漏消息給謝賾,也不過是昨日之事,謝賾打哪兒來的這番布置呢?

恰在這時,外頭的侍女前來傳話,“小娘子,梁王殿下來了,說是要見小娘子呢。”

有好幾日不聞這荒唐王爺的音訊了,謝郁文正滿頭官司,也未及細想,煩惱地抓了抓腦門兒,“他又來幹嘛?”

可也不能將人趕走,只好沈下心來敷衍。謝郁文無奈起身往外走,“人在哪兒呢?”

“梁王殿下點名說上回的‘壬戌之洲’好,便只得請殿下去那兒了。”

嘖,還真是不客氣,謝郁文心下嘀咕。

梁王這回卻沒有同她繞彎子,開門見山地直抒來意,“我是想來與小娘子通個氣,免得薛家人來找小娘子的麻煩——那位阮鶯鶯姑娘,是我的人。”

謝郁文一驚,手上的茶盞都抖出了些茶水來,“殿下說什麽?”

梁王撓了撓頭,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他本來沒想上謝小娘子跟前兒攤牌的,他並不想叫她覺著,他是刻意在向她示恩。

可眼下這事兒發展成這樣,實在出乎他的意料。梁王生怕反而給謝小娘子帶來麻煩,心神不寧地思來想去了大半天,無人可商議,只得來了宜園,給她提些醒。

本想為小娘子解憂的,最後卻失去了控制,梁王有些頹喪,“那日我聽陸公說了薛郎君的事,十分不忿,只覺小娘子不該配於這樣的人家,就想著,若薛郎君壞了名聲,那他便沒臉來向小娘子提親了,所以……我便尋到了阮姑娘頭上。”

謝郁文擰眉看著他,“殿下叫阮姑娘去攀扯薛郎君?”

“不不不,”梁王連忙辨明,“阮姑娘與薛郎君相好,這是真的。薛郎君在芝水上的香舫混跡了好些時候了,他愛上阮姑娘那兒去,也不怎麽避人,我不過隨意一打聽,就探聽到了阮姑娘的頭上,實在不是我胡編亂造的。”

“不過……”梁王遲疑了一瞬,才說出後頭的話,“薛郎君卻沒有說過要為阮姑娘贖身的事。我尋到阮姑娘,與她說定了,兩萬兩銀子我替她出,往後她想去哪兒,都隨她自己的意思,只要她替我上薛府門前演一出戲,鬧得越大越好。那八千兩銀子的銀票,也是我授意阮姑娘,待與薛郎君見面時,偷偷藏到他貼身的香囊裏,後頭不論出了什麽事,也有我替她擔著,保準能給她自由身……”

梁王面上露出些愧怍之色,“可等了幾日,都沒等到薛郎君上阮姑娘那兒去。昨日我便找人,將薛郎君弄暈了,送到阮姑娘那兒,好將此事了了,哪知道不知怎麽回事,又牽扯進什麽小廝……後頭的事,我真不知道會弄成這樣。”

……

原來如此!

早上那些疑惑都得到了解釋。謝賾設計的是那小廝,沒料想在青樓外的巷子裏,梁王的人正蟄伏著,要將薛昌齡綁去阮鶯鶯處。兩下裏遇見,大約是將小廝當作薛昌齡的隨從了,梁王的人怕漏了消息,便一道綁了扔到香舫上,卻正好方便小廝做出春宵一度的場面,落入謝賾的圈套。

而那阮鶯鶯姑娘也是個有急智的,見了小廝行意料之外的事,也將計就計,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後,順水推舟將此事鬧開,遂成了眼下的局面。

謝賾與梁王,兩人好巧不巧地挑中了同一日下手,互相又不知道對方的存在,誤打誤撞的,本來各自一個圈套,合在一處,卻不止成倍的效果,一加一等於了八。

這可真是個神仙局。

梁王這個活寶……謝郁文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該作何感想,“殿下,您為了郁文的家事,真是煞費苦心了。”

梁王見她並沒有責怪之意,懸了大半天的心終於放下了,長舒一口氣,討好地朝她笑了一笑,“小娘子不怪罪我,我便放心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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