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浪子會輕易回頭嗎?謝郁文悠悠地想。

她從未經歷過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梁王言語裏直白或深藏的情緒,她沒法共情。可她是個飽讀詩書的生意人,最能領會世上恒常的人心,而梁王的行徑,顯然不能叫人信服。

她與梁王此前一共見過三面。第一回 他口出狂言輕薄她, 第二回她虛情假意地套他的話, 第三回,她向他挑明了往後保持距離。

放浪形骸的“傾心”、冠冕堂皇的客套,梁王與她之間,左不過就是這些東西。

一出演了三折的戲,今日這第四折 上,他忽然就說要娶她。

——梁王這頭回得,也太不對,太不合邏輯,太沒有道理了。

南瓦戲班子的戲,都不敢這麽寫。

謝郁文不見慌張,也沒有羞意,開門見山地拒絕他,“梁公子,您這些話,郁文十分感動,可恕郁文不識擡舉,無法接受您的好意。”

梁王積攢了好幾個日夜的柔情,當頭叫她澆了個滅,頓時從頭涼到了腳底心,眼中湧起無邊失落,喃喃道:“為什麽?”

為什麽?

緣由堆積如山,謝郁文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處下口。是因為時至今日,他甚至還不曾亮明真實身份,談何真誠?是因為他“嫡庶長幼規矩大得很”的家族,實則是天家?還是因為,他“痛改前非”的決心來得太輕易、太廉價,今日對著她,明日也可以對著旁人?

謝郁文不耐煩再與他說道理了,索性四兩撥千斤,“好叫梁公子知曉,郁文三歲上就由爹爹做主,和人定了親的。爹爹是守諾重義的君子,郁文也不能給爹爹丟人。所以梁公子,您不該在郁文身上浪費心思,您之前的話,郁文就當沒有聽過,您也當沒有說過罷。”

“……小娘子定了親?!”

梁王想了無數種可能,卻沒有料到她早已名花有主了,一時驚痛。可很快的,無邊失落中卻生出一絲希冀:三歲上就定了親,自然不可能是因著兩情相悅……

“小娘子當真是心悅於他嗎?”

是與不是,又有什麽分別呢?謝郁文不明白,為什麽他還是這樣不開竅,給了臺階都不肯下,非要她把話說到沒有一點餘地嗎?

謝郁文無奈一笑,“梁公子,有些話不該郁文說的,可郁文承您厚情,無以為報,這些話,就當是為了梁公子好吧,只望您別怪罪。”

她條分縷析地說與他聽,“梁公子,依您方才的意思,家中規矩大,家業都由您的兄長繼承,那郁文私心猜度,您如今行事孟浪,多半也是為了顯示自己胸無大志,甚至一無所長,只知游戲人間,好叫您的兄長安心吧?”

梁王本木然聽著,誰知竟叫她一語中的,說中了心中隱痛,驚疑不定。

“既然如此,您又說要娶郁文——郁文是謝家的女兒,謝家雖不是世家大族,可說句托大的話,謝家旁的什麽都沒有,就是有錢。錢是什麽東西?能買兵馬武器、萬頃良田,能收買世上最難動的人心,您若真要娶郁文,將坐擁這樣一個金礦,您那兄長,當真會坐視不理嗎?不會疑你有爭奪家業的野心嗎?彼時兄弟鬩墻,是您願意看到的局面嗎?”

梁王呆住了,說不出反駁的話。

“再者,梁公子,郁文是商賈之女,您家是高門貴胄,家中情形,我未曾見過,卻也可以想象——自古婚配,就不單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族間的承諾。民間稍有些家底的商賈,也要估量著得失利弊娶親,更何況是您。所以,您家中雖都由兄長話事,肩上確實沒什麽擔子,可您相信郁文,您的婚事,依舊由不得自己做主,郁文勸您,盡早舍棄了這樣的指望吧。”

勸到這個份兒上,她也算仁至義盡了,就算還了他當日被她套出一句話的情吧。

這些事,梁王本依稀想過一點兒。可他扮了幾年富貴閑王,與官家兄弟之間,也算是有了些不消宣之於口的默契。他不要權柄,不沾朝堂,連名聲都可以不在乎,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犧牲了這樣多,娶妻這樣的事,總能由他自己做主吧。

是以他並未深想,甚至覺得,謝忱再富,也是一介白身,娶謝家的小娘子,官家合該對他更放心一些才是。

謝郁文說這些話,是想梁王要認清兩人沒有可能,卻也真是為了梁王好,才想著提點兩句這個糊塗親王。誰知梁王聽來,不僅不以為意,細細品咂之下,竟覺著她的拒絕,處處是為了他著想,還隱隱有一些心之所向、身不由己的意思。

梁王頓時覺得,自己又可以了。

他索性又丟出一顆驚雷來,“小娘子,在下方才說了,要認真對待小娘子,那麽有件事若不向小娘子說明,實在不能昭顯我的誠意……”

“小娘子,其實,在下並不姓梁,‘梁’字實乃封號。”

謝郁文瞪大了眼睛——等會兒,這人怎麽不按劇本子走啊?這當口,還在人家通判府上呢,他就要亮明身份,那她是還要在這裏行叩拜大禮嗎?

……謁見親王的禮數,她也不會啊!

梁王見她神色驟緊,還以為是驚詫,連忙放軟了口氣,接下來的話,說得一字一頓。

“其實在下姓周,名昱斐,適才所說的嫡兄,是官家。”

終於說出了口,這是第一次,梁王名正言順地站在她面前,十分暢意,“告訴小娘子這些,只是想讓昱斐剛才說的話,顯得有些分量罷了。小娘子毋須拘禮,只像從前那般對待昱斐便好。”

周昱斐,原來這是他的名字……謝郁文有些神思不屬。

她早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他卻不知道她知道,所以眼下,她是該表演一番震驚,還是感念他以誠相告,她也該坦誠些呢?

可無論如何,他居高位,既亮明了身份,若還願意以禮相待,那是他客氣,可她卻不能夠。當下行了一個最重的禮,也不管是不是合規矩了。

“梁王殿下。”

梁王最不願意的,就是看到她因他的身份反倒更疏遠了,連聲請她免禮,又懇切地說道:“小娘子方才的話,十分有道理,那眼下,昱斐也敞開了說與小娘子聽——我的嫡兄不是旁人,而是官家,我早就打定了主意,此生不涉朝堂、只作閑王,官家也知我這份心。所以,我的婚事上,自己確實能做幾分主,即便官家有微辭,我也有把握可以說服他,請小娘子放心。”

放什麽心?怎麽說服?這個梁王,當真是好日子過久了,不谙世事到了這個地步。

謝郁文不知該如何開口,梁王便繼續表明心跡,“我也沒有旁的可說的,小娘子也只是定親,並不是真的結了親,世事無常,等小娘子真的嫁做人婦的那一天,再來勸我放棄也不遲。眼下,我不求小娘子一時便接受我,只當我是朋友吧,以誠相交,昱斐就知足了。”

他一個親王,姿態放得這樣低,來同她相交,也不求旁的什麽,她還能怎麽辦呢,難道真要惡語相向、叫他別再費神了嗎?

謝郁文萬分無奈,只好點下了頭,“殿下若堅持要如此,那郁文也無話可說,只是請殿下恪守承諾,不要再做些出格的事、說出格的話了,郁文會十分為難。”

梁王喜不自勝,能得到這個結果,他已經十分滿足了。

他們二人就在通判府的門廳上,立了這樣久,雖然明處瞧不見,可暗地裏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謝郁文勉強笑了笑,“殿下話說完了,那郁文今日就先告辭了。”

“我送一送小娘子吧,”梁王趕忙跟著她出去。

終於能心平氣和、坦坦蕩蕩地說話了,梁王心中盈滿了饜足。

前日在廣濟寺叫她當頭一棒,回去後,他是真的失魂落魄,想了良久。他第一眼便傾慕她,確實因她長得漂亮,這不假,可漂亮的姑娘多了,她一眼戳中他心坎兒裏,本能地想要親近,這裏頭定然有些他自己也來不及想清楚的緣由。

後來再見,他見了她明媚、嫵媚、跳脫、靈動,這個小娘子,仿佛有千面樣態,愈發勾起他的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可這探究的道路,剛剛起了個頭,就叫她一篇話斷送了。她說“沒有結果的事”,說實話,縱然喜歡得緊,他本也沒來得及去琢磨什麽“結果”,更沒往娶她那上頭想。

可她一句話,反倒將他點醒了。娶她……是啊,他可以把她娶回家來啊,到時候,小娘子的千姿百態,有一輩子的時間,等著他慢慢發掘。

他在夜裏輾轉反側,越發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漂亮姑娘海了去了,可謝小娘子一個,便敵過千百個,若要為了她這一株結百果的樹,放棄滿園的花,一點兒也不虧,他心甘情願。

天家的婚事,是怎麽樣一種光景,他多少也能想象,是以對自己的婚事,他本不抱什麽希望。直到遇上了謝小娘子,驟然窺見了這樣一種流光溢彩的可能性,他一時上了頭,起了執念,便再不肯放手了。

這一番心思,確實沒頭沒腦。情知所起,但起得不太磊落,一往而深,深得也突發奇想。

所以謝郁文想不通,也是應當。

可她不知道,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本就不是有邏輯可循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