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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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昌郡開國公陸庭蘭陸大人,此刻便負著手立於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情形:醉意橫生的謝家小娘子叫侍女攙扶著,身後那位自詡風流倜儻的紈絝王爺戀戀不舍地追著。

這樣的場景,實在很難作他想。

陸庭蘭的目光不過從謝郁文身上一掠,很快停在了梁王處,也不說話,只面無表情盯著他。

梁王原本追在美人身後,兜頭兜腦的柔情似水,此刻驟然遇著陸庭蘭,視線惶惶然與他一對視,立刻悚然一驚,轉開眼去。可便是這一眼,即叫他頭皮發麻,沒有由來的一陣心慌。

謝郁文的醉意,原有泰半是佯裝的。可那“雪腴”入口甘甜,轉過頭來後勁卻大,此刻叫廊下的夜風一吹,更覺腦袋生疼,半真半假的醉意,頓時有了九分真。

酒醉上頭的人,不外乎話多膽肥,謝郁文偏兩樣都給占全了。她半倚著徐徐,歪著腦袋,視線在身前身後的人之間來來去去,機敏識趣的優秀商人品格,一時全沒了影蹤,眼珠子饒有興味地一轉,敞著膽子便要開口,劃破緊繃在夜色中的沈默。

“梁……公子,陸大人,你們倆又見面了,呵呵。”

這聲“呵呵”,笑得實在有些欠打。陸庭蘭本不想理會她,可她實在太礙眼了——不安分地扭動著身子,小腦袋晃來晃去,本就靈動的眉目,此刻叫酒意浸得愈發流光溢彩,晃眼得幾乎想叫人拿麻袋罩在她身上。

陸庭蘭的臉色更黑了幾分,冷得似能滴水成冰。

偏偏謝郁文渾然不覺,她仰著頭,仔細端詳了番陸庭蘭,忽然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似的,看向徐徐,“哎,徐徐,你快看陸大人,他是不是在生氣啊?”

陸庭蘭倒平心靜氣了,充耳未聞,決定轉頭再收拾她。他看著梁王,終於冷著聲音開口,“看來梁公子這兩日十分清閑,家中長輩的囑托,是都拋諸腦後了嗎。”

梁王叫他言語一刺,懼意裏生出一分不悅來。要擱平日裏,他或許服個軟便也過去了,可此刻,當著美人的面,他卻不想丟這個臉。

梁王不輕不重地回道:“先前去拜訪陸公,府上的管事說陸公出去了,想來連日裏公事繁忙。這會兒卻在汴和樓見著了陸公——可見事兒再多,也是要吃飯的,陸公說是也不是呢。”

說巧也是巧,其實今日,陸庭蘭也是來認真吃飯的。他眼下寄居友人府上,管事心細,因江南菜色慣做甜口,恐府上廚子出品不合他口味,特地提了一嘴這間食肆。今日他辦完了差,路過時正好瞧見,索性便進門來一嘗。

他本在堂上好好地吃著飯,忽然瞥見窗外兩個熟悉的禁衛,當即警鈴大作,撂了筷子便跟出來查探,誰知竟撞破了這樣一番韻事。

陸庭蘭身上攬著的皇差裏,這個梁王,便是其中頭一樁。當日梁王偷摸跑出巡幸的隊伍,官家聞訊,索性也將他提前遣出來,囑咐他一路暗中跟著,務必將這倒黴王爺看住了。

這幾年在中京城裏,陸庭蘭也沒少給這位梁王擦屁股,是以雖只長梁王四五歲,陸庭蘭平素看著梁王,卻看出了看自家不成器子侄的意味,提點管教的話語張口就來。

至於那梁王,自知理虧,向來乖覺得很,誰知今日卻忽然有了反骨,竟會出言相抗了。

陸庭蘭有幾分意外,目光朝謝郁文身上一逡巡,立時明白了其中緣故,面上隱隱勾出一分冷嘲,“梁公子平日裏就愛招惹姑娘,行事孟浪,在下受公子尊長之托,是以難免要托大說兩句,不好再睜只眼閉只眼了。”

梁王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沒料想到,他會這樣不留情面。可陸庭蘭卻沒給他告饒的餘地,聲音愈發冷淡,眼神都怠懶給他一個,“而今公子身在異鄉,更要小心謹慎,行事前多過過腦子,日後切記,莫要招惹不該招惹的人。畢竟此處不比中京,要真出了事,公子不見得還能落著什麽好。”

梁王驚怒交加,什麽“不該招惹的人”,說的是他陸庭蘭自己吧?!

陸庭蘭卻沒再給梁王開口的機會,回頭喚了親隨,又一次強行將這梁王給送走了。

這兩人交手,倒將謝郁文撂在一邊,她樂得在前排看好戲,見那沈郁內斂的陸庭蘭,不知今夜是受了什麽刺激,竟對著梁王牙尖嘴利地刻薄起來,她覺得有趣極了。

梁王潰敗得迅速,謝郁文瞧著他離去,忽然玩心大起,堂而皇之地沖著梁王的背影,揚聲說道:“噫,梁公子這就走啦,那改日,公子定要容我還了這一飯之情。”

梁王本來走得垂頭喪氣,聞言且驚且喜,雖叫人拖著往外走,一邊還頻頻回頭,連陸庭蘭冷厲的眼神都顧不得了,喜上眉梢地朝美人使眼色,“一定,一定,小娘子可不能食言。”

梁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尋常食客並不會往游廊上過,是以廊下不過疏疏垂了兩盞梔子花燈,不甚明亮。此刻徒留謝郁文與陸庭蘭二人在場,氣氛也登時冷下來。

謝郁文瞧著陸庭蘭一張冷臉,雖不怵他,可忽覺意興闌珊,便也告了辭,臨走還不忘提醒他,“陸大人別忘了與郁文的賭約,三日——不是,二日之後,可要乖乖在府上,待郁文來擷取勝利的果實。”

那語氣頗為洋洋自得,伴著小女孩狡黠的笑意,眼底眉梢分毫都藏不住。陸庭蘭見她這般,心下生出一絲莫名其妙的不悅,卷著適才積下的無名之火,一道發了出來,冷聲道:“原以為小娘子聰慧,今日再見,實在叫陸某失望得很。”

謝郁文倒不以為意,徑自扶著徐徐朝外走,一邊還大言不慚地議論著,“徐徐你別怕,陸大人不是朝我發火,他是氣那梁公子。不過陸大人今日這生的到底是哪門子氣……哎呀,他回回見了梁王就要生氣,徐徐,你說這二人到底是什麽關系……”

小女孩脆生生的話語,支離破碎地飄進陸庭蘭的耳朵,他轉過身,神色莫測地瞧著她的背影,不知該作什麽心情。

適才將梁王送出門去的親軍,恰好此時轉回了跟前,陸庭蘭朝他一招手,又向門上指了指,“謝家小娘子……”

那親軍咧嘴一笑,了然應聲:“屬下省得,屬下這就領人護送小娘子回府。”走出兩步,又補了一句,“陸公放心,不會叫小娘子察覺的。”

陸庭蘭一怔,淩厲的眼鋒隨即掃了過去,“我近來是不是對你太客氣了?”

親軍逃也似的出門去了。

陸庭蘭叫他這樣一鬧,不由漫漫生出了些煩躁情緒。

兩日裏見了這位謝家小娘子三面,一面比一面叫他覺得,這位謝小娘子欠管教。昨夜之事,還能說她是年紀小,不識朝堂詭譎,今夜的場景,幾乎可以說是品行不端了。

大晚上的,獨自一人與名聲狼藉的公子哥兒喝酒,要是傳揚出去,就算她是謝家的女兒,也難免叫人在背後議論紛紛。

陸庭蘭愈發堅定了決心。謝忱於他有大恩,便是為了恩公的一世英名,也不能叫她這根謝家獨苗長歪了,謝公舍不得修整她,他來修整。

他是為了謝家門楣著想。

謝郁文回到家,倒頭就要睡,好容易被趙媽媽哄去了浴池裏梳洗,差些又直接昏睡在浴池裏。

這一折騰,難免就受了涼,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仍是頭昏腦漲的。

徐徐在床邊探著身子,“小娘子,小娘子醒啦?”

謝郁文強撐著坐起身子,盯著徐徐發懵了半天,囫圇喝了兩杯熱茶,才徹底醒過神來。回想昨夜情形,她一把抓過徐徐的手,小聲道:“昨晚的事,你可千萬別告訴趙媽媽。”

“晚啦!”徐徐遺憾地搖頭晃腦,“小娘子昨夜鬧出不小的動靜,趙媽媽急了,一逼問之下小娘子全招了。後來小娘子歇下了,趙媽媽還在房裏抹淚呢,說是對不住小娘子的親娘。”

謝郁文連聲道不好,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渾身沒了力氣,又往床上一倒,扯過被子蒙住頭。

徐徐過來拽她的胳膊,“小娘子快起身啦!起來吃些東西,再將藥喝了,不然您這腦袋,好些天都好不了。”

謝郁文又耍了會兒賴,才懨懨地起身。徐徐侍候她洗漱,一面覷著她的臉色,問道:“昨晚與梁公子……梁王的事,小娘子還記得多少?”

謝郁文曼聲道:“全記著呢,那會兒我全是裝的。後來又見著那個平昌公陸大人,才覺著有些頭重腳輕。”

徐徐“哦”了一聲,想起昨晚的情形,不由滿心欽佩,“小娘子裝得真是太像了,不過您這是上哪兒學來的做派呀?我瞧著那梁王,都叫您迷得神魂顛倒了。”

謝郁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前跟著商行裏的掌事,上過兩回家裏的青樓,昨晚我也是急中生智,回憶了一下樓子裏姑娘待客的做派,現學現賣的。”

長得漂亮的姑娘,大多都很有漂亮姑娘的自覺,也最懂得如何呈現自己的美貌。只是那份懂,多少在舉手投足間帶上了刻意,若要謀求什麽,輕易便能叫人瞧出來。

可謝郁文不懂。從小到大,謝忱對她的寵溺愛護應有盡有,至於相貌,唯一的評價只是“與你娘長得一模一樣”。後來上手家中的生意,人人誇她聰明,有經商的頭腦,是以很久以來,“才智”方是她最恃憑的倚仗。從未靠美貌換取過什麽,是以她尚沒有來得及懂得,美貌是多強大的武器。

男女□□的悸動,她也從未經歷過半分,男女間那股子暧昧的拉扯,她也分毫不懂。便是這樣的一張白紙,昨晚照貓畫虎,單靠著些許肖似的皮毛,反倒大道至簡,誤打誤撞地扮出了份渾然天成的媚骨來。

徐徐再次由衷地感嘆,“小娘子是有些天賦在身上的。”頓了頓,又囑咐道:“不過往後,小娘子還是收斂著些,尤其是這樣的事,別叫郎主知曉了。”

謝郁文不以為然,“叫爹爹知曉怎麽了?我不是大功告成了嘛,輕輕松松套出了梁王的話來,爹爹就算是知道了,也會誇我好手段。”

“哎呀,小娘子你糊塗,”徐徐耐心與她分辯,“郎主從前進士登科,是名滿天下的讀書人,小娘子這樣的做法,郎主不會樂意瞧見的。”

謝郁文聞言,認真地搖了搖頭,“爹爹可沒教過我這些。”略一思忖,莊重道:“爹爹教我做人要重諾守信,要堅守本心,只要在不傷及他人的前提下,堅持做自認為有價值的事,便是遵循自己的‘道’,如此就是圓滿的一生。”

謝郁文滿不在乎地說道:“昨日我不過從梁王那裏問出來一句話,可沒有傷他分毫,爹爹不會怪我的。”

一篇話,正說得徐徐楞神,卻見冉冉急急走進來,對謝郁文說道:“小娘子,鳴春樓的錢掌櫃方傳了話來,說是一大清早,那位陸大人便上樓裏來尋小娘子了。”

謝郁文欲哭無淚,怎麽還是他?!這人還真上鳴春樓來尋她游山玩水了?

冉冉又道:“錢掌櫃已經上城外去尋謝郎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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