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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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勝覺得自己近來倒黴透了。

十五歲上,家裏托了好大的人情,求到謝家一個遠親跟前,方將他送進謝家的典當行做學徒。學徒的日子清苦,每月的一點出息都要交由管樓先生記賬代管,平素一舉一動都有執事看著,全不得自在。

好容易捱過了一年多,就要得以列入中班,他卻叫朝奉給辭了。

朝奉拈著花白的胡須,看著他直搖頭,“你有幾分小聰明,算盤書字銀洋樣樣學得囫圇,算過得去,卻怠懶鉆研,終日忽忽悠悠。典業中人須以‘勤’字為首,像你這般心思浮躁之人,定不得長久的。”

好在仍念著他有幾分機敏,嘴皮子利索,性情跳脫,便薦了他去謝家的酒樓營生做活,留他在鳴春樓中做過賣。

誰知才過了一日,沒留心一句話說呲了,又叫鳴春樓給辭了。

三勝欲哭無淚,肩上掛著半舊的包袱滿街游蕩,差一點兒就要去下九流裏討生活。命運攸關的當口,竟被急轉直下的時運兜頭砸中了。

鳴春樓的堂倌追出來給他留話,他聽得如墜五裏霧中,全不明白自己今日如此莽撞的表現,如何就叫東家小娘子瞧上了。怕不是要把他綁了,拿送去給那傲慢的醉鬼公子下酒吧……三勝心有戚戚焉。

輾轉反側了一夜,三勝還是決定去謝府上碰碰運氣,畢竟眼下,他也沒有更好的出路了。下定了決心,一骨碌爬起身來,天還沒亮,便上通明巷口蹲墻根兒了。

三勝一直盯著宜園那絲毫不起眼的大門,候了兩個多時辰,直到整條巷子都醒了過來,角門上有仆從流水似的進進出出,這才壯著膽子上去自報家門。

謝府的仆婦帶著他穿林越池,穿花蝴蝶似的繞了好半天,方引他到一處亭子中,請他稍待小娘子得空了再傳見他。仆婦的聲氣不卑不亢,並不因衣衫粗陋而輕賤他,神情亦是淡淡的,說完便回身走了。

這一等又是一個多時辰。三勝反倒心靜了,雙眼無神地瞧著那池水清波,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過會兒一定要好好表現,好讓謝小娘子容他在宜園中留下。

這個念頭一起,便止不住想入非非,甚至謝郁文幾人一路繞著池子走近,他都楞是沒瞧見。直到聞見女子一聲輕咳,他猛然擡頭,才見著是謝小娘子領著侍女走了進來,慌忙就要行大禮。

謝郁文遠遠便瞧見了亭中有人,泥塑般僵在地上,好半天竟不見他動一動。待走得近了,見亭子裏擺著方桌石凳,那人卻不敢造次,只垂頭袖手靜立著,全沒有坐立不安的模樣。

她擇了杌子坐下,示意三勝也坐,目光直直落在他面上,不動聲色道:“今日見著了三勝兄弟真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冒名頂替了呢。”

語氣平靜,不像是要興師問罪的樣子,可三勝心下仍不住狂跳,臉漲得通紅,好不羞愧,“昨日是小人莽撞了,沖撞了貴客,卻叫謝小娘子替小人受了氣,全是小人的錯,請小娘子責罰小人吧,求您給小人一個悔過的機會。”

謝郁文沒有接他的茬,仍是只悠悠問道:“那你便說說,你錯在哪兒了?”

三勝到底沒敢坐下,垂著頭,口中振振有詞,“小人有三錯。第一錯在口無遮攔,真話自己放在心裏便是了,貴客不滿,首要當然是安撫,如何能與貴客回嘴;第二錯在腦子不靈,情急之下粗口笨舌,不會好言相勸,也想不出法子安撫貴客,沒能及時平息事態;第三錯在貌寢,但凡小人能有,能有小娘子萬一的姿容,也不會叫貴客這樣生氣……”

前兩條倒也罷了,聽到第三條,一旁的冉冉立時擰起了眉頭,冷聲喝住他:“說什麽呢?嘴巴放幹凈些,小娘子也是你能冒犯的?”

三勝嚇了一大跳。他原也料到了小娘子會作此問,在心中翻來覆去了半天,特地醞釀了一大篇話,本來在腦海中恭敬奉承的句子,才說出口,便叫侍女喝住了,仔細一琢磨,才感到這話由自己一介陌生粗鄙的男子說出來,聽來竟是輕佻冒犯得很。

三勝悔不自勝,心底又隱隱生出悲戚來,自覺今日約莫是要被打出這宜園去了。

謝郁文倒不見惱怒,面上還是淡淡的,心下其實還在發笑。對於他的自我檢討,也不予置評,停了停,只問道:“那位貴客說鳴春樓的不好,你怎麽就要回嘴呢?若確實是鳴春樓的不是呢?”

“怎麽會是鳴春樓的不是?”三勝脫口而出,滿臉驚詫,“鳴春樓裏的東西都是我們餘杭一等一的珍寶,最精致味美不過,哪裏有不是呢?定然是挑事的人不懂行罷了。”話音未落,趕緊又補了一句,“當然,貴客不懂行,也不是貴客的錯,小的再不會與外鄉人計較。”

聽到這裏,謝郁文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三勝大著膽子朝她面上一窺,意外見她神色和悅,怔怔然將高懸的一顆心放下了。

片刻,果然聽她問,“我身邊缺個得力的長隨——但你要想好了,我的差事可不輕省,要與商行裏那些德高望重的老狐貍打交道,還要上王公貴勳家下探聽葡萄架,你得想清楚,若回頭叫我知道了你怠慢,可不是扔出府去這麽簡單了。”

三勝大喜過望,連連叩首,“願意,小的願意!能為小娘子、能為謝家效力,小的必定肝腦塗地,不叫小娘子失望。”

謝郁文見他應了,矜持點了點頭,命人先將他帶了下去。冉冉在一旁瞧了半天,見三勝遠去,若有所思問道:“小娘子這是防著誰呢?”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可謝郁文知道她的意思,也不隱瞞,“謝家上下除了你和徐徐,還有趙媽媽,說白了,個個都是爹爹的人。我知道爹爹自然是疼我的,更不會疑心爹爹要對我不利,只是如今我手上要過的事也漸漸多了,總得有自己的親信,往後總會有些細枝末節的,不想全無保留地叫爹爹知道,也算是早做準備吧。”

冉冉卻有些擔憂,“小娘子這樣想也不無道理,可三勝這人……他不像家中小廝,身契都在小娘子手上,不愁拿捏不住。這樣來路不明的一個人,家中有些何人,是做什麽營生的,這些底細都還沒摸清楚,他又不是賣身謝府為仆的,小娘子怎麽好信任呢?”

謝郁文卻是信心滿滿的,“鳴春樓也不會胡亂用人,既然進了家裏的樓子,起碼有人把過一道門了,倒不用過於擔心……當然,現下他剛來,還是得找人盯緊了,若有什麽不妥,大不了不用了便是,不值什麽。”想了想,說道,“你去知會一聲裴大娘吧,她兒子不是門上管車馬的麽,先叫三勝跟著他學兩天。”

春日裏的午後悠長,用過午膳,謝郁文歪在涼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書。昨夜睡得晚,沒翻兩頁便沈沈睡去,再醒來時,已是日影西斜了。

透過半垂的竹簾,她有些木然地望著目之所及的一方天空,幽深而澄透的藍色,沒有一絲瑕疵,時間仿佛靜滯在了這一刻。有一瞬間,她的神識全然空白,似乎不僅生生失去了一段光陰,連關於自身的記憶都失卻,極端的松弛與惶恐先後海潮般襲來,又潺潺地褪去了。

睡得口渴,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清了清嗓子想要喚人。侍女隔著山水屏風聽見響動,忙上前來伺候。

侍女倒了茶來奉與她,殷殷笑道:“小娘子好睡,晌午間冉冉姑娘來瞧了小娘子好幾回,仿佛有什麽要緊事呢。”

一醒來便有無數的麻煩事……謝郁文塌著腰坐著,有些懨懨的模樣,慢慢將茶吃盡了,仍不解渴,又飲罷一杯,方回覆了精神氣,朝侍女揚一揚頭,“你去尋冉冉過來吧。”

冉冉來得很快,見她正獨自對鏡梳頭,忙過來搭把手,“小娘子昨日累得狠了吧,晌午睡了這樣久,仔細夜裏又睡不著了。”

謝郁文雙手支著下巴,看著鏡子裏的冉冉,無辜地眨巴著眼睛,“那你真是多慮啦,你幾時見我有睡不著覺的時候。”

冉冉無奈一笑,心道那也確實。一面細細抿了抿她的鬢發,一面正色道:“小娘子,有樁要緊事——方才通判夫人差人傳了信來,說小娘子一早打聽的那個人,通判大人並不知曉,且不多時郎主也帶了口信來,同樣作此說。”

實在不是什麽好消息,聽得謝郁文蹙眉。崔大人也就罷了,連爹爹都不知曉這個陸庭蘭是何人……也不知道他是有意做了什麽偽裝,將她生生誆騙了,還是他實際並不是什麽有頭臉的人物,都不夠格入得了爹爹的眼。

冉冉見她愁容難掩,又寬慰她,“不過郎主也說了,他雖對陸大人沒有印象,但已吩咐了家中慣走中京城的掌事們探查,晚些再給小娘子帶消息。”

謝郁文不置可否,心中卻想著,看來陸大人這條路多半是走不通了,往京兆尹府中砸錢開路之事,得加緊才行。

冉冉穿梭在她青絲間的手不停,繼續說:“那位孫管事——就是去那位徐郎君家打聽消息的孫管事——將徐家的消息寫了條陳,方才親自送了來。人還在前院候著呢,小娘子若看了條陳,還有什麽疑慮之處,直接傳他來問就是。”

謝郁文點頭,“我一會兒瞧了再說。”

冉冉終於將謝郁文頭發梳完了,簡單挽了清爽利落的雙髻,牽著她轉身,端著秀臉仔細一瞧,確實紋絲不亂,方才滿意地拍了拍手,“在花廳擱著呢,小娘子去瞧吧。”

忽然想起了什麽,忙又喊住了謝郁文,從懷中掏出一件事物來,小心地交到她手上,“小娘子瞧瞧這個——早先小娘子見的那個三勝,剛又托人遞進來的,說是昨日那位貴客拉扯間沒留神遺落了,叫他在身後拾了來,本想交還的,可後來四下裏忙亂起來,一時竟忘了。還是晌午在包袱裏見著了,這才想著,便送了進來,交回小娘子處置。”

謝郁文聽來有些樂了,“這人也有意思。這算是什麽,投名狀麽?”

那事物一眼瞧來並不如何稀奇,不過是個玉牌,素面一塊兩寸來長,拿玄色絲帶一系,連料珠都不綴一顆。輕飄飄的分量,難怪拉扯間會落在地上,叫三勝拾了去。

謝家巨富,謝郁文掌過眼的玉石奇珍不知多少,這玉倒是瑩潤溫實,算是個合格的物件,可孑然又素凈,尋常貴公子的腰佩,甚至都不太瞧得上這個。謝郁文心下犯嘀咕,這玉牌,甚至還不如那“梁公子”身上的一匹衣料值錢呢,這般樸素,可不像那紈絝的作風。

隨手翻過面來一瞧,倒見刻著幾個符紋。她凝神去細讀,結果這一讀,卻嚇得她一聲驚呼,手一抖,差點沒將摔在地上。

冉冉也叫她驚得一跳,“小娘子瞧見什麽了?”

她一臉撞見了鬼的神色,伸出手去,將那幾個符文指給冉冉看,“‘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什麽玩意兒?梁公子那個紈絝……不會是姓周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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