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蔚的想法和程曉珍一樣, 覺得這個人是小蕓姑姑的可能性很小。

戰亂年代，信息又不發達，光憑一個名字找上來, 正巧是對方的概率能有多少？

“可你真見過那姑娘, 就會發現對方根本沒多少心機，就是那種一眼能望到底的澄澈。”

程曉珍一邊回憶, 一邊描述。

是的, 那姑娘的眼神確實很澄澈。

好像是毫無目的的，突然闖入謝家一樣, 那樣的人、那樣的目光, 很難讓人起疑心。

謝雲蔚很意外小妻子會這麽評價對方，“看看再說吧。”

兩人各自拉著一個孩子的手，到老宅時他們顯然已經吃過飯了。

眾人看見謝雲蔚也是一驚，大概沒想到他會回來的這麽快。

賀嫻一會兒問寧寧和薇薇餓不餓, 一會兒問謝雲蔚和程曉珍，過了一會兒將果盤端了上來，還給程曉珍端了一盞燕窩。程曉珍感激一笑，但註意力還是始終放在坐在上首, 不停說著話的老太太和小蕓身上。

事實上，客廳內大部分人和程曉珍一樣, 眼神大多盯著謝老太太和小蕓。

主要是眼前這一幕天奇怪了，老太太如今八十六歲了, 腦子整日糊裏糊塗的, 經常認錯曉珍、袁潔、姜嵐這幾個, 有時候犯病了, 就連自己兒子也會忘記。

但神奇的是, 老太太好像和小蕓很聊的來, 在她們的聊天過程中，還一直保持腦子清醒。

“......小蕓你不知道，我以前給你準備了很多衣服的，可惜你長大了，現在都不能穿了......”

老太太一口一個小蕓，已經把人當做自己女兒看待了。

小蕓：“我、我不需要，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她身上穿著的是謝晴的毛衣，粉白色，對她來說有些過大了，顯得袖子空蕩蕩的。

不過，剛才小蕓臉上臟兮兮的，程曉珍根本就沒有仔細打量。

現在認真一瞧，她長得還挺好看的，整個人嬌嬌柔柔，應該符合很多人心目中女兒的形象。

老太太好像已經認定她了，拉著小蕓的手細細摩挲的個不停。

程曉珍轉頭看了公公和大伯的方向，看得出來他們頗為懊悔，好似覺得不應該這麽快讓老太太同這女孩見面。可能連他們都沒想到，老太太同這姑娘會這麽投緣吧？

謝老太太和小蕓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一聊聊到夜深，也不肯回去休息。

謝承宗：“媽，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聊不遲。”

老太太身體不好了，每天睡眠的時間都是固定的，一旦錯過就怎麽都睡不著了。

謝老太太：“讓我和小蕓再說一會兒，我們還有很多很多話沒說。”一副想通過訴說彌補這二三十年感情缺失的模樣。

程曉珍瞧了就覺得很難過。

如果這姑娘是真的小蕓姑姑還好，如果不是，等揭穿的那天，老太太該有多難過。

大伯母也勸老太太回去休息，“媽，去睡吧，我會把小蕓安排在你旁邊那個房間，就算你不困，小蕓都困了。”

說別的都沒用，一說小蕓困了，謝老太太瞥見小蕓那張蒼白瘦削的臉，立馬點頭。

“那你可要把小蕓安排到我邊上的房間。”說著又沖小蕓招手：“小蕓啊，媽在這裏呢，你別怕。”

小蕓鼻尖一紅，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程曉珍：“不管咱們的這位姑姑是真是假，老太太是絕不會撒手了。”

好像要印證程曉珍的這話沒說錯一般，小蕓很快改名謝蕓，在老宅住了下來。

老太太為了彌補她，將很多私產贈給了謝蕓。

謝老太太一直以來算是謝家的寶塔尖，名下的私產包括房產、鋪子、地皮、還有許多現金。數量龐大到幾乎占據整個謝家財產的一半。

大伯母葉眉知道這事以後，心裏很是不痛快。

本來老太太的財產應該是他們三家平分，尤其他們家是老大，很該分走大部分才對。結果，給這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謝蕓分去了，你說氣不氣人。

葉眉和賀嫻聊天的時候還說呢：“如果是二弟、或是你們，誰分走老太太的私產，我都覺得是應當應分的，這個謝蕓都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女兒，就這麽把錢分走了，光是想想都覺得憋屈。”

謝大伯家裏人口多，大伯母生了兩個兒子，兒子又生兒子，到小輩身上能得的那份本來就很少了，能不生氣才怪。

謝大伯在軍中的位置不是很高，每月收入都是固定的，要想改善生活，全靠之前謝家的幫扶和老太太的貼補。

如今這份貼補說沒就沒了，葉眉是怎麽想都覺得心氣不順，和賀嫻吐槽。

“你是沒看到謝蕓那樣，小裏小氣的，一點不像是謝家的人。”

大伯母家裏條件還算好，算是書香世家。

但是書香世家一般名頭好聽，要說有多少錢，那是真沒有。

葉眉也是進了謝家以後，才發現原來過日子還能這樣，不用考慮每日的花銷，想買什麽買什麽，孩子孝順、婆母慈和，等老太太去了，在分上一筆不菲的家產，繼續把這生活過下去。

這就是葉眉唯一的要求了。

但這種平靜，被突來的謝蕓給打斷了。

葉眉就看謝蕓不順眼起來，當著老太太的面還行，背地裏沒少說風涼話。

葉眉：“你等著看吧，老太太還說給謝蕓介紹對象呢，我看要不是家裏有缺憾的，或是不是特別齊整的人，才不會看上謝蕓。”

到了謝家這種層次，還是極其看重門當戶對的。

謝蕓身份不正，沒學歷、沒文憑、沒能力，就算帶著一筆老太太給的家財，頂多被人當做暴發戶，真正有底蘊的人家，一般都看不上。

程曉珍對這個事情沒太多關註。

一是因為家裏不缺錢，就算老太太去了，他們三房什麽都沒分到也不要緊，她自己會賺錢，賀嫻的娘家也很有底蘊，不差錢。二則，他們都挺忙的，把目光停留在這裏，未免有些浪費時間。

不過謝家的事挺多人盯著的，就算已經從這個圈子裏退出來，不再關心的洪麗娟都聽到了風聲。

洪麗娟也知道程曉珍不差錢，她關註點不是老太太的財產分配，而是那個謝蕓到底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她的出現至少能給老太太帶來一定的精神寄托。”

就連寧寧和薇薇也察覺到這一點了，每次從老宅回來都會告訴程曉珍，太奶奶有多麽高興，今天還給他們講什麽故事了之類。

“也虧得咱們麗珍記賺的多，你瞧不上老太太的三瓜倆棗了，你瞧著吧，大房、二房才沒表面上這麽雲淡風輕。”

程曉珍很意外洪麗娟給兩房這樣的評價，自打她嫁進謝家開始，她覺得謝家人都挺好相處的，唯一刻薄的謝二嬸也早就不在了。

洪麗娟：“你這還是相處的少了，你想想你進門以後在外頭住的多久，在老宅有住了多久？”

程曉珍想想也是，他們結婚以後基本都在外面住，難得回去大家表面上自然都和和氣氣。

“先不說這些了，能安生多久就安生多久吧。對了，對面有沒有什麽情況？”

“有呢，還精彩的不行！”

洪麗娟捂嘴偷笑，她最近幾天一直在店裏，碰巧看見了劉莉莉和王志華的那場鬧劇。

劉莉莉在他們住的那個小區裏沒找到王志華，便想著會不會是在這邊的店鋪。

她挺著肚子帶著簡軍海過來的時候，正巧碰到王志華帶著兒子出去吃早飯。

兩夥人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

王志華甚至堪稱冷靜地叫人把他兒子抱了回去，趁簡軍海不備，擼起袖子往他臉上狠狠揍了一圈。

“雖然我知道你就是個沒人要的爛、貨，賤、人，但我沒想到這麽快就跟人搞大了肚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王八蛋？！”

王志華打□□頭揮的又快又狠，拳拳到肉，表情可怖懾人。

劉莉莉瞧他這樣，猛地想起自己在家被王志華摁住打的情形。

本來是她理虧，這時候她半點不覺得了，想起收到的那張照片，揪住王志華的衣領，“你還說我呢，你自己也不是個東西，怎麽準你跟別的女人廝混？就不許我跟別的男人了？王志華我告訴你，我不止要給你戴綠帽子，還要給你帶很多頂，叫老王家這輩子都摘不掉頭上的那片綠。”

王志華在那一刻，有一種身為男人的尊嚴被劉莉莉撕扯下來，拼命摁在地上踩的錯覺。

他氣的眼睛都紅了，當即不再打簡軍海，反而摁住劉莉莉反手就是一個巴掌。

洪麗娟現在說起來還有些心有餘悸。

“你不知道王志華用了多大的力氣，劉莉莉本來大著個肚子，行動不方便，如今更是躲都沒地方躲，結結實實的挨了王志華這巴掌。她半邊臉都打出血了，一個人狠狠摔在地上......”

洪麗娟又是唏噓又是可憐，可一想到這人是劉莉莉，就怎麽都同情不來了。

“後來不知道誰和簡軍海一塊兒把劉莉莉擡去的醫院......我瞧她月份不小了，如今孩子是死是活還另說......”

程曉珍本想叫他們兩個互相糾纏，誰也別放過誰，哪知道兩人一見面就是針尖對麥芒，直接把對方弄到醫院裏去了。王志華但凡有一丁點理智在，就不會在大庭廣眾下打傷劉莉莉，這回去了鄒濤哪兒可真是百口莫辯。

“曉珍，你說劉莉莉為什麽不把孩子打了？這麽大咧咧的，誰巧了心裏都不舒坦。”

是個男人都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懷了別人的野種，不在跟前還行，在跟前這頓打絕對少不了。

這個程曉珍還真知道。

“我問過金河縣的醫生了，說是劉莉莉的體質不適合打胎。”

洪麗娟嘖嘖道：“這回有的鬧了，鄒濤會放過王志華才有鬼。”

鄒濤可只有劉莉莉這一個妹妹。

其實以前鄒濤的名字並不是叫這個，他以前叫劉建軍，一直在外頭念書。後來怎麽變成鄒濤的，程曉珍也不知道，不過鄒濤現在隔壁縣任縣委書記，全靠著鄒家的名頭才有如今地位，要是沒有鄒家這個人根本翻不出什麽浪來。

“鄒家的身份地位遠不如謝家，按說不該會縱容小輩和謝家杠上，除非他們背後還有人。”洪麗娟這個時候腦子轉的快了，她之前在謝家呆的多，對其中的門套看得很清楚。

程曉珍也猜到了，上次舉報謝雲蔚的事，恐怕和這個想要和謝家對抗的背後之人有關。

劉莉莉覺得肚子前所未有的疼痛，好像整個人都要撕裂開了一樣。

她張著嘴巴，想喊都喊不出來。

王志華看著手術室，整個人處於一種放空狀態，眉眼沈沈的看不出在想什麽。

鄒濤聽到消息過來的時候，疾步如飛，見到王志華頭一件事，就是當著大家的面賞了他一巴掌。

“莉莉要是有個萬一，我和你沒完！”

老頭子在牢裏沒熬過去，給人折騰死了。

曾秋萍知道丈夫去世，一下病了，也沒熬多久，就沒了性命。

等於說，劉莉莉是鄒濤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他怎麽可能不上心，聽說劉莉莉住院了，一點沒打磕巴直接坐車過來了。

王志華低著頭，模樣看不清，但從姿態上來看絕對是知道錯了。

鄒濤冷哼一聲，他絕對不信王志華會輕易認錯。

這個人就是披著羊皮的狼，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撲上來咬他們一口，說實話他現在已經後悔把妹妹嫁給這麽個東西了。

鄒濤斜眼看了邊上的簡軍海一眼。

“你和莉莉是怎麽回事？”

簡軍海：“是個意外，我們倆喝醉了，一不小心就......”

現在這種情況是不是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先把這一關掩飾過去。

鄒濤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好是這樣。”

裏面一刻沒有消息傳出來，他就不停在外面踱著步，整個人沒法安定。

鄒濤還找了醫院裏的主任醫師，叫對方不惜一切人力物力，一定要保住劉莉莉的命。

......

等劉莉莉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在病房中了，身邊躺著一個孩子。

不過醫生告訴她，因為生產過程中大出血，所以子宮沒保住......

王志華在外頭椅子上坐著，裏面兄妹二人在說話，隔著病房的門他都能聽見劉莉莉在放聲大哭。

他嗤笑一聲，暗罵一句活該！

簡軍海去買飯還沒回來，劉莉莉得進食，鄒濤紅著眼圈從裏面出來，準備去找找簡軍海。

王志華確定他走遠了，才從樓道口閃身而出。

站在病房門口，劉莉莉坐在病床上還捂著臉哭呢。

王志華冷不丁的笑一聲，打斷了她的哭聲。

“嘖嘖嘖，沒想到你還有這麽可憐的一天，你說這是不是活該？！”

“王志華，我不會原諒你的！”劉莉莉臉色很不好看，咬著牙，如果王志華靠的足夠近，她一定會撲上去，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

王志華無所謂一笑，轉身就走。

這才哪兒道哪兒，劉莉莉的苦難才開始呢！

這已經是謝家幫著介紹的五個對象了，對方還是沒看上謝蕓，男人說話語氣很謙和，但非說和謝蕓沒什麽共同語言。

謝老太太聽了又是難過又是生氣，“我們小蕓這麽好，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

謝大伯母暗地裏翻了個白眼。

老太太就是要找人，也該找差不多層次的人，如今找的這幾個有家世、有地位，不缺錢，學歷高，人家又不是想不開，怎麽會看上謝蕓。

而且謝蕓到底是不是仙家人都說不好。

葉眉：“媽，要不重新再找找吧？我這兒有一個不錯的人選，在畜牧站當站長，年紀是比小蕓稍微大一些，不過他在家能當家作主，也沒那些亂七八糟的關系，將來小蕓要是真嫁過去，也不用跟公婆一塊兒擠。”

謝老太太聽了一會兒，覺得這還算是個不錯的人選，雖然地位有些低，但以後有發展前景。

“要不你跟著去看一眼，如果覺得不喜歡就趕緊回來。”

謝蕓點點頭，模樣很是乖巧。

老太太瞧了心裏就覺得歡喜，雖然母女兩個失散近30年，但女兒和她處處透脾氣。要不怎麽說女孩子更貼心呢，謝老太太是真的感受到了養女兒的快樂。

“去吧，早去早回，不合心意就和你嫂子說，別跟她客氣。”

謝蕓看了葉眉一眼，猶猶豫豫的點頭。

葉眉幫著約的地方是一處在京市的茶樓，許多人相看都會選擇在這裏。

當然，這裏頭不止為相看對象的人服務，像程曉珍這樣和人談公事也能約在這裏。

今兒這合同挺重要的，程曉珍領了一個員工做記錄的，其餘都是自己親自談。

小李：“曉珍姐，那個是不是謝家大太太？”

程曉珍順著小姑娘的視線望過去，可不就是葉眉，身邊還跟著打扮的光鮮亮麗的謝蕓。

如今的謝蕓和之前比簡直天差地別，不止從頭到腳都換了一身裝扮，整個人也跟溫婉矜持了幾分，是那種在路上乍然看見，會忍不住多看一眼的打扮。

錢是人的膽，老太太轉了不少私產給謝蕓，謝蕓瞧著好像也沒從前那麽瑟縮了。

小李：“曉珍姐，那邊走來一個人，不會就是謝大太太和那姑娘等的人吧？”

程曉珍轉頭，可算明白小姑娘為什麽反應這麽大了。

來人大概三十多歲四十不到，中年謝頂，肚子都有些向外突，這麽個人說是謝蕓的叔叔都有人信，把這兩湊在一塊兒實在不像。

程曉珍他們這桌離的遠，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

不過謝蕓的表情實在算不上好，最後竟然站起身，端起一杯茶潑在中年男人頭上。

葉眉也生氣了，口不擇言道：“謝蕓你夠了，別以為自己看著嫩，就真是二十多歲的姑娘了。其實你也三十二歲了，也該懂點道理，你如今算是半途進的謝家門，旁的人和你都不配，就這樣的正襯你！”

謝蕓沒多待，幾乎是哭著跑走的。

程曉珍瞧了便搖頭，這下去了老宅又該有熱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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