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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行屍走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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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行屍走肉【VIP】

阮蕓快步走向雲舟, 在停泊的大船旁找到了正憂郁望天的陸松之。

這名東明弟子看上去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神情時而凝重,時而悲郁, 其中夾雜著一些意味不明的喃喃自語:“不會的, 不談師叔祖, 小師叔的為人定然不至於……若當真如此呢!我是否應當立即向掌門師祖稟報?但如此一來豈不是辜負了我與小師叔的多年情誼?”

盡管陸松之已糾結得恨不能在地上打起滾來,但阮蕓的鐵石心腸依然不為所動。她絲毫不管對方的煩惱, 極不會讀空氣地出聲攪擾道:“你看見葉鳶了嗎?”

這句話恰戳中了陸松之的心事,使他不禁悲從中來:“斯人已不知所往也……!”

阮蕓皺眉:“你到底在說什麽鬼話?難道是被蜃蟲魘了腦子?”

陸松之被這陣冷言冷語一吹涼了頭腦,再定睛一看面前的女修,馬上想起葉鳶離開前的囑托。

“慈清宗阮蕓, 你來得正好。”他取出一個小包裹遞給對方,“師……葉道友已離開南津了,她有些東西要我轉交與你。”

阮蕓打開包裹,發現藏在其中的是一只木鶴與一本裝訂粗糙的小書。

“她是這麽說的——‘阮蕓,要是你在某處安頓了下來,就寄出這只木鶴,它會飛回東明告訴我你的住處, 等我騰出手來, 一定會將答應給你的書冊送還與你’。”陸松之頓了頓, “至於這冊小書, 她所說的是——‘此物為我偶然所得, 恰與你有些淵源,索性送你作餞別禮\'。”

阮蕓把木鶴收起, 又端詳起那本小書。

小書只有巴掌大, 書頁用竹紙裁就,雖然由於裁具鋒利, 頁邊兒切得很平直整齊,串書的細麻繩卻如打結的蛇般扭歪。阮蕓半生與書為伴,在她看來,這糊塗書匠的裝訂手藝實在是不堪入目,但她依然很珍惜地將小書裹起,收進懷裏。

“葉鳶還對我說了別的話麽?”

陸松之回答:“沒有別的了。”

阮蕓“哦”了一聲,看上去變得有些失魂落魄。她望向海岸邊正放下舷梯的船,轉身想要離開,卻不知被什麽牽絆住了腳步,終究還是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

她所回看的不是雲舟,當然也不是陸松之,但陸松之忽然在阮蕓的回眸中頓悟了某些事情,於是陸松之對那女修說道:“道友是否馬上要登船啟航,所以來與葉鳶道別?”

阮蕓半轉過身,似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那你今日等不來她了。”陸松之笑道,“即使是明日、明日的明日,她大約也不會回來,但她如今已不是那等一去不返的無情之人,等某日你放出木鶴,它定能銜來回音。”

那女修輕輕點頭,背著書箱離去了。陸松之也轉身走回雲舟,在名冊上劃去了最後一個姓名。

陸松之的心事被滌蕩一空,他神清氣爽地走上舵臺,將帆張起,雲舟微微搖晃,在水面上蕩起波紋。

“我回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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磷蝦群從黑龍身邊游過,被罩在龍身上的法術撣開,溪流般分散作幾束。

葉鳶仰起臉,看著從頭頂掠過的亮紅色小河,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黑龍甩了甩尾巴,原本慢悠悠的磷蝦頓時嚇得四散開。

“冷麽?”

“不冷。”葉鳶答道,“小雲,我在想,這一路上遇見的魔物實在比以往要多得多。”

“荒海中魔氣失衡的情況比想象中要嚴重。”黑龍說,“魔物孕育自魔氣沈積的海底淵谷,如今流入淵谷的魔氣是原本的十倍不止,出巢的魔物數目也遠超原本的十倍。”

葉鳶又問:“五百年前,天梯摧折那時也是如此嗎?”

“是。”也許是因為正在往深處泅潛,黑龍的話聽起來有點悶悶的:“若魔龍不死,此間早在五百年前就消亡了。”

“此言差矣。”葉鳶笑起來, 安撫似地揉了揉龍鬣,“魔龍並非災厄的源頭,魔氣才是……這麽說來我才察覺,其實人間幸存至今的關鍵也並非劍君的一劍,而是魔龍死後,各仙門同心協力將靈軌鑄成大周天,這才讓靈氣蓬勃,暫且將魔氣壓制下去。”

但在仙門大比上的意外促使修真界四分五裂以後,貫通天地的大靈軌不覆存在,魔氣也加快了卷土重來的步伐。

莫非這就是蒼舒的目的?他希望見到的是整個世界都陷入末日之中嗎?

將毀滅世界作為自己的終身事業似乎很符合魔頭的行事作風,但比起令人聞風喪膽的惡名,葉鳶更熟悉的是被冠以頭銜的那個人本身。

她所了解的小師兄蒼舒隱,是個同。

若將至善比作白,極惡比作黑,那麽世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他們在不同的念,也可能是惡念。

蒼舒隱則與此不同,他不是灰色,而是全然的透明。當常人在黑白之間搖擺抉擇時,他的眼睛絲毫沒有區分出黑與白的不同,他完全憑自己的意願行事,目的地在哪裏,他便走向哪裏。因此當他邁向善的一端,仿佛便塗抹上了白色,若踏上的是惡的領域,黑色也很快會沾染他的衣袍。

葉鳶閉上眼,腦海中浮現了她曾敗給過蒼舒隱的許多棋局,這些殘棋中暗藏著無數風格迥異的詭計,但無一不是為勝利的終點開辟出的路徑。

對於小師兄來說,達成目的的方式從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目的本身。

這樣的人不會把毀滅當做目光的盡頭,之後的事物。

葉鳶現在一時猜不出蒼舒隱想從焦土裏種出怎樣的果實,但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個與他有些相似的人,即與華霖仙君一起“飛升”的無恒邪尊,那個名叫辛竹的女修。

見過兩面,第一面是在師尊的記憶中,葉鳶藉元臨真人刻,第一面則是在葛仲蘭的幻境裏,她借主人公的身遇。

綜上所述,葉鳶對此人的了解只有頭尾,而中間一大段關於辛竹如何與摯友決裂,成為了無恒邪尊的故事尚且還是空白。

好在雖然葉鳶不知曉,曾與她生活在同一時代的元臨真人應當是知道的。想到這裏,葉鳶決定現在就潛入冥想境中,將師尊的記憶之書翻出幾冊來看一看,但當她伏下身子,將臉頰貼在冰涼的龍鱗上時,卻忽然猶豫起來。

“小雲,我沒有忘記在你的幻境中的經歷。”踟躇了一會,葉鳶還是說道,“我有話想對你……”

雲不期打斷道:“不必此刻。”

“的確,現在不是說這件事的好時機。”葉鳶笑了笑,“那就等到去過龍冢、回山以後,我再對你說。”

黑龍靜默地沈向海淵,沒有回答。

一群蝠鱝迎面游來,以舒展開的身軀和兩翼投下暗影,葉鳶在這夜一般的靜謐中闔上雙眸。黑龍的身軀微微起伏,等到蝠鱝與他們錯身而過,少女已沈睡在了黑龍柔軟的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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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想境中,葉鳶盤腿坐在書架前,身旁堆滿了書卷。

這些“書卷”都是她揀選出的、元臨真人記憶中與無恒邪尊有關的片段,葉鳶將手放在書冊上,將這段記憶灌入腦中,就算是讀完了一卷。

讀完手邊最近的一冊,無恒邪尊的一生也已接近尾聲,葉鳶停下來歇了口氣。

辛竹的故事並不覆雜,她的確如自己所說的那樣與華霖是多年摯友,兩人有過共同的願景,也曾經意氣相投、惺惺相惜。

辛竹精通器術,常為華霖研發適用於醫道的便利寶器,華霖則以自身所學協助辛竹精進制偶技藝,此外,兩人的性格也相當互補,辛竹的大膽跳脫能夠點破華霖心中的茫障,華霖的穩定周全則收束著辛竹過分離經叛道的心性。

元臨真人曾感嘆這兩人若結為道侶,一定是十分般配的一對,但兩人似乎都志不在此,從始至終都將彼此視作摯友。元臨真人起初遺憾於兩人的“不曾越界”,後來才漸漸發覺,反而是意趣上的過分契合讓他們早早越過了能產生朦朧情愫的階段,一舉達到坦蕩至極、又親密無比的境界。

然而,這樣一對世間罕見的好友終究也走向分道揚鑣的結局。但令葉鳶驚訝的是,兩人中先發生的改變的卻是華霖。

隨著慈清宗興起,醫仙之名越來越盛,葉鳶所見的那個不吝惜氣力全心救助孩童的華霖竟然漸漸變得只對修士展現慈悲,而將凡人視如草芥。辛竹不能忍受好友的改變,與其決裂,此後行事愈發偏激,終於成為人們口中的“邪尊”。

在葉鳶目前看到的記憶中,醫仙與邪尊已勢同水火,大戰一觸即發。她伸手摸出下一冊,將其翻開,卻忽然產生了某種有點熟悉的異樣感。

葉鳶頓住了揭開書頁的動作,轉而捏住書脊,大力狂甩。

書冊上下翻飛的殘影之中,有什麽從書的夾層中掉了出來,那玩意反應奇快,一落地便轉體彈起,馬上向冥想境外竄去,但葉鳶在它騰起時就抽出了劍,一道銳光閃過,葉鳶的劍已將其穿透,牢牢釘死在地上。

“讓我看看是什麽東西。”葉鳶慢條斯理地捏住它的一角,假裝驚訝道,“哎呀,這不是蘭閣主的折扇嗎,怎麽不小心遺落在了我的冥想境中?”

那紙扇一動不動,故作鎮定地伏在地上,於是葉鳶手上發力,將紙扇撕出了一條豁口,果然見它慘叫著彈了起來。

“疼疼疼——先前都怪小生不是,還請道友饒我一命!”

“誰派你來的,魔境主嗎?”葉鳶冷酷無情地問道,依然死死地將其拿捏住,“你什麽時候鉆進了我的冥想境?有什麽企圖?”

“我起初只想通過幻境引你去看天道的真實面目,並沒有謀害之心!只是幻境的效果太好,竟然真的令你有片刻動搖,我見到你的冥想境出現裂隙,心知這樣的機會以後絕不會再有,於是鬼使神差地……”

“看來閣下錯失了一個寶貴的向善機會。”葉鳶客氣地說道,“不如就在黃泉路上好好去懊悔這‘鬼使神差’吧。”

扇面上的裂痕又進一寸,葛仲蘭神魂痛極,高叫起來:“我的確是魔境主的盟友不錯!但我此行卻是瞞著他來為你傳遞情報,本質與背叛無異!此話若有半點不實之處就叫我被天上那東西嚼吃幹凈!”

此話一出,葉鳶果真松開了手,葛仲蘭見到求生的曙光,連劇痛都顧不上,喜出望外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懷疑我這一片日月可鑒之心——”

不料她手起劍落,在扇面上刻出一個“鳶”字。

如果說先前葛仲蘭的求饒中摻雜了不少表演的成分,葉鳶在他的神魂中烙下標記以後,他開始真切體會到被扼住脖頸的垂死感。

到了真正的危急時刻,他反而拋掉了偽裝,輕笑道:“你想落款,刻一個‘葉’字不好麽,何必是‘鳶’。”

“若筆劃太少,我怕不夠令你記住我。”葉鳶問他,“葛仲蘭,你說,無恒邪尊究竟去了哪裏?”

“自然是身死魂滅,化作烏有。她這樣鬧騰的人,最終竟如此下場,真是可悲至極。”葛仲蘭感到連痛楚也開始褪去,自覺已來到了神魂消散的邊緣,“你若要折磨我,可得抓緊時間了……”

葉鳶卻幹脆地收劍起身:“折磨你對我又沒有什麽好處。”

葛仲蘭一楞,才發覺受到的重創已被修覆到了不至於致命的程度,但葉鳶留下的刻印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

葉鳶忽然勾起了嘴角:“你知道嗎,蘭閣主,要捉住你實在是很不容易。”

這句話驟然點破了葛仲蘭心中迷霧,葉鳶為何如此輕易地陷入幻境,她的冥想境又為何如此恰到好處地出現破綻都得到了解釋。

原來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已成為了一個請君入甕之計。

“是你技高一籌,我輸得心服口服。”葛仲蘭說,“既然我為階下囚,有問直說便是。”

葉鳶問:“魔境主告知你的計劃是什麽?”

“他說,要令魔氣失衡,加速人間末日的降臨……”

到此處為止,都是葉鳶猜到的部分,然後葛仲蘭繼續說道——

“終結之日,天道就會降臨於世,魔境主在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

“終結之日,天道會降臨於世。”葉鳶重覆著這句話,“降臨之後呢?祂要將這裏的一切都吞吃入腹,魔境主又想做什麽?”

葛仲蘭並未回答,但葉鳶也並不真心需要他的回答。

魔境主此人——蒼舒隱此人的過往種種都從她心中閃過,為光陰所淘洗之後,留下的答案已十分清晰。

蒼舒隱想殺死天道。

葉鳶對天道的認識一直在隨著她的經歷發生著變化。

剛開始修行時,她將天道視為一套看不見的規則,這套規則超出了修士的認知邊界,在不可見的黑匣子中沈默而不可撼動地持續運作。

直面過劫雷以後,她震撼於天道的偉力,同時領悟了為何修士將天道視作主宰,直至她預見災變,決心與天道抗衡,所想也不過是改變天道在人間的落子,拖延毀滅到來的腳步而已。

到了此刻,葉鳶才發覺,原來她從未真正將天道視作敵人,最好的證據就是她一面在天道手中茍延殘喘,一面卻認為飛升是劍君最好的結局——毀滅出自天道之手,難道飛升就不是天道的羅網嗎?她在自認發起對天道的反叛之時,卻又祈求天道的垂憐,還有比這更諷刺、更自相矛盾的事嗎?

即使是現在,在她得知了天道本質與蜃蟲無異、只將一切視作自己的養分以後,她也沒有生出通過殺死災厄的根源來解決問題的念頭。

也許葉鳶可以為自己找很多借口,比如她認為僅憑肉身去殺死一顆星球是無稽之談,比如她不知道在毀掉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規則以後會不會招致更大的禍患……但藏在這些借口背後的理由其實只有一個。

那就是葉鳶還不夠信任手中的劍。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葉鳶的冥想境開始崩解。

葉鳶的冥想境曾經是多麽堅固而強大,連天道都沒有找到可趁之機,此刻卻在傾塌。

葛仲蘭剛剛露出震驚之色,就聽見葉鳶問道:“魔境主打算如何殺死天道?”

“他並未告訴我。”葛仲蘭說,“倒是尊下,難道是想與小生在此處同歸於盡嗎?”

“當然不是。”葉鳶回答,“你走吧,我要你回到魔境主身邊去,成為我的耳目,打探出他應對天道的辦法。”

隨著她的話語,那只被刻下“鳶”字的折扇變成了一名清雋修士,那修士攏起青衫,掩住心口處的印記,對葉鳶行禮道:“從今日起,我便是你的走狗。區區耳目,自然會為尊下所用。”

此話說完,葛仲蘭就化作一縷青煙,飄散離去。

冥想境中只剩下了葉鳶自己,她合上書頁,走到窗邊去看正在坍陷的世界。

唯有她才知道,在傾落的同時,這座冥想境的邊界也在拓展……原先她的冥想境最多只能容納曾行走過的大地,但從現在起,它開始攀向更高遠處,想必總有一天,連星空都會被它納入其中。

但在冥想境的邊境以內,破壞仍然持續了很久,葉鳶靜立其中,直到身旁的一切都變成廢墟。

她跨出斷壁殘垣,在一派荒涼中環顧著過往的殘骸,以及正從更加廣闊的天地裏冉冉升起的新世界,露出了微笑。

“想要重建起來,恐怕還得花費一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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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荒海之中,有一條黑龍穿過數不盡的險惡暗潮,造訪了未有過人跡的一隅。

目的地就在最後一道海嶺之後,黑龍正要一鼓作氣地翻越阻礙,忽然感應到了龍骨劍傳來的異狀。

劍的異狀就代表著劍主人的異狀,黑龍想到同行者的冥想境中也許正在發生著某種變化,同時也想到了這並非他可以插手的事,於是他只是停下腳步,落在珊瑚叢中,用尾巴輕柔地裹住少女的身軀,等待異狀過去。

不知過去了多久,葉鳶睜開眼睛。

那雙眼眸中的輝光重新被點亮之時,海嶺劇烈震動起來,荒海的脊骨裂成兩半,為她開辟了一條道路。

路的盡頭就是龍冢。

黑龍發現龍冢正在震顫,發出前所未有的激越呼喚,他不知道這一切為何發生,於是向少女說出了疑問。

對方對他說道:“如今的我與以前不同了,龍冢終於認可了如今的我正是它長久等待的人,所以為我打開了通路。”

她說,如今的自己變得與往日不同,但在黑龍聽來,這恰恰是她才會說的話。

果然,無論如何變化,葉鳶依舊是那個一往無前的葉鳶。

黑龍放下了心,而正在此時,她轉過身來,向他伸出了手:“走吧,不要讓龍冢久等。”

“好。”

少年劍修輕輕點頭,握住了葉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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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之外的北辰洲,也有一個人曾緊握過葉鳶的手,在她的支撐下走出囹圄。

太澤山頂,浮臺上的鴻軒尊者俯視著最後一代重陵神子的身影,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即使全盛時期的我與如今的你對決,也沒有全勝的把握,何況我早已死去,徒留一片早晚會消散的殘魂。”

他擡起手,從指尖凝結出一顆光珠,然後屈指一擊,將它撣向立於浮臺之下的顏思昭。

“你想要的能接續靈脈的術法,我就送給你吧。”

顏思昭接住光珠,在手中碾碎,讓靈氣流入靈臺中。確認過自己的確得到了所索求之物,顏思昭略執一禮,馬上打算轉身離開。

“哎,別拿了東西就走啊!”鴻軒尊者將其喚住,興趣盎然地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後來你與那小姑娘怎麽樣了?”

“……”顏思昭頓住腳步,許久才說,“成親了。”

“是麽,甚好甚好!”鴻軒尊者樂不可□□她今日怎麽沒有和你一起來?我猜猜,是不是你做錯事惹惱了她,所以要從我這裏拿走續靈之法去討她開心?”

顏思昭的確想用續靈之法來修補朝寧山的靈脈,令其恢覆原狀。

被說中的劍君卻不出聲,太澤山頂開始聚集起黑雲,劍氣藏在雲層中虎視眈眈。

“你不需要劍就能引動劍氣,果然登峰造極。”鴻軒尊者爽朗道,“小友且勿動怒,我剛才只是與你說笑。”

他繼續說道:“在當下的關頭,我大致也能想到那小姑娘在為何奔走——反倒是你,既然已看過我生前的記憶,應該也明白了她行事的緣由,怎麽還無法宥恕?”

“往日舊事,實難一筆勾銷。”顏思昭漠然道,“我妻慣於自行其是,我也只好如此。莫非前輩也想勸阻我嗎?”

“自然不是,我活著時為此間做的事已經夠多了,死後沒有繼續操勞的道理。歸根結底,修士還是以行論道,你們誰的道勝過了對方,誰做的就是正確的事。只不過……”

“只不過?”

“修士光陰漫長,只知風景如故,不覺物換星移,而天目宿主的腳步卻一刻也不能停。”鴻軒尊者笑道,“快歸山吧,小友。也許只是片刻的工夫,那人就要走到你追不上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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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仲蘭在妖洲的魔瘴密林深處找到了魔境主。

魔境主散發而坐,披著玄袍,任由袍角上金絲繡成的獸首落入碎葉塵泥之中,依然仙姿燁燁,美貌得不可直視。

他坐在一片碑林之中,正在刻一塊碑石。

葛仲蘭搖著扇穿過瘴木叢,取笑道:“魔境主難道想改行做守墓人麽?”

“一點兒不錯。”蒼舒隱微微一笑,“我正在刻的就是閣下的墓碑。”

葛仲蘭大笑起來,魔境主則站起身,脫去稍稍臟汙了的外袍,隨手罩在碑石上,好整以暇地問道:“蘭閣主看起來和往日不大相同,莫非在某處發生了奇遇?”

“若接連遭受鳴蛇與蜃蟲的襲擊能稱作奇遇的話,那你便說對了。”

魔境主噙著笑聽他把話說話,微微嘆了口氣,葛仲蘭絲毫沒有察覺他動作的前兆,等到被巨力擊倒,他才意識到受到了襲擊。

蒼舒緩步向被靈絲捆縛住四肢的葛仲蘭走去:“我卻清楚,你不止遭遇了鳴蛇和蜃蟲,還偷偷見了我小師妹一面。”

葛仲蘭掙紮道:“魔境主大勢在握,為何還計較這一點微不足道的違逆?”

“違逆?不不不,我不在意你是否背叛。”蒼舒說,“我不過是已有許久沒有見過小師妹,嫉妒得發狂而已。”

葛仲蘭還來不及回話,眼前忽然一閃,視野驟然暗去半扇。他捂住空空的半邊眼眶,用殘存的一只眼睛往身前看去,魔境主手中正捏著一枚珠子,那是從自己被取走的右眼。

偶人的眼珠如同一面小小的蓮花池鏡,有留影之能。蒼舒將靈氣灌入其中,等待影像漸漸顯現清晰,用溫柔的目光追隨著其中出現的少女的身影。

葛仲蘭觀察著魔境主的神情,暗中尋找脫身的時機,正當他判斷對方已沈浸在影像中,計劃掙開靈絲速速退場時,魔境主忽而說道:“蘭閣主,不知你是否覺得奇怪,具有龍形的魔物似乎格外多。”

他不等對方回答,自顧自地細數起來:“九嬰、鳴蛇、蜃蟲,還有蛉蛟、冉遺、巴蛇……雖說其中有些以蛇為名,但論起特質本領,還是與龍更加肖似。魔物創生自魔氣之中,也幾乎可以說是天道所造……”

說到這裏,魔境主眼中露出一點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祂造出這些龍形魔物,豈不正是將應龍的血肉嚼盡以後,又把遺骨吐出來,用魔氣裱褙成一張畫皮,塑成在人間醜陋地茍活的活屍?”

葛仲蘭如墜冰窟,仿佛每一滴血,每一寸肌骨都被凍住,令這具人造的軀殼戰戰不能動,唯有暴怒和驚懼在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最終,魔境主那雙冰冷的眼睛望向了他:“蘭閣主,你說,被天道吞吃的那些飛升者究竟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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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蕓乘上的船屬於某個相當聞名的仙門,該門中的一名弟子見過她在東明終日抄書,認定她學識淵博,甚至可能掌握了些旁人不知曉的東明秘辛,所以邀請她上船同行一程。

阮蕓隱約知道對方心中打的是什麽算盤,不過她並不聲張,只是計劃著等越過荒海就悄悄溜下船離開,屆時這條船距離目的地還很遠,一定不會為搜尋她這樣一個浮萍般的散修在路上耽擱時間,如此一來,她就能輕易脫身。

起初的航程很平靜,並無魔物攪擾,怪事是從一名醫修上船後開始發生的。

說起這名醫修上船時的情景,阮蕓也覺得有幾分奇怪。那時他們的船落岸補給,發現驛站中的值守修士不知所蹤,卻有一名陌生的醫修聲稱自己遇到海難,船上的衛士竟然絲毫沒有懷疑他的說辭,將他帶回了船上。

阮蕓遠遠見過那醫修一面,只覺得其人望去溫雅俊秀、氣度不凡,確實不像歹人,她本是個對世事人情不太敏銳的人,因此對事情中的怪異之處沒有深思下去。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

待在船上的日子,阮蕓一直在琢磨葉鳶贈予她的那本小書,小書中記錄了一種術法,與阮蕓修煉的慈清訣十分相似,但與師父教導給她的“慈清訣”不同,書上的術法精妙絕倫而渾然天成,高深卻不令修習者覺得晦澀難懂。阮蕓不知道葉鳶是從哪裏得來了這種秘術妙法,但她總在心中暗暗猜測——也許這就是早已失傳的,由華霖仙祖所創的慈清訣。

她過分投入於修煉之中,以至於沒能及時察覺船上的異狀正在無聲地蔓延和持續……直到某一日的阮蕓向窗外望去,所見的依然是茫茫荒海,她才驚覺這條船似乎早該越過海洋、抵達了陸地才對。

阮蕓想要去找領航人,去找船衛,去找當初邀她上船的修士,但她一無所獲。同時她也發現,船上已經變得十分空曠,剩下的人不到登船時的三分之一。

總也到達不了的目的地和神秘失蹤的修士引起了她的不安和隱懼,阮蕓如夢游般回到自己的住處,隔壁的小間忽然打開,從門後露出了一張驚恐的面孔。

“你也發現了麽?!”那修士眼下烏青,眼球中布滿血絲,即使極力壓低聲音,也藏不住其中的悚懼,“那些人不是忽然消失的,他們都是在夜裏聽到了敲門聲,然後……”

然後呢?

阮蕓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那人不再說話了。

那張因畏懼而緊繃的的臉緩緩地松弛下來,悚然從他的眼中慢慢遠去,仿佛翻起波浪的海面被一只巨手撫平。

但水的褶皺怎麽可能被外物抹平呢?目睹了這個過程的阮蕓終於感受到了真切的恐怖,她緊盯著對方逐漸變得恬然的面孔,只覺得好像有一根細管刺進他的腦子,正在將其中的恐懼一點點抽離——

阮蕓不自禁地後退一步,卻被對方鷹爪般的五指扣住了肩膀。

“他說當他來時,會敲響我的房門。”那修士的嘴角帶著平靜的微笑,“他告訴我不必害怕,一切瞬間就會結束,沒有一點痛楚。”

阮蕓用尖銳到接近撕裂的聲音問道:“他是什麽人?是誰在跟你說話?!”

“他、他是……”修士的臉上出現短暫的空白,但不等那空白中浮現出疑惑,刺進他腦中的細管已及時註入了新的安慰劑,“他說……”

修士轉過頭,瞪大的黑眼珠中映出阮蕓的身影。

“他對你說,你的法術練得不對,在神道那一節,你應當——”

阮蕓無法再聽下去,她奪門而出,逃回自己的屋子,緊緊地將門鎖上,把所有東西堆進書箱中。做完這些以後,阮蕓的胸口依然在因為害怕而激烈地起伏,她背起書箱,大口喘息著,努力將空氣塞進幹涸的肺部,然後望向窗外的荒海,驚懼不已地思考著逃出船去之後要如何找到陸地……

篤、篤篤、篤篤。

一道長影從門縫中投進阮蕓屋內,沒過她的腳背。

夜幕降臨。

她的房門被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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