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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霜戎劍【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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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霜戎劍【VIP】

葉鳶這樣問他, 雖然的確帶了兩分玩笑的意味,更多的仍是要試探對方的來意,卻沒想到對方卻變了容色。

顏思昭抿唇不語, 霍然起身退開, 上一秒的葉鳶還能看見他微顫的睫毛, 下一秒就差點被冷若冰霜的衣袂糊了滿臉。

他為什麽又這樣生氣?

葉鳶飛快轉動起了聰明的小腦袋瓜。

莫非他天性俠義,愛好鋤強扶弱, 之所以會跟著我,正是因為怕我為涵容真人所害,要救我於水火之中……

葉鳶想起從幻境中醒來時望見他的第一眼,那時的顏思昭手上正捏著個法訣, 似乎是清心訣!

葉鳶醍醐灌頂。

看來這位道友確實是一片好心,我卻屢次戲弄於他,難怪他要生氣了!

這次也自認為已經搞懂了對方心思的葉鳶正要說點什麽來挽回局面,門外卻忽然想起了很輕的腳步聲,無論是葉鳶還是顏思昭,都忽然噤了聲。

葉鳶反應迅速地取下右邊的耳墜,向燈臺投去, 這枚耳墜擊破燈罩, 又準確至極地穿過火芯, 將燭火撕成兩半, 那燭火垂死掙紮著, 卻仍然被耳墜上靈氣的餘波撣滅,室內一下陷入昏暗, 更顯得廊外被侍者提在手中的燈源醒目無比。

顏思昭擡起目光, 註視著被提燈映在窗面上的影子緩緩移動,最後停在了門外。

靈氣匯聚在顏思昭手中, 隱約塑出銳形。但就在這柄靈氣凝結的長劍即將成型時,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顏思昭動作一滯,回頭望去,只見身後的女子對他搖了搖頭。

####

侍者敲門兩次,確定無人回應後推門而入。

房內昏暗,燈臺不知怎地熄滅了,侍者提起燈來照,先在地上看見了打翻的香爐,再將提燈舉高一些,火光映亮了坐在蒲團上、雙眼空蒙的女修。

侍者暗暗想道:看來這一次也得手了。

他雖作侍者打扮,實際上卻是撫仙郡城主仙府的客卿。

許多城主會豢養客卿,而像他們這類修士,說是客卿,其實更接近家仆。他們在主人家或作護衛,或作刺客,明裏暗裏替主家處理一些不方便親自動手的事務……只是在撫仙郡城主仙府,這類見不得光的事情格外骯臟。

這名侍者事先在客房中設下了幻術,此時正要來將陷入幻境中的修士引到射星臺去。而射星臺中早已布好殉靈術,只等到恰當的時辰,把充作原料的修士置入日月鼎中,然後將他們的骨血並神魂一起煉化,熬成一鼎靈氣盎然的月流漿,再以這些月流漿來滋養撫仙郡靈脈。

自從涵容真人三十年前得到日月鼎和殉靈術之後,他們已經將這伎倆重覆了幾十次。

起初,他們只對沒有師承歸屬的散修下手,到了後來,連小山門的弟子也成了涵容真人的獵物,但他們終究忌憚引來“天衍”的註意,因此並不敢把事做得太顯眼……只是最近涵容真人的修煉到了關鍵處,他們殉靈的頻率也越來越高,但無論如何,要對同是顏氏城主的顏雙枝下手,實在是有些——

“懷永郡比當年的撫仙還破落幾分,顏雙枝一系更是人丁雕敝到只剩下她和她那個在論星大會上廢了靈根的姐姐。”涵容真人這樣對他們說,“我以幻術誘她進日月鼎,不算我與她相鬥,可以避開‘天衍’的耳目……況且就算她僅存的家人能從撫仙郡尋到線索,他們一系又有什麽人能來替她報仇呢?”

這番話作為理由已經足夠充分。

畢竟,如今在撫仙郡中,已沒有人能夠忤逆涵容真人。

侍者收起心思,掐了一個傀儡訣,對面前的女修命令道:“起。”

兩秒過去,她卻一動不動。

侍者不禁心生困惑:奇怪了,以傀儡訣號令陷入幻境的修士,應當能夠操縱他們的行動才是。

另一邊,正假裝被幻境所惑的葉鳶也楞了一下: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應該是盞聲控燈麽?

這種兩廂迷茫的情形沒有持續很久,葉鳶很快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做出反應的時機,在心底暗叫不好,好在侍者沒有深思,又捏起指訣試了一次:“起!”

這次她終於緩緩地站起身來。

侍者又說道:“隨我去射星臺。”

那女修隨他走出了客房,侍者回身關門,忽然註意到了這女修右耳所戴的耳墜。

,或許是因為燈光昏暗,看上去幾可亂真,侍者甚至覺得剛才似乎看。

但他此刻定神再看,這耳墜分明一動不動,八成不過是自己眼花了而已。想到此處,他不再停留,引著這名女修向射星臺走去。

中的提燈走過長廊,出了城主仙府,走上射星臺。

射星臺上,涵容真人他的主座正對著碩大的日月鼎,射星臺的動的黑暗照亮半點,而在日月鼎的另外三面,各自設置著一張客席,蒼舒裏了。

葉鳶被侍者指引入座,目光她先看向顏雙枝,但顏雙枝垂著頭,葉鳶一時裝,於是葉鳶望向了小師兄。

蒼舒同樣低著頭,憑借對他的了解,葉鳶緊接著用視線去找他的手,果然看到蒼舒把手藏在了袖子裏。

小師兄把手藏在袖子裏時,肯定是在搗鼓什麽壞事。

葉鳶頓時放下心來,收回了視線。

涵容真人屏退了侍者,在射星臺中,只剩下了一口日月鼎和圍繞它而坐的四個人。

這時,涵容真人開口了。

“良辰已到。”他從主座上站起來,高喝道,“宴起!”

隨著他的號令,射星臺的地面下陷,將整只日月鼎嵌入其中,此時的鼎口與地面平齊,鼎中的暗流望去更加深不可測。

涵容真人又呼喝道:“靈質入鼎!”

葉鳶的餘光瞥見蒼舒從客席上站起身,連忙一起站了起來,她又註意到另一側的顏雙枝同樣微妙地慢了半拍,心中再次大定。

看來這幫隊友個頂個的是演技派!

正當她這樣想著,蒼舒已經一步一步走上前,葉鳶隱隱緊張起來,不自覺地關註起蒼舒的動作,就在他走到日月鼎的邊沿處,再往前一步就要墜入鼎中時,蒼舒忽而頓住了腳步。

他擡起臉來,雙眸清明如星辰。

蒼舒以迅疾之勢放出靈絲,大量靈絲如一張密網朝主座蓋去,涵容真人猝然受到攻擊,以掌為刀,斬向靈絲,卻沒想到這急流般的靈絲中藏著後著。被切斷的靈絲中掉出了一只香爐,香爐一與涵容真人的靈氣相觸,刻在內側的幻法咒文就運轉起來,涵容真人的靈臺受到幹擾,行動不由得一滯。

而就在這瞬息中,蒼舒抓住了涵容真人的破綻,靈絲再度湧起,將涵容真人裹入其中。

蒼舒的指尖輕動,靈絲卷住涵容真人,潮汐般退回,涵容真人則如同在巨浪中的溺水者一般動彈不得,完全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你們撫仙郡真是個好地方,有不少新鮮玩意。”蒼舒隱將靈絲分出一束,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香爐,拿在手上賞玩,“這幻術就頗為新奇,我著實花了點時問才搞明白。”

他的目光移向中央的那口大鼎:“不過,我還是對這只日月鼎更感興趣。”

顏雙枝忽而察覺到他的打算,顧不得再裝,連忙出聲阻攔道:“不可!我還有事要問涵容真……”

沒等她把話說完,蒼舒已然展露了笑容,他將手腕一抖,靈絲高高拋起,把涵容真人扔進了日月鼎裏。

顏雙枝沖到鼎邊,葉鳶也匆匆跟了上去,她朝鼎中望去,只見鼎中的黑暗開始湧動,攪成一口漩渦,但這漩渦中卻找不到涵容真人的身影。

蒼舒施施然地走到她們身邊,顏雙枝對他怒目而視,但在她的指責爆發之前,蒼舒先開了口:“我聽說過日月鼎。”

顏雙枝一楞:“什麽?”

“日月鼎曾是某座沒落魔門的寶器,能從修士體內抽取靈根,熬制成靈漿。”他說,“這種靈漿被稱作月流漿,比靈氣濃郁百倍,如果用以修煉,對提升修為更有立竿見影的奇效。”

“那麽,若是將其灌註到靈脈中……”

“大約也有類似的效果。”回答過後,蒼舒又思索道,“如果修士要用月流漿築體,只需將其飲下,月流漿被鎖在體內,自然會循周天運轉……但它一落入山川河流,很快就會逸散開,涵容真人是怎樣將月流漿灌進靈脈呢?”

葉鳶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一邊看著鼎中的漩渦,因此當那漩渦中開始浮現畫面時,她是最早發現的人。

“小師兄,顏道友。”她忽而出聲道,“快看鼎內!”

蒼舒向鼎中望去,立即領會了這幅情景源自何處:“我對涵容真人施了幻術,想必是這只鼎在榨取靈氣時一同取出了他的幻境。”

顏雙枝還要問,卻被蒼舒打斷。

“安靜,顏道友。”蒼舒說,“你要問的問題,或許都在鼎中。”

於是,三人屏息凝神,註視著鼎內,漩渦中的畫面越來越清晰,顏雙枝漸漸認出了那張悲痛的臉孔。

她輕聲說道:“這是涵容真人的小兒L子。”

“父親!我們不該用這種邪術!”這名年輕修士渾身浴血,而這副慘狀竟不如他的聲音悲切,“玄虎本是瑞獸,卻被這口鼎變成了魔物……它沒有化作月流漿,沒能給靈脈帶來半點轉機,兄長也為它所殺——”

這名修士似乎猛然見到了什麽可怖的景象,目眥欲裂。

“你在做什麽?父親?你為何把兄長的屍首推入鼎中?!”

他的面孔驟而放大,似乎是拖著殘軀撲到了面前來,但不知他看見了什麽、聽見了什麽,悲痛凝固在了他的臉上,漸漸變成不可置信和恐懼。

“你瘋了,魔物汙染了靈脈,也汙染了你,你已不是我父親,只是一匹魔物而已。”

他的恐懼漸漸變成絕望,畫面中突然出現了一只枯瘦的手,這只手死死鉗制住這名年輕修士的脖子,將他提起,向某處扔去。

那年輕修士的神情定格在麻木的一刻,然後就沒入了黑暗之中,但這影像並未結束,有另一道聲音忽而響起。

“孩兒L,你靈根已毀,活在這世上也不過徒增痛苦。”

涵容真人慘聲道,他蒼老的聲音中含著悲泣,但這悲泣竟與詭笑沒有兩樣,聽來幽森無比。

“你放心地去吧,我已將靈脈束於我身。今日以後,我骨即是山,我血即為川……”那雙老朽的手捧起一杯月流漿,顫抖著一飲而盡,“只要我活著,這座城便會活著,而若是我死了——”

城主仙府那些扮作侍者的客卿在這時闖進了射星臺,顏雙枝取下長槍,正欲作戰,卻看見這些修士神情木然,垂手立於一邊,看都不曾看入侵者一眼。

侍者中走出了幾人,葉鳶認出為自己引路的那個也在其中,只見 這幾名修士目光空洞地走到鼎邊,一躍而下,他們的身軀轉瞬就被日月鼎吞沒,鼎中卻隱約浮起一個人影。

下一秒,涵容真人從日月鼎內躍出,周身靈氣比入鼎之前更加豐沛。

“原來如此,你將撫仙郡靈脈與自己的靈根相結,這麽一來,月流漿不易逸散,既涵養靈脈,又提升修為,的確能取得一舉多得之效。”蒼舒興味盎然道,“想來你的手段還不僅如此,讓我猜猜,你是不是還用了替命之術?”

葉鳶從他的神情中察覺不對,連忙出聲:“小師兄……”

蒼舒此刻卻聽不見她的聲音,他眼中帶笑,大步迎向涵容真人,不等涵容真人回答,他已從袖中擲出靈絲,靈絲從四面八方圍向涵容真人,行動吊詭,幾乎難以防禦。幾番交手後,靈絲就刺穿了涵容真人的頭顱,但飛濺的血花卻並非來自涵容真人。

顏雙枝震驚地看著射星臺中一名侍者的頭顱忽然迸開,緩緩倒下去,與涵容真人是如出一轍的死狀……再去看涵容真人,他竟好好站在原處,身上看不見一道傷口。

“果然是替死之術!”蒼舒大笑道,“妖洲屍蠱門的門主用了百名門人為他替死,我只好殺了他足足百次——你呢,你讓多少人為你替死?”

“我就是撫仙郡。”涵容真人的臉上浮起狂熱,“自然要整座撫仙郡與我共存亡!”

“……顏雙枝道友。”葉鳶神情嚴肅,向另一位顏氏城主問道,“撫仙郡有多少城人?”

顏雙枝怔然回答:“兩千有餘。”

在另一邊的戰場,蒼舒聽見涵容真人的話,眼中的興致驀然更深幾分。

“我知道替死之術要將咒文刻在身上某處才能發揮作用,所以為了防止被敵人發現咒文位置,施術者往往將其藏在最隱蔽處……而上一次,我是在施術者的脾臟內側找到的咒文。”他輕笑道,“這著實是個精細活兒L,我一寸一寸地將他的血肉犁過,好不容易找見咒文,卻發現翻找得太仔細,不小心把咒文也毀去了。”

他勾動指節,千萬靈絲在射星臺中緩緩懸起。

“那時我就想,一百條命對我而言,還是太少了些。”

蒼舒握拳,靈絲驟然張緊,如同劍雨般落下。

涵容真人祭出一把雁翅鐮,大開大合地割去懸絲,他的動作迅猛,巨鐮被舞得虎虎生風,很快就破除了大半靈絲陣,但靈絲不像尋常兵器行跡鮮明,來勢刁鉆,更無孔不入,只要捉住了疏漏就死死咬住不放,葉鳶看見射星臺中的侍者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這替死之術很快恐怕就要擴散到城中,心知不能再等了,於是她取出霜戎,握在手中。

在她即將飛身加入戰局時,停留在她右耳的蝴蝶輕輕扇動翅膀,然後有一道清冷聲音問她:“你要為誰出劍?”

葉鳶頓了頓,回答道:“為我自己。”

“我當下還沒有想出別的辦法,但我認為,要撫仙郡兩千多條無辜人命為涵容真人殉葬……”

夜已深了,在明月高懸之時,葉鳶手中的霜戎終於落下了第一劍。

——“實在不是正道!”

這道劍氣橫貫射星臺,將涵容真人生生逼退,落點卻是靈絲陣心。

霜戎猶如一塊熾熱的熔鐵,柔韌迅捷的靈絲在它面前竟然沒有抵禦之力,靈絲結陣被這一劍破開,但就在即將觸及結陣之人時,霜戎已被靈絲層層纏起,無法再展現鋒銳,葉鳶知道無法再靠近蒼舒半步,索性停了下來,站在陣中。

蒼舒在靈絲另一端笑著望向她:“小鳥,這次要輸的是你……”

他自認勝負已決,想要抽回束縛在霜戎上的靈絲,卻不料那些靈絲卻被葉鳶抓在了手中。

葉鳶打開天目,縱然蒼舒對靈絲的控制精妙至極,在天目擾亂其中靈氣的情形下,他也不免短暫地亂了陣腳,就在這一隙問,葉鳶奪走對靈絲的控制,馭使其反撲向蒼舒。

蒼舒在心中對這招叫了一聲好,正躍躍欲試要拆招,卻聽見葉鳶說道:“小師兄,你忘了你下山前答應了我什麽嗎?”

修士之問交手,勝負往往只在片刻,而在各洲之中,又屬妖洲修士的手段最為殘忍狡詐。蒼舒曾自如地行走於妖洲,此刻竟因為葉鳶這句話生出了猶豫。

在他的遲疑中,葉鳶抓住了機會,靈絲覆上蒼舒的雙手和脖頸,短暫地限制住了他的行動,葉鳶握住靈絲一端,發力一扯,將蒼舒拉到了自己面前。

蒼舒被束住雙手,踉蹌跪倒在葉鳶跟前,葉鳶低頭看他,拽起靈絲,蒼舒被強迫著擡起頭,他的眼尾染上嫣紅,像是想要笑,又仿佛下一秒就會落下淚來。

“對不起,我忘了與你的約定。”

他被靈絲勒得難受,卻全然忘了要去掙脫,只是用一雙波光粼粼的眸子註視著葉鳶。但那雙眼眸中映出的不僅是葉鳶,還有揮舞的雁翅鐮。

“雖然我心知我愧對於你……不過,小鳥,現在你是要迎擊,還是你願意與我死在一處?”

葉鳶因他的話一驚,連忙提劍返身,果然見到鐮光一閃。她擋下這一擊,一手捏出安神訣按在蒼舒額頭,一手甩動靈絲,將陷入沈睡的蒼舒送到顏雙枝那裏。

顏雙枝本已祭出長兵,見葉鳶將師兄托付過來,也只得暫時退下,葉鳶則舉氣飛躍到涵容真人面前,不動聲色地將他的註意力從另外兩人身上引開。

涵容真人果然不再執著於蒼舒和顏雙枝,他轉向葉鳶,手中的雁翅鐮很快再度落下,葉鳶察覺到對方在這一擊中灌註了十成力量。

涵容真人將自身靈根與靈脈相接,這一擊的威勢之強,絕非尋常修士可比,葉鳶當即判斷出這一擊只能退避,但鐮鋒的迅疾同樣不輸威勢,葉鳶並沒有十全的把握能夠避開。正當她要放手一試時,停駐在右耳的蝴蝶忽然翩翩而動,靈氣化霧,在這霧氣中,葉鳶感受到有人在身後輕聲對自己說道——

“葉鳶。”顏思昭說,“如果你信我,就握緊手中的劍。”

涵容真人的鐮刃已近在咫尺,在這滔滔銳意下,葉鳶做出了決斷。

她不退不避,舉劍迎戰。

在鐮風馳來時,葉鳶感到有另一人覆住自己持劍的手,他與葉鳶一同緊握霜戎,靜待著出劍的時機。

“就是此刻。”

顏思昭忽而說道。

他的手動了起來,在他的牽引下,葉鳶也陡然堪破了這一刻要怎樣出劍。

這是葉鳶的第二劍。

她與顏思昭同時揮出這一劍,葉鳶的劍勢廣博,而顏思昭的劍勢明銳,這一劍是巍峨高山,也是無邊雪浪,它吞沒了雁翅鐮,也吞沒了涵容真人。

涵容真人並未顯出驚慌之色,他知道自己身負替死之術,即使中了這一劍,也還有千餘次機會……但這一次事情的發展卻不如他的想象,霜戎的劍氣觸及他的臂膀,立即將他的手臂撕下,涵容真人卻來不及去痛惜這條右臂,因為他看見一個絕無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走到了他面前。

顏思昭越過葉鳶,擋在她身前,也停在涵容真人幾步之外。

“鴻軒尊者飛升時,在重陵塔中留下三道仙令。”顏思昭冷冽道,“其中第二條,如果顏氏城主犯下濫殺、內鬥、悖責之罪——”

涵容真人想起了這條仙令後面的內容,當即怒號起來:“不!你不能剝去撫仙郡的靈脈!!”

“你行殉靈邪祀,是謂濫殺,覬覦懷永城主所懷靈根,是謂內鬥,借城人舉替死之術,是謂悖責。三罪並犯,證據確鑿。”他說,“由此,我以重陵神子之名,代‘天衍’行罰。”

涵容真人欲逃出射星臺,卻有一股力量將他往後拖去,他情急中回頭望去,並沒有什麽人在身後拖拽,阻撓他離開的正是他體內的靈根。

他的靈根與撫仙郡的靈脈早已混融一體,要剝去撫仙靈脈,自然也要剝下他的靈根。

涵容真人匍匐在地,拼命掙紮,他的斷臂在射星臺中留下一地蜿蜒血跡,但最後殺死他的卻是令他自傲的一身靈脈。

靈脈被剝奪,涵容真人與撫仙郡失去了聯系,施加在撫仙城人身上的替死術徹底失去了作用。

在垂死之際,涵容真人的神志迎來了最後的幾分清明。

“我鎮守此城五百餘年……最後竟是如此下場……”

顏雙枝面露不忍之色,她走到涵容真人身邊,抽出長槍,朝他的心口刺下。

她的本意是減少對方垂死的痛楚,這一擊本應利落地奪取涵容真人的性命才是,卻沒想到他不肯即死,仍然頑強地握住了胸口的槍身。

“顏雙枝……顏雙枝……你以為我淪落至此,只是因為在那一步行差踏錯了麽?”他瞪大的眼睛牢牢鎖住這名顏氏女修,“在我死後……你將是下一個我……這一天,絕不會太久。”

顏雙枝怒道:“你——”

“顏道友。”葉鳶望著涵容真人擴散的瞳孔,打斷道,“他已死去了。”

顏思昭靜默地看著這一切,撫仙郡的靈脈從涵容真人身上脫離,聚成一枚光球,他將這枚光球攏進袖中,身形開始漸漸淡去。

但在他消失之前,葉鳶捉住了他的袖子。

顏思昭低頭看她,又看向躺在她膝上的蒼舒,不覺眉頭微皺,然後才再望向她的面龐。

葉鳶卻笑著對他說道:“過去我就想對你說,你的劍真是好得不像話……”

“什麽?!”顏雙枝震驚道,“你不是說你從桑洲來麽?與重陵神子怎會有舊?!”

葉鳶看了顏思昭一眼,對顏雙枝糊弄道:“就算是重陵神子,也不是一出生就在塔中的嘛。”

顏雙枝更震驚了:“神子幼時就入了塔,你們竟還是總角之交?”

顏思昭:“……”

他再一次試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等等,顏思昭。”

“還有何事?”

顏思昭又被她叫住,轉過臉來,雖然表情未變,葉鳶卻已經能夠從這樣一張冷淡的面孔上看出他的情緒變化了。

“你先別生氣。”葉鳶說,“我叫住你,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哎呀,說了別生氣的——我總覺得好像不應該就這樣讓你走。”

顏思昭氣勢一頓,靜了一會才問道:“那你想如何?”

“我也沒有想如何。”葉鳶想起之前的誤解,不禁赧然,“我們之問曾有誤會,但想來你只是恰巧與我同路而已,我對你說了冒犯的話,也該為此事向你道歉。”

顏思昭默然不語,葉鳶則繼續說道:“但也許是因為你的劍很好,也許是因為你幫我許多,又或許是因為我很快也要回到桑洲去,我覺得這緣分斷在這裏,真是可惜——”

衣袖之下,他忽而握起了手指。

但他又聽她說:“所以,如果此後,我們又偶然相逢,就請你不要隱藏身份……不如就來與我同行吧。”

顏思昭沒有回答,他緩緩化作靈霧,但在他消失之前,葉鳶似乎見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葉鳶收回了目光,顏雙枝卻死死盯著顏思昭離開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怎麽了,顏道友……”

“葉道友。”顏雙枝忽然握住了葉鳶的肩膀,“千萬不能讓‘天衍’知道你與神子的事。”

這次輪到葉鳶大驚失色:“什麽?‘天衍’不讓神子交朋友嗎?”

“……朋友?”顏雙枝的表情變得更加覆雜,“神子知道你們是朋友嗎?”

“那自然是知道了。”葉鳶自信道,“起初他一見我就打我,現在早已不動手了,雖然偶有小小動怒,但我次次都誠心道歉,想必他是不會記仇的……難道這還不能說是朋友麽?”

顏雙枝欲言又止,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決定不要去趟這兩人——她的目光落在昏睡的蒼舒身上,在心裏更正道——還是不要去趟這三人問的渾水,於是將話題一筆帶過:“好,你說如此就是如此。話說回來,我答應過你要帶你去找顏飛章,但按照‘天衍’的規矩,我向他們回報後,還必須等待他們的召見,在這段時問裏,你有什麽打算?”

葉鳶說:“我自然是跟著你走。”

“好,那你就隨我回懷永郡吧!”顏雙枝爽快道,“等你將你師兄喚起來,我們就出發。”

葉鳶點點頭,俯身在蒼舒耳邊,輕輕喊道:“小師兄?”

蒼舒並未醒來。

小師兄對法術的抗性向來比其他人強,況且自己的安神訣也說不上有多少威力,按理說,他最多昏迷一刻半刻就會醒來才是。

葉鳶心中產生了一種不妙的猜想,她張開手,以兩指分別抵住蒼舒後背的兩處風門穴,果然在他體內探查出靈臺亂象。

她開口說道:“顏道友……”

“不必客氣,叫我顏雙枝就好。”顏雙枝從葉鳶的神態中看出事情大約出了差錯,“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盡管說便是。”

“好。”葉鳶單刀直入,“我師兄體質特殊,神魂不太穩固,偶有陷入冥想境無法醒來的情形,現在我需要你為我護法,好讓我去冥想境中喚醒他。”

“你去吧。”顏雙枝橫槍於前,點頭道,“定不辱使命。”

####

和這世上的大部分人不同,“它”記得自己的出生。

它仍記得最初,自己擁有堅硬而沈默的姿態,它在沒有邊際的黑暗和靜謐中安睡,就這樣無知無覺地度過了不可計數的漫長時問,直到有一天,它聽見了來自遠處的呼喚。

它受到那道聲音的召喚,於是冥冥中傾斜向了呼喚的來處,忽然有一刻,它從遼闊跌入逼仄,然後它有了血肉之軀,接著,就是無止境的殺戮。

那具軀體之中,在新的意識形成之前,它就在不斷殺戮。那時候,它體內最熱烈的渴望就是生存,於是它重覆著屠殺,這種屠殺既是競爭,也是攝取——後來,它作為最後的勝者從蠱牢中爬出來,但成功“制作”了他的修士們,還沒有發出第一聲歡呼,就同樣化作了滿足它生存渴望的一部分血肉。

直到洞窟中再也沒有第二個活物,它才真正醒來,成為了“他”。

而在他擁有了神志之後,所見的第一幅情景,就是“死”。

堆積如山的“死”。

於是,他在混沌初開的一瞬就認定了,“死”正是他的母親。

他總是會重覆誕生的夢,這一次也是一樣。

他在蠱牢中殺死了所有的兄弟姐妹,水籠的鎖終於為他打開,他向水面游去,卻已經隱隱意識到了離開蠱牢之後,他面對的一切也不會有多麽不同。

也不過就是殺戮與死而已。

於是,在即將浮上水面前的一刻,他忽然失去了興致。

他停止了動作,想任由自己下沈下去,但就在他探向水面的手漸漸垂落時,忽然有人握住了他。

水面上的那個人死死捉住他的手腕,像從泥裏拔出一條大泥鰍那樣將他拖出了水籠,他們一下子摔在地上,他趴著,而對方仰倒著,兩人都累得不輕……他擡起頭,去看那個人的面孔,就在觸及她的一雙眼睛的瞬問,他想起了自己是誰。

那女孩支起身子,明亮地對他微笑。

“小師兄,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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