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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游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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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游舫

南晝城中不分四季,栽種在城裏的花也並不按時節開放,但唯有特定的一段時節能看見四時鮮花盡數盛放,整座城雲蒸霞蔚,陶陶欲醉,這便是花宴三日的奇景。

“今日入城的人特別多,想必都要來參加花宴節第一日的游舫。”

葛仲蘭半倚在華席上,已經帶了兩分醉意。

葉鳶坐在他身邊,輕懸手腕,為他往玉樽裏註滿酒:“蘭閣主對游舫沒興趣嗎?”

葛仲蘭翹起嘴角,用扇子輕輕打了一下葉鳶的額頭,惹得她“啊呀”驚呼了一聲。

“小姑娘,我已經活了許多年歲了,什麽樣的熱鬧沒有看過,對世上的大多數事物都沒有興趣才屬平常。”

他撩起簾來,露出興致索然的神情。

“如果見過劍君的絕世一劍,自然不會像這些蠢物一樣,興高采烈地期待著白鹿女把花牌擲到自己的船上來了。”

“哎呀,蘭閣主怎麽這樣說呢。”葉鳶佯裝生氣,“我本想把自己的花牌扔給蘭閣主,既然閣主不領情,那就算了。”

“你什麽時候也有花牌了?”

“您知道的,游舫之日,每個白鹿女都有資格把花牌投到心儀的修士船上,就連我們這些小丫頭也會有臨時花牌的。”她取出一枚小牌給葛仲蘭看,“您看,我拿了一枚芙蓉的。”

“芙蓉是好花。”葛仲蘭半闔著眼,漫不經心地調笑道,“怎麽的,如果心儀本閣主,何必如此麻煩,只要偷偷溜上南晝裏最華麗的畫舫,就像你現在所做的這樣……”

他以折扇挑起少女的下巴。

“本閣主自然不會吝惜一度春風。”

那女孩笑了一下,臉上卻沒有半分旖旎。

“這倒不是。”

她推開折扇,端坐起來。

“我來與蘭閣主做個更有趣的交易。”

她在對方耳邊低語了幾句,葛仲蘭先是一楞,然後大笑起來,甚至笑得打翻了小案。

“你要用這些來與我做交易?就憑你麽,葉鳶?”

葉鳶托著腮,眸光微動:“對,就憑我。”

“如果你只是南晝的葉鳶,自然不行。但是,既然你……”

“閣主是聰明人。”葉鳶忽然開口道,“自然知道,有些秘密還是藏在心裏更有益處。”

葛仲蘭哂然,不再將話說穿。

“看來你確信自己付得出這份報酬。”

他坐起身,一袖揮開面前的酒和酒樽,任由價值千金的酒液被打翻,汙了他更加昂貴的衣物和畫舫。

“好,我就和你做這筆生意。”葛仲蘭說道,迅速提筆開始起草一份契約書,“但你要的東西價值不菲,如果我沒有收到合意的報酬,你就要做好拿自己來償付的準備了——無論骨血還是神魂,只要是值錢的東西,我可是一點都不會給你留下。”

“那是自然。”

葉鳶點了點頭,半晌,葛仲蘭把契約書推到她面前,葉鳶用發簪刺破手指,在紙上留下自己的指印。

“閣主怎麽把東西給我?”

“入夜時,去九閣茶堂後的墨玉牡丹下取。”

“好。”

葉鳶一面笑道,一面卷起畫舫的門簾。

“你要上哪去,再陪本閣主喝兩杯。”

“既然契約已經到手,那自然是不能的了。”

那小姑娘回頭對他眨眨眼睛,沒等葛仲蘭捉住她,就靈巧地跳到了窗外。

葛仲蘭從窗邊望下去,看見她輕輕地落在畫舫外的一條小竹排上,仰起臉對他一笑過後,便毫不猶豫地劃走了。

####

葉鳶回到第九閣時,廊上已經擠滿了掛著花牌的姑娘。她略找了找,並沒有看到季蒓,於是打算回房去休息一會,等到夜裏再起身。

她正要轉身,卻聽見背後有兩人笑語喚她。

“葉鳶,這就回去了嗎?”

這兩位都是在九閣內位次不低的姑娘,一個的花牌是丹桂,一個的花牌是海棠,都手執團扇,在一起嬉笑著。

海棠問道:“你不打算擲花牌嗎,葉鳶?”

“她一個小丫頭,就算擲了,又有什麽修士會喜歡她呢。”丹桂向葉鳶招手,“你取了什麽花牌,給我看看。”

葉鳶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哎。”

“你嘆氣做什麽?”

“你們兩個閑著沒事幹,就想來拿我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取樂。”

“那當然了。”海棠慢悠悠地晃著團扇,珠圓玉潤的手臂上環佩叮當,“煙芍和季蘅走後,總覺得九閣少了些什麽,奴家時常覺得心有戚戚,借你來找點樂子正合適,簡單方便不費錢……哎,你拿的是芙蓉?”

丹桂也湊過來看,兩個美人把葉鳶擠在中間,這艷福來得讓她有點喘不過氣。

“真的是芙蓉。”兩人笑得花枝亂顫,“你怎麽敢拿芙蓉的?你可知我們閣中已經好久沒有人配得上芙蓉了?你莫不是…莫不是想當白鹿花神,去跳祭舞吧?”

葉鳶微微一笑:“真叫姐姐猜中了。”

她們更加樂不可支,笑得東倒西歪起來。

“哎喲,這笑話太有趣兒了。”

丹桂揩去眼角的淚,往樓外看去,這時游舫已經開始了,數不清的船舫從南晝東門入城,要在這十二閣外游上整整一圈,白鹿閣上憑欄而望的白鹿女們會將花牌擲入心悅修士的船上,受到青眼的修士可以從船上的花牌中取一個最喜歡的,與之共度良宵。

這就是花宴節第一日的游舫。

“你想扔給誰?”

丹桂問海棠,後者想了想,說道:“給蘭閣主吧。”

葉鳶插話道:“今年蘭閣主大約不來了。”

“是麽?”海棠依在欄邊,朝下方行經的船拋了個如絲媚眼,舫中頓時爆發出起哄聲讓她投下花牌,但海棠依舊郎心似鐵,把花牌在手中捏的牢牢的,“那就選一個最俊俏的好了。”

城中愈發熱鬧,處處鶯聲燕語,幾欲蝶浪蜂狂。

“姐姐們,如果有一個機會,讓你們能離開城中。”

借著這喧鬧,葉鳶忽而低聲問道。

“你們願意走嗎?”

丹桂頓時把她的腦袋壓到雕欄下,而海棠用寬袖把她遮住,默契地將葉鳶藏了起來。

“你不要命了麽,葉鳶。”她一面維持著巧笑倩兮的樣子,一面用團扇掩口小聲說道,“我們走不了的。”

葉鳶追問道:“如果能走呢?”

海棠和丹桂對視一眼,然後海棠輕輕回答道:“即使如此,我們也不走。”

“我們本來就是無處可去,才會到這裏來。”她說,“我在這裏茍活了許多安心日子,如果要我出去,倒不如讓我死在這裏。”

葉鳶默然半晌,然後輕輕握住兩個女子的手。

“好,我懂了。”

葉鳶自然知道南晝城也不安全,花神池下就張著一張巨口等著吞下白鹿女的血肉,但她難道就能怪這些女子懦弱和愚鈍麽?

與這些女子相處得越久,葉鳶越認為自己不應、也不配這樣做。

她們有的生來就在城中,有的是流落至此。沒有一個如她一樣好運,在師長親友的關照下成長,也因此早早地擁有了直面世界的底氣,而她同樣並未一一體驗她們受過的苦難,所以更加沒有資格去評價她們做出的選擇。

要說有什麽是她所能做的。

那就是在花宴之夜,去殺了那匹九嬰。

“不要緊,我不讓你們有事。”

“你怎麽又逗我了。”丹桂低頭看她,含笑捏了捏葉鳶的臉蛋,“你一個沒有用的小丫頭……咦,怎麽如此熱鬧?”

她朝遠處望去,葉鳶也趁機探出頭,遙遙看見有一座小山從天邊來——啊,那不是小山,那是一艘小舟,與那些為了吸引白鹿女目光刻意裝扮得花裏胡哨的畫舫不同,船本身是最簡樸不過的制式,但引人註目的是船頭滿載著花牌,儼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美人驚得目瞪口呆,頓時整座閣都沸騰起來,姑娘們彼此追問道:“那是誰的船?那是誰的船?”

這時小船又近了一些,終於有人看清了船上的人。

一個玄衣少年站在船頭,背著一柄劍,其姿容之英武俊麗,連這漫天繁花都被奪去七分顏色,他的船經過這紅粉世界,卻連半點脂塵都無法近身。

“是東明山的劍修!”

自古嫦娥愛少年。

他的小舟經過閣下時,花牌如雨點般落下,不僅如此,還有不少女子將所簪的花,所佩的香囊一起擲給這位少年劍修,但他依舊只是佇立在那裏,並不對哪位美人的鐘愛所動搖……直到他的船行至第九鹿閣下。

雲小道長怎麽會來參加游舫呢,他分明是那樣一個喜靜不喜鬧的人。

葉鳶忽而心有所感。

她朝少年望去,而恰在此時,少年也第一次擡起了頭,就像他們初遇那一次一樣,兩人的視線遠遠相接。

葉鳶笑起來,她解下腰間本以為不會用到的芙蓉花牌,揚袖拋了出去。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曲線,本來要落入少年的船,卻被另一枚偶然投出的花牌撞了一下,眼看就要掉進水中。

這塊不走運的花牌混在花牌雨中,並不顯得特別,除了投出它的葉鳶,恐怕再也沒有其他人會註意到它的偏移,但就在那連葉鳶都來不及感到可惜的剎那間,船頭的少年劍修忽而擡手展袖,掐了一道風訣。

一陣旋風從他指尖騰起,揚起他的衣袂長發,花牌伴著花葉被卷上天空,又驟然落下,雲不期站在這疾雨之間,伸手準確地握住了其中的一枚花牌。

女子們不禁驚呼出聲:“取了一枚!他已選定了花牌!”

此刻被追問的問題當即變成了“他究竟取了誰的花牌?!”

但這個疑問並沒有持續太久。

葉鳶始終望著他,而少年的目光也不曾從她身上移開,在收起那枚花牌以後,他聚氣靈臺,行縮地成寸之術,踏花騰空而起,瞬息間就躍上第九鹿閣五層之外,來到了她的眼前。

在雲不期輕巧地落在欄上,對她伸出手來時,葉鳶聽見他的低語。

“你知道我在等你?”

“是。”

葉鳶握住了他,頃刻就被帶離了白鹿閣,落入小舟中。

“一見到小道長,我就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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