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往前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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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往前走走。”
葉平川怔住, “……為什麽？”
雲燈安然坐在沙發上，完全能想象到跟他回去的生活會是什麽樣。他一定會費盡心思地帶她就醫檢查，謹遵醫囑, 規律飲食調養作息。
可她並不想過那麽健康的生活。
事情也不會這樣輕易地結束。傅謙明活不了, 她也一樣。作為知情檢舉的汙點證人，想讓她永遠閉嘴的人和想讓傅謙明消失的人一樣多。
她只要還活著, 就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想想都很累。
“我哪裏都不想去, ”她說, “只想睡覺。”
“回南江也可以睡, 想怎麽睡都行。”葉平川輕聲細語地勸, “跟我回家。”
他當然知道其中的風險。港市人生地不熟的, 他能做的保護措施有限，遠不如南江安全。他們應該盡快脫身，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裏更不可能。
“我們不是夫妻了，葉平川, 你沒有義務對我負責。我沒有什麽可報答你的，說實話, 也不太感激你。你原本就不該來這裏的。”
“誰要你感激了？”葉平川不由自主地提高聲音，看她的眼神心疼又不甘，“我就只是想讓你好好的, 好好活著！”
明明可以先跟他說一聲，明明有些事不必獨自去做，非要一意孤行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都是為了另一個人。
“你是不是怕我會阻攔你, 所以不願意告訴我？可是我也跟你說過, 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只要一個知情權而已。為什麽你就是不能信任我一次呢？”
葉平川握住她的手，熾熱又誠摯的力量透過皮膚傳來, “我答應你，一定會幫你找到她。先跟我走。”
雲燈搖了搖頭，輕輕地抽出自己的手。
她像接受駱迎春的命運那樣，平靜地接受自己的命運，“我不會好了。”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無論身體還是精神上。這份平靜是不正常的。但她也並不想去追求什麽正常。
不想為沒有意義的事情努力，也不想像葉平川說的那樣，用虛假的念想欺騙自己。
她從來就沒想要活著離開島。把駱迎春送走以後，她也不想再繼續為傅謙明做事，槍裏留下的三發子彈足夠她把一切結束。沒有什麽以後，這就是她計劃的全部。
她原本可以成功的。可她還是太貪心了，居然在最後的時刻沈迷於虛妄的幻想，才多賠進去一條命。
算了。現在再想這些都沒有意義。
人生本來就是沒有意義的。擁有和失去都沒有意義，所有的掙紮都沒有意義。如果命運不肯眷顧，即便掙紮到最後一刻也是徒勞。
還不如早點結束，投胎時註意點，下輩子別再當人了。
葉平川卻不允許。
“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今天我一定要帶你走。不同意也不行，大不了我拿被子把你裹了扛上飛機！反正這事兒沒得商量！”
他疾言厲色地說完，又垂下眼睛，“求你了。”
“……”
雲燈道，“你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她說的是事實。僅僅這幾天，葉平川已經在連軸轉的壓力裏焦頭爛額。很多關系他都是第一次接觸，家族裏外不曉得欠了多少人情債。
兩人都是公眾人物，身份敏/感，牽涉在這類大案中的消息絕對不能洩露，否則職業生涯就算是走到頭了。回到南江後他還要應付親朋好友，以及潛在的外部威脅。這件事的影響或許能延續到幾十年後，他要做好接下來的人生，都為那夜的開槍行為收拾殘局的準備。
自由散漫的時代就此結束，他再也不可能當那個每天只用看看劇本拍拍雜志，每殺青一部戲就飛去度假逍遙的青年演員。
他將會被迫提前成為“葉平川”。
但如果想卸掉未來的負擔，也非常簡單。
只要和雲燈分道揚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什麽麻不麻煩……”他說，“我也想像你說的那樣權衡利弊，衡量得失，你以為我不想嗎？”
他在雲燈面前半跪下來，伸手觸摸她雪白消瘦的臉頰。愛人消沈的眼睛像一只瀕死的藍鳥。
“可是我一看到你……”葉平川聲音發澀，“一看到你，就只想跟你在一起。有一天算一天。”
別說再分開，就連和她生活在同一棟房子裏，他都懸著心，害怕沒看住的哪一分鐘她會忽然消失。
“你難道不覺得我很奇怪嗎？”她小聲地問。
心心念念要救的人被她給救死了。她親眼看到爆炸，可到現在為止甚至沒掉一滴眼淚。
“那就等你想哭的時候再哭。”葉平川說，“急什麽？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呢，你想幾點哭都行。不過要多喝點水。”
“……”
“雲燈，我不審判你。”他說。
“我只想陪在你身邊，好好愛你。”
雲燈擡起眼，灰暗的瞳仁裏倒映出一個淺淺的影子。
“我想做什麽都可以嗎？”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是騙人的吧。”
“不騙你。”
“你說愛我。”雲燈說，“即使我跟你在一起，會拖累你，會不聽你的話，會討厭你，不想跟你說話，也依然愛我嗎？”
聽到後面，葉平川心還是顫了一下，“……是。”
“我什麽人也不想見，什麽事也不想做，永遠也不想出門。可以嗎？”
“可以的。”
“好吧。”她妥協。“那你就把我當一只寵物養著吧。”
強行要求葉平川在此時放棄她是不現實的，他的人格註定了他做不到，心裏會有負罪感。
再等等吧，她想。等葉平川不堪重負把她趕出家門，或者隨便送進什麽療養院裏的時候——沒準是她把葉平川先熬走也說不定。畢竟禍害遺千年。
說不定全世界的好人都死光了，她還活著呢。
“那我們現在就走！”
葉平川一傾身就把她抱住了，得償所願的欣喜讓聲音都變得很有底氣，“一定會把你養得很好。相信我。”
雲燈沒有說話，側臉靜靜地枕在他肩上。
再回到南江，街道兩旁紅紅火火的年味依舊很濃，她穿著葉平川的毛衣，靠在車窗上看了一路。
後方有一輛賓利，從機場開始就低調地跟著他們。
兩人離婚前常住的婚房距離葉平川父母家不遠。知道他們今天回家，宋澄錦提前讓人收拾出來，東西都置辦齊全，連前後花園都修建得整整齊齊。
出了這麽大的事，做父母的怎麽可能不擔心孩子，說要接機，被他拒絕後還是悄悄地來了，只是沒露面。
到家先把雲燈安頓好，葉平川借著接電話的功夫往外走。
老兩口已經下了車，就在隔壁院門口等著他。見人出來，宋澄錦紅著眼眶抱他，摸摸他有沒有受傷，又說幾句話就先回車裏，讓老葉再跟兒子再多聊一會兒。
葉其斌拍了拍兒子的背，說，“往前走走。”
父子倆一起去散步。換了個地方，葉其斌拿出煙，問他抽不抽。
葉平川感到很神奇。雖然他早就成年了，抽煙喝酒父母也不怎麽會管，但多多少少都要背著點長輩的。印象裏，這還是第一次，他爸主動跟他一塊兒抽煙談心。
“別看你媽那個人平時急三火四跟個炮仗似的，其實心思細膩，感性得很。你在外面出了事，她在家擔驚受怕，晚上哭得睡不著覺。”
“我知道。”葉平川低著頭，“對不起，爸。”
“別對不起，跟自家人用不著說這個。”
葉其斌道，“我跟你說這些，也不是要責怪你的意思。誰還沒年輕過呢？”
他完全能夠理解葉平川的心情。事實上，他就曾身處幾乎一模一樣的選擇裏。只不過，他的選擇是往後退一步，穩固好已有的家業，放棄了自己的初戀情人，也就是葉清的母親。
他和現在的妻子宋澄錦屬於商業聯姻，雖然後來日久生情，趕上了先婚後愛的好事，但這屬於十之一二的小概率事件。即便如此，還有女兒葉清對他的怨恨，始終是個遺憾。
宋澄錦跟他的想法一樣。夫妻倆不願讓下一代再經歷同樣的困境，所以葉平川的婚姻擁有高度自由的選擇權。所以即便雲燈有那樣的身份背景，只要葉平川說喜歡，他們就會跟著點頭。
所謂愛屋及烏。愛人之心莫過於此。
“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我和你媽媽想再要個二胎，你死活不同意。”
葉其斌揮了揮指間逸散的煙縷，笑道，“連著一個月，半夜去我們房間搞偷襲擊，嚷嚷著不準我們背著你偷偷造小孩。把我氣得，半夜追著你在院子裏打。”
葉平川也笑起來，“怎麽不記得啊。”
三更半夜，父子倆繞著圈在院子裏跑，他一邊跑一邊喊什麽“世子之爭向來如此”，熱鬧得很。宋澄錦就坐在樓上的露臺看著他們大笑。
“後來我不也說願意要了麽。”因為程沐風有了妹妹，機靈可愛，他看著眼饞。
“晚了！把你老子我氣得都去結了紮了，下輩子吧。”
他說，“那個時候我們就知道，但凡你想做成的事，不讓你得逞是不會死心的。其實我們也是看親戚朋友都有了二胎，怕你一個人沒有兄弟姐妹，會太孤單。”
“然後你們就送了我小伯。”葉平川說，“它那麽聰明，什麽都聽得懂，我一直把它當親弟弟看。”
他的小狗只是物種跟人類不一樣，思維卻是可以互通的，不僅能夠交流生存需要，還有情感互動，有時候甚至會跟人玩心眼子。小狗的身體裏裝著比人類還要純粹的靈魂。
父母送給他的伯恩山犬陪伴了他十多年，晚年因為心臟病並發癥離開，並教給了他成長中至關重要的一課——如何面對死亡。
那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無能為力的時刻。葉平川至今也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坦然面對，只是不得不接受而已。
痛苦無法消解，只能找別的辦法分散註意力，再借由時間沖淡。他就是因為失去小伯，才開始沈迷打游戲。
“後來說再送你一只的，可你說什麽也不肯要了。”葉其斌說他，“從小倔到大。”
話是這麽說。作為父親，他對葉平川這個孩子並沒有任何不滿。雖然葉平川從小就看著吊兒郎當的，可知道分寸，有自己的想法，從沒闖過大禍。玩歸玩，最沈迷上網的時候成績也沒掉下去過。
嬌生慣養的也沒長歪，身上基本沒有富三代的臭毛病。再加上有時候還總愛走點狗屎運，現在南江葉家有一半產業還是沾他兒子的光做起來的。可以說都沒怎麽讓夫妻倆操過心。
太順了並不完全是好事。葉其斌早有想過，或許未來的某個關口，這份習以為常的順遂會讓他跌個大跟頭。
現在這份擔憂變成了現實。
“我和你媽媽當然會理解你，也支持你。但站在長輩的角度上，有些話我說還是要說的。”
葉其斌道，“你是我們唯一的孩子。下次做決定之前，多想想這個。”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們給你物色了幾個專家，都是有經驗的醫生，等會兒把聯系方式給你。還有別的什麽需要打點的，隨時告訴我。接下來你估計比我還要忙，我們能幫你做的不多。”
他故意說得很快，大概是想借此忍住眼淚。葉平川察覺到了，默默地轉開頭，免得老父親感到窘迫。
“還有，隨時都可以回家。”葉其斌按滅煙頭，搭住他肩膀，握了握，“其他的別想太多。”
葉平川點頭，“爸。”
“嗯？說。”
“知道你們愛我，我才敢這麽做的。”
葉其斌擦了下眼睛，煩心地揮手，“行了，滾吧，趕緊回去找你老婆。”
“哦。”葉平川扔掉一口沒抽的煙，臨走又張開胳膊，抱了他一下。
夕陽西落，寒冷的暮色即將吞沒了溫暖的天光。但沒關系，到了明天早上，這片天空又會是亮堂堂。
“等我忙過這段，就帶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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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平川怔住, “……為什麽？”
雲燈安然坐在沙發上，完全能想象到跟他回去的生活會是什麽樣。他一定會費盡心思地帶她就醫檢查，謹遵醫囑, 規律飲食調養作息。
可她並不想過那麽健康的生活。
事情也不會這樣輕易地結束。傅謙明活不了, 她也一樣。作為知情檢舉的汙點證人，想讓她永遠閉嘴的人和想讓傅謙明消失的人一樣多。
她只要還活著, 就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想想都很累。
“我哪裏都不想去, ”她說, “只想睡覺。”
“回南江也可以睡, 想怎麽睡都行。”葉平川輕聲細語地勸, “跟我回家。”
他當然知道其中的風險。港市人生地不熟的, 他能做的保護措施有限，遠不如南江安全。他們應該盡快脫身，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裏更不可能。
“我們不是夫妻了，葉平川, 你沒有義務對我負責。我沒有什麽可報答你的，說實話, 也不太感激你。你原本就不該來這裏的。”
“誰要你感激了？”葉平川不由自主地提高聲音，看她的眼神心疼又不甘，“我就只是想讓你好好的, 好好活著！”
明明可以先跟他說一聲，明明有些事不必獨自去做，非要一意孤行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都是為了另一個人。
“你是不是怕我會阻攔你, 所以不願意告訴我？可是我也跟你說過, 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只要一個知情權而已。為什麽你就是不能信任我一次呢？”
葉平川握住她的手，熾熱又誠摯的力量透過皮膚傳來, “我答應你，一定會幫你找到她。先跟我走。”
雲燈搖了搖頭，輕輕地抽出自己的手。
她像接受駱迎春的命運那樣，平靜地接受自己的命運，“我不會好了。”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無論身體還是精神上。這份平靜是不正常的。但她也並不想去追求什麽正常。
不想為沒有意義的事情努力，也不想像葉平川說的那樣，用虛假的念想欺騙自己。
她從來就沒想要活著離開島。把駱迎春送走以後，她也不想再繼續為傅謙明做事，槍裏留下的三發子彈足夠她把一切結束。沒有什麽以後，這就是她計劃的全部。
她原本可以成功的。可她還是太貪心了，居然在最後的時刻沈迷於虛妄的幻想，才多賠進去一條命。
算了。現在再想這些都沒有意義。
人生本來就是沒有意義的。擁有和失去都沒有意義，所有的掙紮都沒有意義。如果命運不肯眷顧，即便掙紮到最後一刻也是徒勞。
還不如早點結束，投胎時註意點，下輩子別再當人了。
葉平川卻不允許。
“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今天我一定要帶你走。不同意也不行，大不了我拿被子把你裹了扛上飛機！反正這事兒沒得商量！”
他疾言厲色地說完，又垂下眼睛，“求你了。”
“……”
雲燈道，“你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她說的是事實。僅僅這幾天，葉平川已經在連軸轉的壓力裏焦頭爛額。很多關系他都是第一次接觸，家族裏外不曉得欠了多少人情債。
兩人都是公眾人物，身份敏/感，牽涉在這類大案中的消息絕對不能洩露，否則職業生涯就算是走到頭了。回到南江後他還要應付親朋好友，以及潛在的外部威脅。這件事的影響或許能延續到幾十年後，他要做好接下來的人生，都為那夜的開槍行為收拾殘局的準備。
自由散漫的時代就此結束，他再也不可能當那個每天只用看看劇本拍拍雜志，每殺青一部戲就飛去度假逍遙的青年演員。
他將會被迫提前成為“葉平川”。
但如果想卸掉未來的負擔，也非常簡單。
只要和雲燈分道揚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什麽麻不麻煩……”他說，“我也想像你說的那樣權衡利弊，衡量得失，你以為我不想嗎？”
他在雲燈面前半跪下來，伸手觸摸她雪白消瘦的臉頰。愛人消沈的眼睛像一只瀕死的藍鳥。
“可是我一看到你……”葉平川聲音發澀，“一看到你，就只想跟你在一起。有一天算一天。”
別說再分開，就連和她生活在同一棟房子裏，他都懸著心，害怕沒看住的哪一分鐘她會忽然消失。
“你難道不覺得我很奇怪嗎？”她小聲地問。
心心念念要救的人被她給救死了。她親眼看到爆炸，可到現在為止甚至沒掉一滴眼淚。
“那就等你想哭的時候再哭。”葉平川說，“急什麽？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呢，你想幾點哭都行。不過要多喝點水。”
“……”
“雲燈，我不審判你。”他說。
“我只想陪在你身邊，好好愛你。”
雲燈擡起眼，灰暗的瞳仁裏倒映出一個淺淺的影子。
“我想做什麽都可以嗎？”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是騙人的吧。”
“不騙你。”
“你說愛我。”雲燈說，“即使我跟你在一起，會拖累你，會不聽你的話，會討厭你，不想跟你說話，也依然愛我嗎？”
聽到後面，葉平川心還是顫了一下，“……是。”
“我什麽人也不想見，什麽事也不想做，永遠也不想出門。可以嗎？”
“可以的。”
“好吧。”她妥協。“那你就把我當一只寵物養著吧。”
強行要求葉平川在此時放棄她是不現實的，他的人格註定了他做不到，心裏會有負罪感。
再等等吧，她想。等葉平川不堪重負把她趕出家門，或者隨便送進什麽療養院裏的時候——沒準是她把葉平川先熬走也說不定。畢竟禍害遺千年。
說不定全世界的好人都死光了，她還活著呢。
“那我們現在就走！”
葉平川一傾身就把她抱住了，得償所願的欣喜讓聲音都變得很有底氣，“一定會把你養得很好。相信我。”
雲燈沒有說話，側臉靜靜地枕在他肩上。
再回到南江，街道兩旁紅紅火火的年味依舊很濃，她穿著葉平川的毛衣，靠在車窗上看了一路。
後方有一輛賓利，從機場開始就低調地跟著他們。
兩人離婚前常住的婚房距離葉平川父母家不遠。知道他們今天回家，宋澄錦提前讓人收拾出來，東西都置辦齊全，連前後花園都修建得整整齊齊。
出了這麽大的事，做父母的怎麽可能不擔心孩子，說要接機，被他拒絕後還是悄悄地來了，只是沒露面。
到家先把雲燈安頓好，葉平川借著接電話的功夫往外走。
老兩口已經下了車，就在隔壁院門口等著他。見人出來，宋澄錦紅著眼眶抱他，摸摸他有沒有受傷，又說幾句話就先回車裏，讓老葉再跟兒子再多聊一會兒。
葉其斌拍了拍兒子的背，說，“往前走走。”
父子倆一起去散步。換了個地方，葉其斌拿出煙，問他抽不抽。
葉平川感到很神奇。雖然他早就成年了，抽煙喝酒父母也不怎麽會管，但多多少少都要背著點長輩的。印象裏，這還是第一次，他爸主動跟他一塊兒抽煙談心。
“別看你媽那個人平時急三火四跟個炮仗似的，其實心思細膩，感性得很。你在外面出了事，她在家擔驚受怕，晚上哭得睡不著覺。”
“我知道。”葉平川低著頭，“對不起，爸。”
“別對不起，跟自家人用不著說這個。”
葉其斌道，“我跟你說這些，也不是要責怪你的意思。誰還沒年輕過呢？”
他完全能夠理解葉平川的心情。事實上，他就曾身處幾乎一模一樣的選擇裏。只不過，他的選擇是往後退一步，穩固好已有的家業，放棄了自己的初戀情人，也就是葉清的母親。
他和現在的妻子宋澄錦屬於商業聯姻，雖然後來日久生情，趕上了先婚後愛的好事，但這屬於十之一二的小概率事件。即便如此，還有女兒葉清對他的怨恨，始終是個遺憾。
宋澄錦跟他的想法一樣。夫妻倆不願讓下一代再經歷同樣的困境，所以葉平川的婚姻擁有高度自由的選擇權。所以即便雲燈有那樣的身份背景，只要葉平川說喜歡，他們就會跟著點頭。
所謂愛屋及烏。愛人之心莫過於此。
“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我和你媽媽想再要個二胎，你死活不同意。”
葉其斌揮了揮指間逸散的煙縷，笑道，“連著一個月，半夜去我們房間搞偷襲擊，嚷嚷著不準我們背著你偷偷造小孩。把我氣得，半夜追著你在院子裏打。”
葉平川也笑起來，“怎麽不記得啊。”
三更半夜，父子倆繞著圈在院子裏跑，他一邊跑一邊喊什麽“世子之爭向來如此”，熱鬧得很。宋澄錦就坐在樓上的露臺看著他們大笑。
“後來我不也說願意要了麽。”因為程沐風有了妹妹，機靈可愛，他看著眼饞。
“晚了！把你老子我氣得都去結了紮了，下輩子吧。”
他說，“那個時候我們就知道，但凡你想做成的事，不讓你得逞是不會死心的。其實我們也是看親戚朋友都有了二胎，怕你一個人沒有兄弟姐妹，會太孤單。”
“然後你們就送了我小伯。”葉平川說，“它那麽聰明，什麽都聽得懂，我一直把它當親弟弟看。”
他的小狗只是物種跟人類不一樣，思維卻是可以互通的，不僅能夠交流生存需要，還有情感互動，有時候甚至會跟人玩心眼子。小狗的身體裏裝著比人類還要純粹的靈魂。
父母送給他的伯恩山犬陪伴了他十多年，晚年因為心臟病並發癥離開，並教給了他成長中至關重要的一課——如何面對死亡。
那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無能為力的時刻。葉平川至今也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坦然面對，只是不得不接受而已。
痛苦無法消解，只能找別的辦法分散註意力，再借由時間沖淡。他就是因為失去小伯，才開始沈迷打游戲。
“後來說再送你一只的，可你說什麽也不肯要了。”葉其斌說他，“從小倔到大。”
話是這麽說。作為父親，他對葉平川這個孩子並沒有任何不滿。雖然葉平川從小就看著吊兒郎當的，可知道分寸，有自己的想法，從沒闖過大禍。玩歸玩，最沈迷上網的時候成績也沒掉下去過。
嬌生慣養的也沒長歪，身上基本沒有富三代的臭毛病。再加上有時候還總愛走點狗屎運，現在南江葉家有一半產業還是沾他兒子的光做起來的。可以說都沒怎麽讓夫妻倆操過心。
太順了並不完全是好事。葉其斌早有想過，或許未來的某個關口，這份習以為常的順遂會讓他跌個大跟頭。
現在這份擔憂變成了現實。
“我和你媽媽當然會理解你，也支持你。但站在長輩的角度上，有些話我說還是要說的。”
葉其斌道，“你是我們唯一的孩子。下次做決定之前，多想想這個。”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們給你物色了幾個專家，都是有經驗的醫生，等會兒把聯系方式給你。還有別的什麽需要打點的，隨時告訴我。接下來你估計比我還要忙，我們能幫你做的不多。”
他故意說得很快，大概是想借此忍住眼淚。葉平川察覺到了，默默地轉開頭，免得老父親感到窘迫。
“還有，隨時都可以回家。”葉其斌按滅煙頭，搭住他肩膀，握了握，“其他的別想太多。”
葉平川點頭，“爸。”
“嗯？說。”
“知道你們愛我，我才敢這麽做的。”
葉其斌擦了下眼睛，煩心地揮手，“行了，滾吧，趕緊回去找你老婆。”
“哦。”葉平川扔掉一口沒抽的煙，臨走又張開胳膊，抱了他一下。
夕陽西落，寒冷的暮色即將吞沒了溫暖的天光。但沒關系，到了明天早上，這片天空又會是亮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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