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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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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覆得

晚自習的最後一節,教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走廊上的路燈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帶。

周清衡安安靜靜地坐在位子上,低頭演算著最後一道數學題,眉頭微蹙。

下課鈴響起時,安靜被瞬間打破,桌椅挪動的聲音、收拾書本的聲音此起彼伏。

周清衡把筆放進筆袋,動作不緊不慢地整理著書包——從開學到現在,許茗夏不在,他就再沒跟陳朗、林瓷一起回過宿舍,總是一個人走,腳步輕快又沈默。

林瓷早已收拾好書包,出了教室後門等陳朗。陳朗把最後一本練習冊塞進書包,拉鏈拉到一半,回頭沖周清衡揚了揚下巴:“走了啊,不等你了。”

周清衡“嗯”了一聲,沒擡頭。

就在陳朗拎起書包要起身時,教室後門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尖叫,是林瓷的聲音。

“啊——!”

陳朗心裏咯噔一下,想也沒想就把書包往地上一甩,拔腿就往後門沖,嘴裏還沒來得及問“怎麽了”,人已經沖到了門口。

下一秒,一聲粗口猛地炸響在走廊裏,震得教室裏的人都嚇了一跳:

“臥槽!”

所有人都被這兩聲驚動了,紛紛停下手裏的動作,扭頭看向後門,眼裏滿是錯愕和疑惑。

周清衡也擡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望向門口,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許…許茗夏?”陳朗的聲音都劈了,剛才那聲“臥槽”的尾音還沒散,又驚又喜的情緒卡在喉嚨裏,臉漲得通紅。

許茗夏臉上沾著點灰,手裏提著杯奶茶,眼睛亮得驚人。她看到門口的陳朗和林瓷,楞了楞,隨即露出個有點狼狽的笑:“嗨,好久不見。”

教室裏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周清衡已經站起身。他的動作不算快,卻帶著種不容錯辨的急切,一步步穿過桌椅間的縫隙,走到後門。

教室裏的人聽見這名字,瞬間炸開了鍋。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踮著腳往後門看,小聲的議論像潮水般漫開:“是許茗夏?她回來了?”

林瓷也楞住了,剛才尖叫是因為突然看到個黑影嚇了一跳,這會兒看清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剛才的驚慌全變成了驚喜,往前走了兩步:“你怎麽回來了?”

陳朗這才回過神,嗓門又提了八度:“你……你怎麽回來了?!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想給你們個驚喜。”許茗夏目光越過陳朗,落在他身後的周清衡身上,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舉了舉手裏的塑料袋:“剛下飛機,想著晚自習還沒結束,就…就過來了。”

周清衡站在那裏,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燈光在他眼裏投下明明滅滅的光,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有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洩露了一絲不平靜。

林瓷終於沖上來,對著她一頓親一頓抱,許茗夏被她拉著走進教室,目光掃過熟悉的課桌,最後停在自己那個靠窗的位置。

她的視線最終落回周清衡身上,他還站在後門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許茗夏吸了吸鼻子,像怕他不信似的,又強調了一句:“我回來啦。”

周清衡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擡起腳步,朝她走過去。

“嗯。”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卻清晰得很,“歡迎回來。”

許茗夏楞了楞,然後朝他一笑。

許茗夏把書包放到空座位上,將奶茶遞給林瓷,林瓷接過奶茶,杯壁的溫熱傳到掌心,心裏也暖烘烘的:“我愛你一輩子!”

林瓷說:“東西先放這兒,明天再收拾,要不要去操場走走?”

“走走走!”陳朗第一個響應,又戳了戳旁邊的周清衡,“你呢?別杵著了,走啊。”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四個人並肩往操場走,晚自習結束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往宿舍去,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腳下交疊。

陳朗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大半個月學校裏的新鮮事,從隔壁班的籃球賽輸了個慘不忍睹,說到高老師新燙了個爆炸頭,引得林瓷時不時笑出聲。

周清衡走在許茗夏身側,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

穿的還是的青藤中學校服,綁著低馬尾,都和以前沒什麽兩樣。

可他心裏總覺得不真實,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

他甚至悄悄掐了下自己的手心,傳來的刺痛感才讓他勉強相信,身邊的人是真的回來了。

許茗夏正聽著陳朗說的趣事,轉頭看見周清衡盯著她發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麽呢?”

周清衡猛地回神,移開視線看向跑道:“沒什麽。”

陳朗在旁邊嘿嘿笑:“他肯定是看你回來了,高興傻了!”

正說著,林瓷忽然拉了拉陳朗的胳膊:“哎,我想喝汽水,你陪我去小賣部買一瓶吧?”

陳朗一臉不情願:“剛喝了奶茶,還喝什麽汽水啊……”話沒說完,就被林瓷狠狠瞪了一眼,她還偷偷朝他使了個眼色,嘴角往周清衡和許茗夏這邊努了努。

陳朗腦子轉得快,瞬間明白了過來,立刻改口:“哦!想喝是吧?走走走,我請你!”

說著還沖周清衡擠了擠眼睛,拉著林瓷就往操場外的小賣部跑,“你們先聊著,我們一會兒回來!”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跑道上只剩下周清衡和許茗夏。

兩人移步到跑道邊上的大樹下,許茗夏嘆了口氣,說:“林瓷肯定覺得自己老聰明了。”

周清衡“嗯”了一聲,轉頭看向她。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到細細的絨毛,眼睛在夜裏亮得像星星。

他醞釀了一路的話,終於在這時找到了出口:

“為什麽突然回來了?”

許茗夏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麽問,隨即笑了笑:“也不算突然啊,就是回南城辦點事,順便拿點東西。”

“辦事?”周清衡挑眉,語氣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刺,“辦事需要辦大半個月?連個消息都沒有。”

許茗夏臉上的笑淡了點,她能聽出他語氣裏的不對勁,卻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不高興:“那邊事有點多嘛,而且我說了我會回來啊。”

“說過?”周清衡重覆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自嘲,“在你走了之後,隔著幾千公裏的手機屏幕說的?”

許茗夏這下是真的楞住了,她擡頭看向周清衡,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眼神裏藏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憋著股氣。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暫時離開,回來就能像以前一樣,可周清衡的反應,比她想象中激烈太多。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我真的沒想那麽多”,卻被周清衡的眼神堵了回去。

許茗夏感覺到他像有團火在燒,卻又被他死死壓著。

“許茗夏,”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要走了不告訴我,回來了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覺得,無論你走多遠,走多久,只要一句‘我回來了’,就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許茗夏被問得啞口無言。她確實是這麽想的,她不知道周清衡已經知道了長居南城的事,不知道他這大半個月是怎麽熬過來的,更不知道那句“我會回來的”,在他心裏有多輕,又有多重。

操場邊的大樹下光線很暗,枝葉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

許茗夏只能模糊看到周清衡的輪廓,看不清他眼底到底藏著怎樣的波瀾,可那語氣裏的兇和激動,像石子一樣砸在她心上。

她被他問得啞口無言,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校服衣角。

許茗夏心裏有點慌,又有點說不清的委屈。

她知道他在生氣,可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周清衡——帶著點失控的、緊繃的,像根快要繃斷的弦。

猶豫了半天,她試探著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聲音軟下來,帶著點討好:“你別……”

指尖剛碰到他的校服,還沒來得及收回,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

下一秒,天旋地轉,她被猛地拉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周清衡的胳膊緊緊圈著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他把臉埋在她的肩頸,呼吸滾燙地灑在她的皮膚上,帶著點急促的、不穩的節奏。

許茗夏整個人都僵住了,大氣不敢喘,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著晚風裏的草木氣,陌生又熟悉。

就這麽抱了很久,久到許茗夏都有點麻了,她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脖子上有一陣冰涼的觸感,順著衣領往裏鉆。

一滴,又一滴。

是水。

許茗夏的呼吸猛地頓住。

周清衡……在哭?

那個永遠挺直脊背,連疼都很少說的周清衡,此刻正把臉埋在她的頸窩,無聲地掉著眼淚。

許茗夏慢慢擡起手,遲疑了很久,終於輕輕落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拍著。

“我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周清衡,我真的回來了。”

周清衡的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帶著濃重的沙啞,分不清是在跟她說話,還是在對著虛空自言自語。

“我聽嚴澈說你要跟你爸去南城之後……我都快急死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說話時的震動透過骨頭傳過來,麻麻的,“我一直在等,等你自己跟我說。可等到開學,你都沒說一個字。”

許茗夏的手停在他背上,指尖微微發顫。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我甚至想,”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點自嘲的澀,“你沒說,是不是就決定留下來了?開學那天你沒來,我告訴自己,不管你選什麽,我都認。”

“你走了,也沒說要分手……那是不是就還算在一起?”這句話說得極輕,像怕被誰聽見似的,“可日子一天天過,我越來越熬不住。我以為自己能等,等多久都能等,可我根本等不下去。”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到極致的委屈。

“我以為……”濕熱的液體又在她頸窩裏洇開一小塊,“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許茗夏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從不知道,這大半個月裏,他一個人憋著這麽多事。那些她以為的“暫時離開”,在他心裏,竟然成了這樣一場漫長又煎熬的淩遲。

她用力回抱住他:“沒有……我沒有不要你。周清衡,我從來沒有想過不要你。”

許茗夏擡手,輕輕推了推周清衡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你先松開點,我跟你說。”

周清衡慢慢松開手臂,卻沒退開,依舊離她很近。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剛好落在他泛紅的眼尾,像蒙了層水汽。

許茗夏吸了吸鼻子,擡手擦掉他臉頰上殘留的淚痕,指尖觸到他滾燙的皮膚,輕聲說:“我爸一開始是想讓我搬去南城住。”

她頓了頓,看著周清衡的眼睛,認真地說:“但我沒答應,我舍不得走。”

“後來我們說好,回給媽媽掃墓,她的忌日快到了,然後回小時候住的老房子看看,我爸說想收拾點舊東西。”

“周清衡,你聽好了,不是長居,不是告別,只是一場帶著思念的歸途。”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清衡忽然彎下腰。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點不容抗拒的急切,溫熱的手掌輕輕捧住她的臉。許茗夏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唇上就落下一個柔軟的吻。

不是淺嘗輒止的觸碰,帶著他隱忍了許久的情緒,有點急,有點重,卻又小心翼翼的,像對待失而覆得的珍寶。

槐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晚風吹起兩人的衣角,纏繞在一起。

許茗夏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能清晰地看到他顫動的睫毛,聞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開,臉頰燙得驚人,卻忘了躲開。

兩人分開,他伸手,重新把她攬進懷裏,這次的力道很輕。“為什麽不早告訴我?”聲音裏還有點啞,卻沒了剛才的戾氣。

“想給你個驚喜嘛。”許茗夏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誰知道你自己跑去問嚴澈,自己嚇自己,還哭鼻子。”

周清衡擡手敲了敲她的腦袋:“你真的氣死我了。”

小賣部的方向傳來陳朗和林瓷的說笑聲,大概是買完汽水往回走了。

許茗夏擡頭,看著周清衡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周清衡,”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光,“以後不管去哪,我都先告訴你,好不好?”

周清衡的心跳漏了一拍,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青春裏最珍貴的,從來不是完美的告別,而是無論走多遠,都知道有人在等你回來,然後一起走向下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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