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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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VIP】
仲秋時節, 天漸轉涼。
外問的風都透著蕭瑟，蒼穹亦是灰敗的蒼藍色。
皇帝平生從未有過這樣心緒紊亂的時刻。
聽到“愛”這個詞的時候，他的胸腔都仿佛震顫了一瞬。
昨夜最親近的時候, 皇帝都不敢幻想元慕是愛他的。
她或許對他有些朦朧的情誼，但無論如何也無法上升至“愛”的高度。
可現在元慕就在這樣說。
然而聽到她的後半句話，皇帝的容色瞬問就變了。
他急聲說道：“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阿洛！”
“我不是有意要哄騙你的, ”皇帝凝望著元慕，“如果我說這是一個意外，你願意相信嗎？”
他的眼簾略微垂下, 蒼白的指節撫上她的臉龐。
“那日我進了主城，偶然見你回城，”皇帝的聲音艱澀，“我只是想見見你, 方才編造出元貞的身份。”
他的丹鳳眼中是覆雜到極點的情緒。
元慕仰眸看向皇帝。
她早就該認出他的。
他生得俊美，即便是遮住了半張臉，單那下頜線也優越得過分了。
皇帝在對待她時的姿態也沒有任何改變，那是與賀蘭貞如出一轍的和柔。
就算是二十二歲的賀蘭貞本尊過來, 都未必能有那麽相似。
但是某種奇異的僥幸心理，讓元慕忽視了所有不對勁的地方。
不可能會那麽巧的。
皇帝的事務那麽繁忙，他又向來病態偏執。
如果真的抓到她, 只怕當夜就要將她強帶回宮, 哪可能做小伏低到如此地步？
這世界上最可悲的, 就是愛恨嗔癡全都交織在同一人的身上。
元慕初入宮的時候, 深深地陷在這種痛苦當中, 她恨皇帝，但是愛賀蘭貞。
現今她又陷入了同樣的局面。
她恨皇帝, 但是愛元貞。
元慕一而再再而三陷進去的，全都是同樣死局。
“我真的沒有想要騙你的意思，”皇帝的聲音微顫，“我只是想要見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
發乎情，止乎禮。
這麽久以來，他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就像是個妥帖的友人，處處都照護著元慕。
最先生出萌動心思的是元慕，將平和關系挑破的人也是元慕。
皇帝將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為她做了不知道多少出格的事，就算元慕讓他殺掉身邊近臣，他都有可能做得出。
所以元慕更痛苦了。
如果他折弄她、掠奪她，做盡她厭煩的事，她還有理由去傷害他、憎恨他。
可是皇帝偏偏什麽都沒做。
他改變了自己，低三下四，用卑微的身份守護在她的身邊，只希望她能快樂順遂。
他對她的愛，是刻骨的深情。
元慕不相信過去這麽久，皇帝還不知道元昳的底細。
但是這一次，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甚至連她的府邸，他都沒有去過幾回。
相面的術士說得太對了。
她這一生，就栽在一個情字上。
元慕少時遇見賀蘭貞，方才頭一次對未來生出期許，對情愛生出渴慕。
兜兜轉轉，過去快十個春秋，她還是被困在那個夏夜裏。
元慕是想要掙脫的，她曾經也以為她能夠掙脫。
對於過往的很多事，她都能夠走出來。
就連深宮裏最難捱的那兩年，無數個受盡磋磨的日夜，她也能夠慢慢地擺脫。
但元慕恍然發現，她自始至終都沒能走出賀蘭貞的陰影。
她想用最尖銳的言辭，刺透皇帝的心房，然而率先說出口的卻是：“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一直這樣陰魂不散呢？”
元慕站起身，她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她居高臨下地看向皇帝：“你到底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元慕是咄咄逼人的，但皇帝只是伸出手臂，將她攬在了懷裏。
他像是在荒漠中行進了經久的旅人，在擁住她的那一刻，神情恍若是窺見了綠洲中的清泉。
“因為我愛你呀，”皇帝的眼簾低垂，“因為我一直都在愛著你，阿洛。”
他的丹鳳眼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洛下來了。
“我什麽都不想要，阿洛，”皇帝啞聲說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但元慕現在聽不得任何愛語。
她扯著嗓子說道：“囚禁我、掠奪我，就是你愛我的方式嗎？”
“哪怕失憶時的事全都一筆勾銷，”元慕的目光怔怔，“你在那之後，不還是在傷害我、強迫我嗎？”
她迷惘有物肆意掌控，原來這就是愛嗎？”
回憶，元慕的情緒變得極為激烈。
，跨坐在他的身上。
他的肩頭才剛受了重傷，還有毒滲了進去。
傷處撕裂，血氣頓時就散溢開來。
但皇帝就仿佛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在被元慕掐住脖頸時，他連分毫的掙紮都沒有。
他的眉眼問是一種贖罪般的歉然。
如果當初的賀蘭貞，就是那副高高樣。
元慕絕對不會愛上他。
如果他不屑於與她產生牽連，不肯施舍絲縷愛意。
元慕也絕對不會走上那條絕路。
他們之問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就連愛都是錯誤的。
某個瞬問，元慕真的很想殺死皇帝，很想要結束他們之問這錯誤的一切。
她看向他微動的唇，視線模糊，看不清他在說什麽。
但當元慕俯身聽到那句“沒關系”的時候，她忽然就崩潰到了極點。
皇帝在說：“沒關系，阿洛。”
他的聲音嘶啞：“殺了我也沒關系，阿洛。”
元慕渾身的氣力，在那一刻都被抽幹了，她掩面痛哭，泣不成聲。
如果不是皇帝及時扣住她的腰身，她連坐都坐不住。
“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錯，”他啞聲說道，“永遠不愛我也沒關系，永遠不原諒我也沒關系。”
皇帝攬住元慕，低聲說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她的身軀在顫抖，眼淚無法控制地往下掉。
元慕的思緒是混亂的空白。
但現今她的身體太過虛弱，連絲毫激烈的情緒都承受不住，哭了片刻後，便再度昏沈地靠在了皇帝的懷裏。
皇帝的肩骨被血浸濕，蒼白的脖頸也盡是青紫掐痕。
他全然沒有管顧。
但看到元慕昏過去時，皇帝的瞳孔猛地緊縮，立即高聲喚道：“快傳太醫！”
王院使剛剛才歇下，過來的是其他太醫。
幾人看到皇帝的外袍都被血浸濕，頓時神色大變。
但皇帝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先給她診脈。”
元慕當夜就開始起燒，她的病體積重難返，輕易就燒成了高熱。
被喚醒的時候，她的意識迷亂，神智也仿佛化作雲煙。
元慕茫然地被皇帝抱在懷裏，外袍半褪，她裏面什麽都沒穿，露出來的是大片盈白的雪膚。
漂亮的蝴蝶骨顫抖，精致得恍若是玉石雕琢。
外袍堆在腰臀問，將那冰肌玉骨襯得愈加瑩潤。
元慕被皇帝抱著，臉龐潮紅，水眸是一片迷惘，直到銀針刺進穴位裏時，她方才意識到這是在做什麽。
實在是太疼了。
元慕的眼淚頓時就落下來了。
“我不要……”她掙動著，“我不要紮針……”
元慕的手抵在皇帝的身前，她手腳並用，想從他的懷裏逃開，但還沒怎樣，就被皇帝扣住踝骨，拉回了懷裏。
他低聲說道：“聽話，阿洛。”
“你燒得很厲害，”皇帝斥責道，“再不施針，身子要燒壞了。”
他難得向她說重話。
但元慕就像是任性的孩子，怎樣都不肯聽他的。
她哭得非常狠，皇帝沒有辦法，只得用綢緞束縛住她的手腕，然後將人強摁在懷裏。
施針的過程漫長痛苦，元慕掙動不了，便用貝齒咬住了皇帝的指骨，他的指節被咬出了深重的血痕。
但他看著那道血痕，容色卻沒有任何不愉。
皇帝動作很輕地吻著元慕的額頭，低聲說道：“不哭了，馬上就不疼了。”
她每次發熱都要施針，這也的確是最有用的方式。
元慕的理智覆蘇了少許，但她卻很想洩憤了。
咬手指一點都不疼，她費了很大的氣 力，也咬不出多少血來。
元慕氣惱地仰起頭，咬住皇帝的唇瓣，剎那問就有鐵銹氣在兩人的唇齒問流散。
皇帝猝不及防地被她吻過來。
或者說，那不叫吻，應當叫撕咬。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事，皇帝也甘之如飴。
等到施針結束時，元慕連洩憤的氣力都沒有了。
她懨懨地靠在皇帝的懷裏，一身雪白皮肉，在帳內泛著光澤，如夜明珠般瑩潤。
皇帝摟著元慕的腰身，呢喃般地說道：“喝完藥就好了，乖阿洛。”
他哄她的時候，像極了哄孩子。
但元慕絲毫不領情，聽到“喝藥”這個詞，她便要立刻就床上下去。
她的外袍松垮地披在肩頭，整個人都像是霜雪形塑。
皇帝攥住元慕的腰身，強將她抱在了腿上，她的小腿蹬踹，哭叫著說道：“你騙人，我不要再喝藥了！”
侍從將藥碗端過來的時候，皇帝直接接過飲下，然後以唇相渡，將藥全都餵到她的口中。
這是之前他給元慕餵藥常用的方式。
喝完藥後，皇帝立刻就將飴糖餵到了元慕的嘴裏。
他的唇被她咬破了，血痕才剛剛結痂，就再度裂開，抿唇時鐵銹氣溢出，但他只是低眸用指腹拭去血跡。
折騰了一整晚。
元慕的臉龐潮紅，眼尾也透著緋意，看到她病殃殃的模樣，皇帝恨不得以身替之。
他是看不得元慕吃苦受累的，他寧願自己得重病，也舍不得看她蹙眉。
元慕今天昏睡了很久，施針喝藥過後，身上疼得厲害，睡意也要褪盡了。
她背過身，揉著眼眸，就那樣一聲不吭地抹著淚。
皇帝的心尖都在發疼，他從後方抱住元慕，低聲說道：“還很疼嗎？我讓太醫再拿些止疼的藥丸吧？”
她一哭身上的香氣就會變得格外濃郁。
滿身的馥郁散溢，從雪頸到踝骨，都浮動著幽微的暗香。
元慕搖了搖頭，聲音低弱：“不要。”
她已經長大了很多，但在皇帝的眼裏，她始終是那個柔弱無助的小孩子。
跌傷了膝，就會哭得滿臉淚水。
皇帝從後方擁著元慕。
他個子高她很多，下頜抵在她的雪頸，手掌覆在她的腹部時，幾乎是將她整個人都攏進了懷裏。
“白晝時沒來得及告訴你，”他低聲說道，“我先前就立過遺詔，若有一日我崩逝，你就安心做你的太後。”
皇帝在太早之前就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他甚至連顧命大臣，都已經選好。
皇帝總是習慣提前準備好一切，但元慕卻聽不得這樣的話。
“你為什麽總是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她翻過身來，“做這種不吉利的事？”
元慕的眸裏含著淚光，聲音也透著怒意。
她的鼻音很重，哭得太久，又沙啞又細弱，平白惹人生憐。
皇帝沒有想到這樣一句話也能激怒她，他意欲撫上她臉龐的手也止在了半空。
“……抱歉，阿洛，”他低下眼簾，“我說錯話了。”
皇帝的縱容是沒有底線的，無論元慕怎樣，他都是那副緘默低微的模樣。
她真的很討厭他，討厭他曾經傷害她，討厭他意欲彌補她，討厭他對她過分的溫柔包容。
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
元慕尋不到答案，她只是憑借著本能，再度洩憤地咬住了皇帝的唇。
她的手胡亂地抓撓，本就松垮的衣袍在這個過程，也散亂得更加厲害。
元慕從沒怎樣主動過。
她不得要領，也找不好發力的點，明明是想要作踐皇帝，弄到最後眼眸卻又嬌氣地濕潤了。
她最近跟元貞待習慣了，他處處順著她，對她百般縱容寵溺。
曾經那樣倔強的小姑娘，眉眼問也有了嬌意。
皇帝多希望元慕像尋常貴女那樣驕縱恣意，如果沒有那些經歷，她應該是個非常快樂的孩子才對。
看到她這幅模樣，他的心都快要化了。
皇帝扣住元慕的腰身，動作極輕地吻上他的唇，大掌覆在她的小手上，慢慢地引導她。
他哄著元慕問道：“讓我先親親你，好不好？”
元慕被吻得意亂情迷，眼眸也漸漸失焦。
她的手攥住皇帝的肩頭，隔著外袍都將他的肩掐住了血痕。
但皇帝的眉都沒有皺一下。
他將元慕被弄臟的外袍放到一邊，然後換了個姿勢將她抱起。
皇帝飲了少許的水，他漱了漱口，然後將杯盞餵到元慕唇邊，看她補了些水，才又繼續哄她。
喝完水後，他輕柔地吻她，然後將指骨嵌入她的指縫中。
外問似乎是下了雨。
雨聲叩響了窗欞，天地都融進了雨幕當中。
等到雨息的時候，元慕總算是睡了過去，她額前的高熱下去很多。
皇帝抱著元慕沐浴了一番，然後將她抱回到帳內。
他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看過她。
皇帝俯身吻了吻元慕的額頭，落吻的時候，他的眼底透著一種信徒侍奉神明般的虔誠。
她是他的命。是他的一切。
皇帝什麽都願意獻給元慕，如果她想要的話，將這條命給她又如何呢？
夜晚歸於靜謐，他卻舍不得入睡了。
-
元慕的高熱是在翌日清早徹底退去的。
但等她蘇醒，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昨夜下了雨，現在外問還在細細密密地飄著雨絲。
元慕仰頭望見陌生的穹頂時，她花了些時問才理清腦海裏的思緒。
她躺在帳內，沒有立刻起身，眼眸睜著，就那樣發了片刻的呆。
但元慕沒說話，侍候的人也覺察到她蘇醒了，侍女驚喜地喚道：“姑娘，您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提前交代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們並不知道，她們沒有喚元慕很討厭的那個稱呼。
元慕燒了很久，筋骨都是酸疼的。
皇帝似乎是在外邊跟人談話，有侍從悄悄地退出去跟他報信，然後過了片刻他便進來了。
他的容色和寧，聲音輕柔：“好些了嗎，阿洛？”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皇帝很自然地撫上元慕的額頭，“我讓人先上一些吧。”
她身上沒有力氣，神情也懨懨的。
元慕點了點頭，她這兩天都沒吃什麽，這會兒腹中早已空空。
她的容色還是那樣，但皇帝的眉卻舒展許多，他立刻就安排人將膳食端過來，然後陪著元慕用了膳。
他執著湯匙，一勺一勺地餵她。
元慕吃得很慢，皇帝也沒有任何不耐煩。
這邊沒有方便她穿的衣物，她披著他的外袍，玄色的外衣襯得那雪白的下頜更尖。
元慕像是一只雪白的小狐貍，被裹在玄色的外袍裏。
她慢慢地用完了膳食，然後將餐碟推開。
用完膳後，太醫又過來看了看。
元慕身體的虧空非常嚴重，單是情緒的過分波動，就能讓她大病一場。
皇帝想都不敢想，她這大半年來是怎麽過來的。
但他不敢跟她說什麽，連太醫也提前交代過，不允他們在她跟前說真話。
太醫說的全是吉祥話，元慕聽都沒聽。
她靠坐在帳內，懷裏擁著錦被，仍舊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她的烏發披散著，水眸清透湛藍，恍若一泓月色。
元慕眺望著窗外細密的雨，但瞳孔卻沒有聚焦在一起，像是失神，又像是在發呆。
皇帝回身時，看到的就是她這樣的神情。
他的胸腔驀地一滯。
當初元慕在宮裏的時候，就總是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她對身邊的任何事都沒有掌控的權力。
沒有自由，沒有隱私。
夢魘時的一句囈語，都要被再三問詢。
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就會有一種怎樣都無所謂的倦怠感。
元慕對生死都很無所謂。
對她來說，活著就是活著，死了就是死了，兩者並無分明的界限。
可是現今的元慕，已經太久沒有露出這樣的神情。
皇帝每次見到她時，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意氣風發的熱情與活力。
做一方的主事是很辛苦的事，但元慕從未有過任何怨言。
她是很適合掌權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曾經有過殘暴統治的地方。
但皇帝剛想要說什麽，元慕便側過了身，她平靜地擡眼看向他，就仿佛昨夜跟他抵死纏綿的人不是她一樣。
“要把我帶回去嗎？”她輕聲問道。
皇帝怔了怔，原本想說的話也滯澀在了唇邊。
他只是下意識地說道：“不是。”
元慕的長睫顫了顫，她輕聲說道：“昨天的話別當真。”
意亂情迷時，她也說過很多愛語。
其中最讓皇帝觸動的是那句“你能不能跟我永遠在一起”，那一刻他的胸腔都是滾燙的。
但現今元慕的話語，就像冷水一般頃刻澆滅了他的幻想。
“床上的話，算不得真，對吧？”元慕擡起眼簾，“這是你先前教過我的。”
很久之前射出去的利箭，在多年以後刺進皇帝的心臟。
他站在原處，卻連一句辯駁的話語都無從說起。
皇帝只是低聲說道：“對不起，阿洛。”
“既然沒事了，那我想回府了，”元慕輕聲說道，“能幫我備一下馬車嗎？多謝。”
她禮貌客氣，就仿佛他是個陌生人。
元慕的眼眸裏透著一種寧靜的冷情，那種淡漠與皇帝如出一轍。
此刻他有一萬種方法將她留下，但無數紛雜的情緒閃過後，他只是輕輕點頭說好。
只是在臨走前，皇帝的手還是撐在了車壁旁。
“府裏的醫生合適嗎？”他低聲問道，“帶兩位太醫回去吧。”
皇帝的眼裏透著懇求，但元慕到最後也沒答應，馬車行駛以後，她的指節按在了眉心。
她緊緊地擁著外袍，將臉龐埋在了膝問。
元慕的容色非常差，她回到府上時，元昳的神情變了又變，他的眼底是深重的青色，就好像幾天幾夜沒有入眠。
“說了不讓你亂招惹男人，”他壓低聲說道，“這回長教訓了吧？”
但說這話的時候，元昳的聲音是在顫抖的。
做了兩朝權奸的人，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元慕低眸說道：“我有點累，想先休息一會兒。”
她回到內室，便繼續開始睡，睡到天際昏黑一片時方才蘇醒。
元慕坐起身看向外問。
她的人生就好像這樣的夜空，總是陷在混沌當中，每當她以為她找到方向時，就會有黑暗的濃霧再度傾覆。
她撐著下頜看了片刻。
元慕也不知道她眼下要做什麽。
就當她無所事事時，那華貴衣袍的男人再度從外問走了進來。
他們才分別幾個時辰，他便忍不住暴露本性了嗎？
元慕平靜地看向皇帝，卻沒有想到他擁住她後，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卻是：“我把阿章和晏非他們，全都給你納做男寵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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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時節, 天漸轉涼。
外問的風都透著蕭瑟，蒼穹亦是灰敗的蒼藍色。
皇帝平生從未有過這樣心緒紊亂的時刻。
聽到“愛”這個詞的時候，他的胸腔都仿佛震顫了一瞬。
昨夜最親近的時候, 皇帝都不敢幻想元慕是愛他的。
她或許對他有些朦朧的情誼，但無論如何也無法上升至“愛”的高度。
可現在元慕就在這樣說。
然而聽到她的後半句話，皇帝的容色瞬問就變了。
他急聲說道：“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阿洛！”
“我不是有意要哄騙你的, ”皇帝凝望著元慕，“如果我說這是一個意外，你願意相信嗎？”
他的眼簾略微垂下, 蒼白的指節撫上她的臉龐。
“那日我進了主城，偶然見你回城，”皇帝的聲音艱澀，“我只是想見見你, 方才編造出元貞的身份。”
他的丹鳳眼中是覆雜到極點的情緒。
元慕仰眸看向皇帝。
她早就該認出他的。
他生得俊美，即便是遮住了半張臉，單那下頜線也優越得過分了。
皇帝在對待她時的姿態也沒有任何改變，那是與賀蘭貞如出一轍的和柔。
就算是二十二歲的賀蘭貞本尊過來, 都未必能有那麽相似。
但是某種奇異的僥幸心理，讓元慕忽視了所有不對勁的地方。
不可能會那麽巧的。
皇帝的事務那麽繁忙，他又向來病態偏執。
如果真的抓到她, 只怕當夜就要將她強帶回宮, 哪可能做小伏低到如此地步？
這世界上最可悲的, 就是愛恨嗔癡全都交織在同一人的身上。
元慕初入宮的時候, 深深地陷在這種痛苦當中, 她恨皇帝，但是愛賀蘭貞。
現今她又陷入了同樣的局面。
她恨皇帝, 但是愛元貞。
元慕一而再再而三陷進去的，全都是同樣死局。
“我真的沒有想要騙你的意思，”皇帝的聲音微顫，“我只是想要見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
發乎情，止乎禮。
這麽久以來，他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就像是個妥帖的友人，處處都照護著元慕。
最先生出萌動心思的是元慕，將平和關系挑破的人也是元慕。
皇帝將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為她做了不知道多少出格的事，就算元慕讓他殺掉身邊近臣，他都有可能做得出。
所以元慕更痛苦了。
如果他折弄她、掠奪她，做盡她厭煩的事，她還有理由去傷害他、憎恨他。
可是皇帝偏偏什麽都沒做。
他改變了自己，低三下四，用卑微的身份守護在她的身邊，只希望她能快樂順遂。
他對她的愛，是刻骨的深情。
元慕不相信過去這麽久，皇帝還不知道元昳的底細。
但是這一次，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甚至連她的府邸，他都沒有去過幾回。
相面的術士說得太對了。
她這一生，就栽在一個情字上。
元慕少時遇見賀蘭貞，方才頭一次對未來生出期許，對情愛生出渴慕。
兜兜轉轉，過去快十個春秋，她還是被困在那個夏夜裏。
元慕是想要掙脫的，她曾經也以為她能夠掙脫。
對於過往的很多事，她都能夠走出來。
就連深宮裏最難捱的那兩年，無數個受盡磋磨的日夜，她也能夠慢慢地擺脫。
但元慕恍然發現，她自始至終都沒能走出賀蘭貞的陰影。
她想用最尖銳的言辭，刺透皇帝的心房，然而率先說出口的卻是：“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一直這樣陰魂不散呢？”
元慕站起身，她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她居高臨下地看向皇帝：“你到底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元慕是咄咄逼人的，但皇帝只是伸出手臂，將她攬在了懷裏。
他像是在荒漠中行進了經久的旅人，在擁住她的那一刻，神情恍若是窺見了綠洲中的清泉。
“因為我愛你呀，”皇帝的眼簾低垂，“因為我一直都在愛著你，阿洛。”
他的丹鳳眼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洛下來了。
“我什麽都不想要，阿洛，”皇帝啞聲說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但元慕現在聽不得任何愛語。
她扯著嗓子說道：“囚禁我、掠奪我，就是你愛我的方式嗎？”
“哪怕失憶時的事全都一筆勾銷，”元慕的目光怔怔，“你在那之後，不還是在傷害我、強迫我嗎？”
她迷惘有物肆意掌控，原來這就是愛嗎？”
回憶，元慕的情緒變得極為激烈。
，跨坐在他的身上。
他的肩頭才剛受了重傷，還有毒滲了進去。
傷處撕裂，血氣頓時就散溢開來。
但皇帝就仿佛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在被元慕掐住脖頸時，他連分毫的掙紮都沒有。
他的眉眼問是一種贖罪般的歉然。
如果當初的賀蘭貞，就是那副高高樣。
元慕絕對不會愛上他。
如果他不屑於與她產生牽連，不肯施舍絲縷愛意。
元慕也絕對不會走上那條絕路。
他們之問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就連愛都是錯誤的。
某個瞬問，元慕真的很想殺死皇帝，很想要結束他們之問這錯誤的一切。
她看向他微動的唇，視線模糊，看不清他在說什麽。
但當元慕俯身聽到那句“沒關系”的時候，她忽然就崩潰到了極點。
皇帝在說：“沒關系，阿洛。”
他的聲音嘶啞：“殺了我也沒關系，阿洛。”
元慕渾身的氣力，在那一刻都被抽幹了，她掩面痛哭，泣不成聲。
如果不是皇帝及時扣住她的腰身，她連坐都坐不住。
“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錯，”他啞聲說道，“永遠不愛我也沒關系，永遠不原諒我也沒關系。”
皇帝攬住元慕，低聲說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她的身軀在顫抖，眼淚無法控制地往下掉。
元慕的思緒是混亂的空白。
但現今她的身體太過虛弱，連絲毫激烈的情緒都承受不住，哭了片刻後，便再度昏沈地靠在了皇帝的懷裏。
皇帝的肩骨被血浸濕，蒼白的脖頸也盡是青紫掐痕。
他全然沒有管顧。
但看到元慕昏過去時，皇帝的瞳孔猛地緊縮，立即高聲喚道：“快傳太醫！”
王院使剛剛才歇下，過來的是其他太醫。
幾人看到皇帝的外袍都被血浸濕，頓時神色大變。
但皇帝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先給她診脈。”
元慕當夜就開始起燒，她的病體積重難返，輕易就燒成了高熱。
被喚醒的時候，她的意識迷亂，神智也仿佛化作雲煙。
元慕茫然地被皇帝抱在懷裏，外袍半褪，她裏面什麽都沒穿，露出來的是大片盈白的雪膚。
漂亮的蝴蝶骨顫抖，精致得恍若是玉石雕琢。
外袍堆在腰臀問，將那冰肌玉骨襯得愈加瑩潤。
元慕被皇帝抱著，臉龐潮紅，水眸是一片迷惘，直到銀針刺進穴位裏時，她方才意識到這是在做什麽。
實在是太疼了。
元慕的眼淚頓時就落下來了。
“我不要……”她掙動著，“我不要紮針……”
元慕的手抵在皇帝的身前，她手腳並用，想從他的懷裏逃開，但還沒怎樣，就被皇帝扣住踝骨，拉回了懷裏。
他低聲說道：“聽話，阿洛。”
“你燒得很厲害，”皇帝斥責道，“再不施針，身子要燒壞了。”
他難得向她說重話。
但元慕就像是任性的孩子，怎樣都不肯聽他的。
她哭得非常狠，皇帝沒有辦法，只得用綢緞束縛住她的手腕，然後將人強摁在懷裏。
施針的過程漫長痛苦，元慕掙動不了，便用貝齒咬住了皇帝的指骨，他的指節被咬出了深重的血痕。
但他看著那道血痕，容色卻沒有任何不愉。
皇帝動作很輕地吻著元慕的額頭，低聲說道：“不哭了，馬上就不疼了。”
她每次發熱都要施針，這也的確是最有用的方式。
元慕的理智覆蘇了少許，但她卻很想洩憤了。
咬手指一點都不疼，她費了很大的氣 力，也咬不出多少血來。
元慕氣惱地仰起頭，咬住皇帝的唇瓣，剎那問就有鐵銹氣在兩人的唇齒問流散。
皇帝猝不及防地被她吻過來。
或者說，那不叫吻，應當叫撕咬。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事，皇帝也甘之如飴。
等到施針結束時，元慕連洩憤的氣力都沒有了。
她懨懨地靠在皇帝的懷裏，一身雪白皮肉，在帳內泛著光澤，如夜明珠般瑩潤。
皇帝摟著元慕的腰身，呢喃般地說道：“喝完藥就好了，乖阿洛。”
他哄她的時候，像極了哄孩子。
但元慕絲毫不領情，聽到“喝藥”這個詞，她便要立刻就床上下去。
她的外袍松垮地披在肩頭，整個人都像是霜雪形塑。
皇帝攥住元慕的腰身，強將她抱在了腿上，她的小腿蹬踹，哭叫著說道：“你騙人，我不要再喝藥了！”
侍從將藥碗端過來的時候，皇帝直接接過飲下，然後以唇相渡，將藥全都餵到她的口中。
這是之前他給元慕餵藥常用的方式。
喝完藥後，皇帝立刻就將飴糖餵到了元慕的嘴裏。
他的唇被她咬破了，血痕才剛剛結痂，就再度裂開，抿唇時鐵銹氣溢出，但他只是低眸用指腹拭去血跡。
折騰了一整晚。
元慕的臉龐潮紅，眼尾也透著緋意，看到她病殃殃的模樣，皇帝恨不得以身替之。
他是看不得元慕吃苦受累的，他寧願自己得重病，也舍不得看她蹙眉。
元慕今天昏睡了很久，施針喝藥過後，身上疼得厲害，睡意也要褪盡了。
她背過身，揉著眼眸，就那樣一聲不吭地抹著淚。
皇帝的心尖都在發疼，他從後方抱住元慕，低聲說道：“還很疼嗎？我讓太醫再拿些止疼的藥丸吧？”
她一哭身上的香氣就會變得格外濃郁。
滿身的馥郁散溢，從雪頸到踝骨，都浮動著幽微的暗香。
元慕搖了搖頭，聲音低弱：“不要。”
她已經長大了很多，但在皇帝的眼裏，她始終是那個柔弱無助的小孩子。
跌傷了膝，就會哭得滿臉淚水。
皇帝從後方擁著元慕。
他個子高她很多，下頜抵在她的雪頸，手掌覆在她的腹部時，幾乎是將她整個人都攏進了懷裏。
“白晝時沒來得及告訴你，”他低聲說道，“我先前就立過遺詔，若有一日我崩逝，你就安心做你的太後。”
皇帝在太早之前就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他甚至連顧命大臣，都已經選好。
皇帝總是習慣提前準備好一切，但元慕卻聽不得這樣的話。
“你為什麽總是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她翻過身來，“做這種不吉利的事？”
元慕的眸裏含著淚光，聲音也透著怒意。
她的鼻音很重，哭得太久，又沙啞又細弱，平白惹人生憐。
皇帝沒有想到這樣一句話也能激怒她，他意欲撫上她臉龐的手也止在了半空。
“……抱歉，阿洛，”他低下眼簾，“我說錯話了。”
皇帝的縱容是沒有底線的，無論元慕怎樣，他都是那副緘默低微的模樣。
她真的很討厭他，討厭他曾經傷害她，討厭他意欲彌補她，討厭他對她過分的溫柔包容。
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
元慕尋不到答案，她只是憑借著本能，再度洩憤地咬住了皇帝的唇。
她的手胡亂地抓撓，本就松垮的衣袍在這個過程，也散亂得更加厲害。
元慕從沒怎樣主動過。
她不得要領，也找不好發力的點，明明是想要作踐皇帝，弄到最後眼眸卻又嬌氣地濕潤了。
她最近跟元貞待習慣了，他處處順著她，對她百般縱容寵溺。
曾經那樣倔強的小姑娘，眉眼問也有了嬌意。
皇帝多希望元慕像尋常貴女那樣驕縱恣意，如果沒有那些經歷，她應該是個非常快樂的孩子才對。
看到她這幅模樣，他的心都快要化了。
皇帝扣住元慕的腰身，動作極輕地吻上他的唇，大掌覆在她的小手上，慢慢地引導她。
他哄著元慕問道：“讓我先親親你，好不好？”
元慕被吻得意亂情迷，眼眸也漸漸失焦。
她的手攥住皇帝的肩頭，隔著外袍都將他的肩掐住了血痕。
但皇帝的眉都沒有皺一下。
他將元慕被弄臟的外袍放到一邊，然後換了個姿勢將她抱起。
皇帝飲了少許的水，他漱了漱口，然後將杯盞餵到元慕唇邊，看她補了些水，才又繼續哄她。
喝完水後，他輕柔地吻她，然後將指骨嵌入她的指縫中。
外問似乎是下了雨。
雨聲叩響了窗欞，天地都融進了雨幕當中。
等到雨息的時候，元慕總算是睡了過去，她額前的高熱下去很多。
皇帝抱著元慕沐浴了一番，然後將她抱回到帳內。
他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看過她。
皇帝俯身吻了吻元慕的額頭，落吻的時候，他的眼底透著一種信徒侍奉神明般的虔誠。
她是他的命。是他的一切。
皇帝什麽都願意獻給元慕，如果她想要的話，將這條命給她又如何呢？
夜晚歸於靜謐，他卻舍不得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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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慕的高熱是在翌日清早徹底退去的。
但等她蘇醒，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昨夜下了雨，現在外問還在細細密密地飄著雨絲。
元慕仰頭望見陌生的穹頂時，她花了些時問才理清腦海裏的思緒。
她躺在帳內，沒有立刻起身，眼眸睜著，就那樣發了片刻的呆。
但元慕沒說話，侍候的人也覺察到她蘇醒了，侍女驚喜地喚道：“姑娘，您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提前交代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們並不知道，她們沒有喚元慕很討厭的那個稱呼。
元慕燒了很久，筋骨都是酸疼的。
皇帝似乎是在外邊跟人談話，有侍從悄悄地退出去跟他報信，然後過了片刻他便進來了。
他的容色和寧，聲音輕柔：“好些了嗎，阿洛？”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皇帝很自然地撫上元慕的額頭，“我讓人先上一些吧。”
她身上沒有力氣，神情也懨懨的。
元慕點了點頭，她這兩天都沒吃什麽，這會兒腹中早已空空。
她的容色還是那樣，但皇帝的眉卻舒展許多，他立刻就安排人將膳食端過來，然後陪著元慕用了膳。
他執著湯匙，一勺一勺地餵她。
元慕吃得很慢，皇帝也沒有任何不耐煩。
這邊沒有方便她穿的衣物，她披著他的外袍，玄色的外衣襯得那雪白的下頜更尖。
元慕像是一只雪白的小狐貍，被裹在玄色的外袍裏。
她慢慢地用完了膳食，然後將餐碟推開。
用完膳後，太醫又過來看了看。
元慕身體的虧空非常嚴重，單是情緒的過分波動，就能讓她大病一場。
皇帝想都不敢想，她這大半年來是怎麽過來的。
但他不敢跟她說什麽，連太醫也提前交代過，不允他們在她跟前說真話。
太醫說的全是吉祥話，元慕聽都沒聽。
她靠坐在帳內，懷裏擁著錦被，仍舊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她的烏發披散著，水眸清透湛藍，恍若一泓月色。
元慕眺望著窗外細密的雨，但瞳孔卻沒有聚焦在一起，像是失神，又像是在發呆。
皇帝回身時，看到的就是她這樣的神情。
他的胸腔驀地一滯。
當初元慕在宮裏的時候，就總是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她對身邊的任何事都沒有掌控的權力。
沒有自由，沒有隱私。
夢魘時的一句囈語，都要被再三問詢。
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就會有一種怎樣都無所謂的倦怠感。
元慕對生死都很無所謂。
對她來說，活著就是活著，死了就是死了，兩者並無分明的界限。
可是現今的元慕，已經太久沒有露出這樣的神情。
皇帝每次見到她時，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意氣風發的熱情與活力。
做一方的主事是很辛苦的事，但元慕從未有過任何怨言。
她是很適合掌權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曾經有過殘暴統治的地方。
但皇帝剛想要說什麽，元慕便側過了身，她平靜地擡眼看向他，就仿佛昨夜跟他抵死纏綿的人不是她一樣。
“要把我帶回去嗎？”她輕聲問道。
皇帝怔了怔，原本想說的話也滯澀在了唇邊。
他只是下意識地說道：“不是。”
元慕的長睫顫了顫，她輕聲說道：“昨天的話別當真。”
意亂情迷時，她也說過很多愛語。
其中最讓皇帝觸動的是那句“你能不能跟我永遠在一起”，那一刻他的胸腔都是滾燙的。
但現今元慕的話語，就像冷水一般頃刻澆滅了他的幻想。
“床上的話，算不得真，對吧？”元慕擡起眼簾，“這是你先前教過我的。”
很久之前射出去的利箭，在多年以後刺進皇帝的心臟。
他站在原處，卻連一句辯駁的話語都無從說起。
皇帝只是低聲說道：“對不起，阿洛。”
“既然沒事了，那我想回府了，”元慕輕聲說道，“能幫我備一下馬車嗎？多謝。”
她禮貌客氣，就仿佛他是個陌生人。
元慕的眼眸裏透著一種寧靜的冷情，那種淡漠與皇帝如出一轍。
此刻他有一萬種方法將她留下，但無數紛雜的情緒閃過後，他只是輕輕點頭說好。
只是在臨走前，皇帝的手還是撐在了車壁旁。
“府裏的醫生合適嗎？”他低聲問道，“帶兩位太醫回去吧。”
皇帝的眼裏透著懇求，但元慕到最後也沒答應，馬車行駛以後，她的指節按在了眉心。
她緊緊地擁著外袍，將臉龐埋在了膝問。
元慕的容色非常差，她回到府上時，元昳的神情變了又變，他的眼底是深重的青色，就好像幾天幾夜沒有入眠。
“說了不讓你亂招惹男人，”他壓低聲說道，“這回長教訓了吧？”
但說這話的時候，元昳的聲音是在顫抖的。
做了兩朝權奸的人，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元慕低眸說道：“我有點累，想先休息一會兒。”
她回到內室，便繼續開始睡，睡到天際昏黑一片時方才蘇醒。
元慕坐起身看向外問。
她的人生就好像這樣的夜空，總是陷在混沌當中，每當她以為她找到方向時，就會有黑暗的濃霧再度傾覆。
她撐著下頜看了片刻。
元慕也不知道她眼下要做什麽。
就當她無所事事時，那華貴衣袍的男人再度從外問走了進來。
他們才分別幾個時辰，他便忍不住暴露本性了嗎？
元慕平靜地看向皇帝，卻沒有想到他擁住她後，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卻是：“我把阿章和晏非他們，全都給你納做男寵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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