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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我時,雪是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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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我時,雪是啞的

月考結束的午後,走廊人頭攢動,柏朝攥著剛發下來的數學卷子,那上面鮮紅的分數刺得她眼睛發疼。她胡亂把卷子塞進書包最底層,像是要埋掉一具見不得光的屍體。剛拉上拉鏈,一擡頭,呼吸霎時窒住。

敘春陽就站在幾步開外,正微微側頭聽身旁那個女生說話。是他那個同班的女朋友。女生笑得眉眼彎彎,手指輕輕拽著他校服的袖口晃了晃,姿態親昵自然。敘春陽嘴角噙著笑,點了點頭,順手極其自然地接過女生懷裏那摞厚重的參考書,自己拎著。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他整個人鍍了層柔光,連帶著他看向那女孩的眼神,都顯得格外溫軟。那是一種柏朝從未擁有過、也清楚自己永遠不會擁有的專註和親近。

心臟像是被泡進了一整顆檸檬,又酸又澀,汁液淋漓地腐蝕著胸腔裏的每一寸。她下意識想躲,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朝這邊走來。

狹路相逢,避無可避。

敘春陽先看到了她。他臉上的笑意未減,只是那弧度標準得像尺子量出來的,是對任何人都適用的那種友好。“柏朝。”他打了聲招呼,聲音平穩。

他身旁的女生的目光也輕飄飄地落在柏朝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了然的優越,隨即又仰頭看向敘春陽,軟聲問:“你同學?”

“嗯,柏盛的妹妹。”敘春陽介紹道,語氣平常得像在介紹一個無關緊要的標簽。柏盛的妹妹。看,這就是她在他那裏的全部定義。

柏朝努力想扯出一個類似平時那樣沒心沒肺的笑,嘴角卻僵硬得不聽使喚,最終只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嗨。”聲音幹巴巴的。

敘春陽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或許有一秒,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探究的東西,但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他或許看出了她的不自然,但他顯然沒有深究的打算,更沒有解釋或寒暄的意思。

“走了。”他對著柏朝微一頷首,便護著那個女生,與她擦肩而過。

柏朝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著那個女生發間飄來的、甜膩的花果香氣。那味道纏在一起,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沒有回頭,僵硬地站在原地,聽著他們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談笑聲漸行漸遠,每一個音節都像小錘子,輕輕敲打在她酸脹的心尖上。

黎汐雨從後面趕上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對遠去的背影,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胳膊:“朝朝……?”

柏朝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裏那陣洶湧的酸澀狠狠壓下去,再轉頭時,臉上已經掛上慣常的、略顯誇張的表情:“靠!數學真不是人學的!走啦走啦,回教室,下節是老班的課,遲到了又得挨罵!”

她聲音很大,語速很快,仿佛只要這樣,就能蓋過心底某個角落正在無聲無息坍塌的聲音。她拽著黎汐雨,幾乎是小跑著沖回教室,背影倉促得像是落荒而逃。

那會,籃球場邊,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

柏朝正和黎汐雨有一搭沒一搭地拋著籃球,眼神卻不受控地飄向隔壁場地。敘春陽在那裏,身影躍動,每一個起跳投籃的姿勢都利落得像幅畫。她看得有些出神,手裏的球歪了方向,砰一聲砸在地上,滾遠了。

“欸!朝朝你發什麽呆呢!”黎汐雨叫著跑去撿球。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更快地截住了那顆滾動的籃球。敘春陽小跑了兩步,彎腰輕松地將球撈起。他轉過身,目光精準地找到柏朝,隨即朝她走了過來。

柏朝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她看著他越走越近,陽光下,他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氣息微促,帶著運動後的熱意。

“你的?”他在她面前站定,將球遞過來。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

“啊……嗯,謝、謝謝。”柏朝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他的手指溫熱,甚至有些燙,那溫度像火星一樣濺到她皮膚上,燎起一片無聲的灼熱。她像被燙到般飛快地縮回手,抱緊了球,心臟在耳邊咚咚狂跳,幾乎聽不清周圍的聲音。

敘春陽似乎沒在意她這片刻的慌亂。他的視線在她泛紅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裏,有什麽情緒極快地掠過——不是探究,更像是一種…了然下的刻意忽略。他什麽也沒多說,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她的道謝,隨即幹脆利落地轉身,小跑著回到了他的場地。

他剛回去,他那個同班的女朋友就迎了上去,笑著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擰開喝了一口,低頭聽女生說話,側臉的線條柔和。

柏朝抱著那顆還殘留著他指尖溫度的籃球,站在原地。那點短暫的、幾乎不存在的接觸帶來的悸動,迅速被眼前這幅和諧畫面澆滅,只剩下更深的、無處可去的酸澀彌漫開來,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黎汐雨跑回來,看看那邊,又看看她,嘆了口氣,最終什麽也沒說。

柏朝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向那個方向,用力把手裏的籃球砸向地面,砰!砰!砰!一聲比一聲重,仿佛這樣就能把心裏那點不合時宜的、酸楚的念想徹底砸碎。

放學後的空教室,夕陽斜照,將桌椅拉出長長的影子。

柏朝正彎腰在座位底下摸索她掉落的鑰匙扣,教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她以為是回來取東西的值日生,頭也沒擡地嘟囔:“馬上就好……”

腳步聲卻停在了她課桌旁。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洗衣液和陽光味道的氣息籠罩下來。柏朝動作僵住,緩慢地直起身。

敘春陽站在她面前,臉上沒有慣常的、對誰都一樣的溫和笑容。他嘴唇抿得很緊,眼神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覆雜情緒,沈沈的,像是壓著千鈞重負。他校服外套的拉鏈沒拉,露出裏面白色的T恤,領口有些汗濕。

“柏朝。”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啞,不像平時那麽清朗。

“……有事?”柏朝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涼的桌沿。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某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敘春陽沈默了幾秒,視線落在她臉上,又像是透過她看向別處。夕陽的光線把他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投在下眼瞼上。他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艱難擠出來:

“我哥……敘博城,他把什麽都跟我說了。”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不容她躲避,“包括你哥柏盛為什麽最近看我不順眼。”

柏朝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間冷了下去。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還有……”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啞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你寫的那本日記。柏盛他……氣不過,給我看了幾頁。”

空氣死寂。柏朝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羞恥、難堪、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刺痛,還有那點隱藏最深的、如今被赤裸裸攤開在當事人面前的秘密,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她眼前泛起一片水霧,死死咬著下唇,才能不讓那丟人的哽咽溢出來。

“對不起。”敘春陽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沈重的疲憊,“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筆直地看向她,那眼神裏沒有了平時的距離感,只剩下翻湧的、痛苦的真摯。

“我也……”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這個詞有千鈞重,“……喜歡你。”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捅進了柏朝的心臟。沒有甜蜜,只有鋪天蓋地的酸澀和絕望。她猛地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但是,”他接下來的話,果然將她徹底打入冰窖,“我不能。”

“為什麽?”柏朝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破碎得不成樣子。

“我有女朋友。”他陳述這個事實,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只有認命般的沈重,“我不能……那樣對她。這不公平。”

“而且,”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沈落的夕陽,側臉線條緊繃,“你哥是對的。我處理不好這些……我甚至沒察覺到,讓你……我很混蛋。”

他轉回頭,目光裏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痛楚:“忘了吧,柏朝。就當我沒說過。對不起。”

他說完了。空氣裏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沈默和夕陽燃燒後的餘燼味道。

柏朝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偷偷喜歡了那麽久、此刻終於說出“喜歡”卻同時將她推得更遠的人。那三個字像最甜的毒藥,腐蝕著她僅剩的全部勇氣。

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眼淚卻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

“敘春陽,”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濃重的鼻音,“你真是……對誰都太好了。”

好到連拒絕和傷害,都說得這麽……體貼入微。好到讓她連恨他都找不到理由。

她猛地推開他,踉蹌著沖出了教室,沒有回頭。鑰匙扣也不要了。那本寫滿了他名字和心事的日記,也像個笑話。

敘春陽站在原地,沒有追。夕陽最後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孤獨而漫長。他慢慢擡起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空蕩蕩的教室裏,最終只剩下一聲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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